第三十三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冉逸开始说话。
“大燮使团来到我狼邺,实在令朕不胜欣喜。朕本拟宴请百官,也叫大燮的睿亲王与我狼邺的重臣们亲近一二。只是时运不凑巧,今春狼邺大旱,朕也要与百姓共克时艰。因此,只能在宫中设宴款待睿亲王了。”
睿亲王正是姬何。别看他外表痞气,作风散漫,其实心思也很缜密,不然也做不了兵马大元帅。这话他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宴请百官,都只是托词罢了。真正的题眼,不过“大旱”二字。
姬何知道,本来冉逸是不打算接见他们的。但他为了完成肖战的嘱托,特意向去迎接他们的官员吐露,大燮愿借粮食给狼邺,助狼邺度过今春的大旱之危。果然,狼邺皇帝亲自设宴款待了他们。
但这阴狠皇帝的饭,哪里是那么容易吃的?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了。
“我大燮与狼邺是邻邦,虽然往来不多,但历来相安无事。现如今,狼邺遇到天灾,我大燮自当守望相助。”姬何说到这里,瞥了冉逸一眼。
"只是,大燮终究是我皇兄的天下,要动用多少粮食,还得我皇兄点头。因此,我想在这里住些日子,了解清楚此间境况。陛下意下如何?”
冉逸听了这话,那双隼眼在姬何面上停留,目光透着不悦。
“怎么,亲王殿下是信不过朕?朕说的情况,自然清楚无误!”
“在下自然不敢质疑陛下。但出门前,我皇兄有过嘱托,还望陛下见谅。”
冉逸短促一笑。
"好,就依亲王。等今晚你们下榻了外事馆,我自然安排人带你去了解。”
"说到这里,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姬何慢吞吞说着,"这个带我们去查探的人,能不能由我自己定?”
“你自己定?”冉逸带着几分诧异,"你想找谁?”
"在下久闻狼邺铁骑威名远扬,都是贵国大将军王一博一手建立。同为一国大将,我倒想看看他是何方神圣。尤其,听说他还力主攻打我大燮。”
姬何故意咬牙切齿,似乎对王一博十分憎恨。
冉逸道,“他是有这个心,但我狼邺与大燮历来相安无事,又怎么会轻启战端。睿亲王大可放心。至于王一博,最近他犯了些错,正被我勒令反省。或者,我另外派人给你?”
“哦?”
听了这句,姬何故意表现出极大兴趣。他眼前一亮,刺探道,
“我听说,王一博将军得了重病,还有人传出来,说他几乎死了,出殡时又活了过来——可有此事?”
这句话叫场面一下子紧张起来。毕竟,王一博是一方大将,谁都知道狼邺铁骑牢牢控制在他手上。如果他真的身故,那狼邺铁骑就是群龙无首,狼邺的国防也必定被大幅削弱。大燮完全可以借机攻打狼邺!
所以姬何这话,问的十分危险,几乎让冉逸怀疑,他这次突然来狼邺,就是为了刺探王一博的死活!
那一瞬间,冉逸生了杀意!但他很快按捺住了——既然姬何敢来,必然是有所准备。杀了他无济于事,大燮反而更有理由攻打狼邺!
然而,王一博现在真的是不能放回军队里,不然,那不就是放虎归山?为今之计,只好拖延时间,先让他陪着姬何在王都内转转,却不给他机会整合狼邺铁骑。再传令傅琰抓紧夺取狼邺铁骑那边的指挥权,到时候,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好。”
想到这里,冉逸面上浮起一个微笑,
“既然睿亲王有此要求,朕也没什么好推辞。那就这样定了。”
对面,姬何捧起酒杯,笑容放肆,
“那可真不错。来来来,借陛下的好酒,我敬陛下一杯!”
一边站着的侍卫投来不赞成的目光,可姬何却装作没看到,一杯杯酒灌了下去——这么做是有些冒险。但是管他呢?不这样,怎么能逼狼邺皇帝放王一博出来?那在肖战面前,自己显得多没面子了?
何况,听说那小子偷偷跑了这么久,最后是跟着肖战到了狼邺?得让肖战欠自己点人情,才好开口要人嘛……
一想到那个人,姬何嘿嘿笑了出来。一别几年不见,也不知当年那个一逗弄就生气的小子,如今有没有点长进?
王一博坐在牢房中,愣愣的望着小窗洞。一缕月光透过来,正打在他面前的地上——不过小小的一方月色,将牢房地面的尘土也照得轻盈起来。却将王一博的心思也从这沉重的牢房现世,带回到遥远的回忆里。
那时候他和肖战都才十几岁年纪,笑起来脸上一丝阴霾都没有。也是这样的月色里,两人第一次倾诉忠肠。肖战一身傲骨,脊梁从来是挺得笔直的。那一日,却在他的身边,化成了一缕月光。
王一博到现在都记得,在那夜晚的月辉中,他就坐在他身旁,面容明亮地和他回忆过往,一双睫毛在王一博心里一勾,又一勾。
"王一博,快出来,陛下要见你!”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突然打断了王一博的回忆。他浑身一震,低头看去,才发现地面灰尘上早就被他用手指写了无数的小字——密密麻麻,规规矩矩,一个又一个。
都是那人的名字。
肖战。
他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情,就是自己真的很想他。
可自己此生,还能再见到他吗?皇帝的召见,除了宣布自己的死期,还会有什么别的目的?
“快一点,在这里磨蹭个什么!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大将军不成?”
狱卒又催促起来。王一博站起身,用脚将地上的字都划掉,跟随他去了。
——却不知那人有没有和姬何碰上头,能不能安全逃出去呢……
王一博一路胡思乱想着。可他没想到,见到冉逸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思来想去,王爱卿是我狼邺栋梁之材,却不能埋没于天牢之中。”
"恰逢大燮使节团到来,点名要王将军陪同他们了解我狼邺风貌。不如你反省一下,就回府去吧。”
王一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要放了自己?
怎么可能?!
自己身上,明明还牵扯到玉瑶皇族这个皇帝心心念念的大事啊!冉尘早就说过,皇帝对玉瑶皇族是志在必得,绝不可能这样轻易放过的!
而如今他却说,准自己回去?皇帝他一定还有别的诡计!
王一博笃定皇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果然,冉逸接着说,
“只是,那玉瑶太子的事也需要着落在王将军身上。你我君臣相得,实属不易,朕相信王将军不会让朕失望——十日之内,朕想看到玉瑶太子出现在我皇宫大殿之中。”
“陛下,臣真的不知陛下在说些什么——”
冉逸冷冷一笑。
“那么,我那不成器的皇弟呢?王将军,怕是不想再见到他了!”
说这话时,冉逸咬牙切齿,语气阴森诡异。王一博只觉悚然一惊,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但他心中却有些茫然——这次入宫以来,皇帝见到他和冉尘在一起,态度就十分诡异。
这一次,突然又把冉尘牵扯进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虽然不解,但皇帝拿冉尘的性命威胁自己,王一博也干不出不管他死活的事情。他赶紧请罪道,
“冉郡王乃陛下的胞弟,臣出征玉瑶时的同僚。虽然现在不再担任监军,但臣依然要与冉郡王一起,为陛下效忠,为狼邺尽责。”
“如此甚好。若你能够将那玉瑶余孽带到我宫里来,我便给你这个机会——继续与我那皇弟一起,为朕‘效劳’。”
!!!
王一博悚然一惊,后背被突如其来的冷汗浸透了。皇帝这是想干什么?他这是,要自己拿阿战的命去换冉尘的命?
可为什么是冉尘?
若说皇帝不清楚阿战对自己的意义,把他当做筹码也有情可原。交易的另一端,却是冉尘?
自己与他私下结盟的事情,难道皇帝也知道了?又或者——难道皇帝知道前些日子闯进宫里来的,是自己的部下龙野?
不论哪种可能,其后都藏着叫他后背发麻的巨大阴影。但此时此刻,王一博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这大好机会。
在牢房里,他就是一只笼中之虎。只有出了天牢,他才有机会重新掌控局面!
“遵旨,陛下。臣定然不负重托,将那玉瑶太子捉到陛下宫中来!”
“答应的这样痛快。”冉逸眉间显出几条阴鸷的纹路,“果然‘交情甚笃’。好,就以十日为期——朕在宫中,等爱卿的消息了!”
王一博跪地谢恩,很快离开了内廷。冉逸阴沉着脸,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后。
他挥了挥手,大内总管颠颠儿地赶过来,
“陛下有何吩咐?”
“你们之前捉到的那个女孩,她所言无错?你有去替我好好查证吗?”
“禀告陛下,老奴都去查证过了——她叫万儿,却不是个良家女。是一年多前自卖给了‘今宵醉’,也确实在几个月前逃走。那青楼也的确收留过一个男子,相貌英俊,一双眸子是浅紫色的。因为这个,所以那青楼里的人对他印象深刻——到这里,这万儿都没有欺瞒。只是后来,这小丫头和男子夜半私奔,那晚恰好赶上王一博在楼中遇刺,闹得很大,所以没人顾得上追他们回来。”
“王一博遇刺?”冉逸略一沉吟,“那不是在他府中,娶亲那一日的事?却和青楼有什么关系?”
“陛下圣明。王大人娶亲遇刺那一晚的事情,还是老奴亲自与傅琰大人接洽的。”
大内总管嘿嘿一笑,接着说,
“只不过那之前,王一博还遇刺过一次。没人声张,所以咱们也不知道。但是老奴查过了,陛下,那次遇刺之后,王一博要总领王都治安的刘大人给他找过一次凶手”
“刘昭?”冉逸沉吟,"你有没有盘问他?”
“查问过了。据他说,是找到了一个人,但被王大人自己领回家去了。”
“有这事?”
冉逸突然坐直了身子,
“此人如何形貌?”
“老奴叫刘大人来天牢中指认过——此人,正是这个万儿。”
“是她?”
冉逸有些不解。他眉毛拧着,下巴绷出一道折线。
"一个卑下女子,不值得王一博费这么大功夫。她背后必然还有些别的什么。朕却只想知道,那个跟她一起逃走的男人是谁,去了何处?”
“是,陛下圣明。陛下,那一晚,恰好王一博在那儿遇刺了;这俩人就不见了。再往后,这女孩子却被带回了王一博府中——只怕那位男子,也还是要着落在王将军府上。”
总管的话意味深长,冉逸的面色却越加阴沉。
“看来王一博不是一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既然如此,就一定要其不意,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