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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那把匕首从肖战藏好它的书橱里落在地上。瞬间,又被纷纷落下的书本给盖在了下面。

他急忙抬头去看王一博,见他没有动,不觉松了口气。虽然他早就与王一博说清楚,不过是在大燮使团来之前,暂且住在将军府。但他依旧不愿触怒他。

王一博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站在原处,怔愣地看着地面。肖战背对着他,也就没有看到他嘴唇翳动,想说些什么,却又生生吞了回去。他像是瞬间老了许多。方才暴怒的火气都不见了,心中只留下灰烬。

王一博动手将书橱扶了起来。

“我不管你是想到了些什么,但是你不能走。你答应过我的啊。”

“夜色晚了,就不叫他们来打扰你了。这些书本先不必管,你去睡吧。明早我找人来收拾。”

"好。”

“你……"王一博欲言又止。最后说道,"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自己逃走,对吧?”

“我不会。”

“那就好。明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地上的书籍凌乱,肖战弯腰从中捡起那把匕首。他相信王一博该是没有留意到,不然以他的脾气,早就发怒了。

但是方才他说话的语气,却又让肖战感觉到一丝异样。也许,还是因为自己提出来要离开,触怒了他。但要是傅琰所说为真,自己留在这里,对王一博来说也是一件隐患。

毕竟,他现在也算是内外交困。要是自己真的被从将军府中搜了出来,那狼邺皇帝绝不可能放过一博的。

大燮使团何时能到?姬何没有得到回信,能不能发觉此中蹊跷?

肖战突然想起,信鹞训练精良,不得到回信,就不会随意离开。只是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那只信鹞还活着没有——毕竟大燮与狼邺,物种和气候都差了很多。这边适合信鹞食用的作物非常少。

他试探性地吹响口哨。吹了几次,都没有回音。肖战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就算信鹞真的还活着,它认定的地方也是傅庄,不是王都里面。距离这么远,怎么可能听到口哨声?

北苑外,王一博停下了脚步。他听到清越的口哨声穿透云端。肖战的哨音低回婉转,整整吹了一遍,又是一遍。等到第三遍的时候,王一博走开了。

他回到卧房外,看到伺候的小仆焦急地提着一只鸟笼。笼中鸟儿用力往铁栏上扑过来,几乎撞得头破血流。

"将军!”见到王一博,小仆吓得脸色发白,"我什么都没有做啊,将军!可这鸟儿突然发了疯,拼命往笼子外面撞!我给它添水、喂食,它不肯理我!将军,饶了我吧!”

王一博低头端详一阵。那信鹞细瘦的颈子都撞得淤血了,翅膀上脱落了几根羽毛。明知道这笼中有吃有喝,金笼又那样结实,但它却还是不知疼一样,撞个没完。

“这是你的天性,还是你的职责?就因为你是只信鹞,你就活该一辈子替人送信,哪怕为此送了命,也不在乎?”

王一博将鸟笼接过来,与自己的视线平直。他口中喃喃说着,

“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人——他若是个信鹞就只能是信鹞;是太子,就只能是太子。责任比他的命重要,也比他的喜怒哀乐重要。你告诉我,是这样吗?”

小仆在一边看得呆了——王将军这是怎么了,竟然与鸟说起话来?难道鸟儿疯了,他也疯了不成?

“可有时候我又想,也许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我不是那个对的人。在我这里,你从来不肯说谎,我就真以为这是个铁打的准则,绝不能僭越。怎么到了别人那里,也能为了别人说谎,也能为了别人欺瞒了?那匕首,却是哪里来的?你们何时私会,又是如何联络?明明说好了,这段时间陪着我,也突然要变卦……可见我,果然比不过旁人。”

"将军……”

小仆怯怯唤了一句,王一博却恍若未闻。他只顾着对信鹞说话。

“他在叫你——你还不去?”

"去,去什么?”

小仆迟疑地问了一句。可王一博依旧不理他,只是突然拽开了鸟笼门——那信鹞终于得以脱离这一方金笼,欢叫一声,展翅而去了。

“果然我还是关不住你的。”

仰头看着那远去的影子,王一博一声苦笑。

“锦衣玉食,雕栏玉砌,都没有用。哪怕一颗心都给了你,哪怕肝脑涂地,只怕你也根本不屑一顾吧。依旧是人家一声呼唤,你就义无反顾地,宁愿死,都要离开了。”

这一次,小仆在一边听着,一句话也不说了。他想着,这鸟不知得多名贵,它发了疯,竟然把将军也给刺激得疯了?将军疯了倒是小事,万一他突然狂性大发,将我一并弄死了呢?毕竟自家将军脾气不好,人人都知道的。

可这次将军却十分平静,全没有发什么脾气。

“你!”他指着小仆,“去替我给管家传话。告诉他,去冉郡王府上,请一位姓‘鹿’的神医来。若是他不肯来见我,就告诉他,是一位姓肖的公子要见他。去吧,不要耽误了我的事。”

不久,鹿鸣山就来到了将军府。见到王一博,他双目圆瞪,牙关紧咬,满脸的愤怒都快要溢了出来。跑腿请人的小仆看得胆战心惊,心想,这位客人居然敢这样对王将军发脾气?可不是讨打?要知道,将军发怒时候,谁也不给面子的。

“鹿神医,请坐。”

却没想到,王一博态度非常平静,好像全没看出这神医态度不虞。今天,将军怎么这样反常?小仆有些吃惊。却不想,王将军突然转过脸,阴测测地盯着他,把他吓得一哆嗦。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给客人上茶!是死人不成?还不快去!”

说完,一脚卷在小仆身上,疼得他哎哟一声。一边捂着腰跑出厅堂。

还好还好,看来将军他还是那个将军,就算疯了,也疯的不厉害。没来由地,小仆心里安稳了许多。

转头对鹿鸣山,王一博的态度又恢复了平和。但鹿鸣山却一点也不买账,冷哼一声。

“我不喝什么茶!说,你将我哥藏在哪里?赶紧放了他!”

“他现在就在我府上。”

“果然是被你关起来了!王一博,你这个渣男,我哥被你害得还不够惨?你快点放了他!”

“他是自愿陪我住在这里的。”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

王一博一只手搭在桌上,两只手指不停敲击着桌面。是啊,什么事情是不可能?他曾认为阿战不可能离开自己,自己也不可能放开他;他也曾以为,此生他们二人都会纠缠不清,断没有旁人存在的余地。

现在想来,却都是笑谈。他们也许曾有过这种机会——但事到如今,却被自己亲手断送了。既然不能冒着逼那人自尽的风险继续强逼,就只能忍痛放手了。

“他会在我身边,陪我到大燮使节到来之后。然后我会送他与使节团汇合,秘密离开狼邺。”

听他这样讲,鹿鸣上大吃一惊。连对王一博的满腔愤怒都被抛在脑后了,他上前一步,追问道,

“此言当真?你真的愿意送他走?”

“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若是如此,你害了他一辈子,到最后却是做了件好事了。”

“好事不好事,谁又知道?我只希望,他能够平安活着。”

这话本来说的是山上哨所里,肖战意图自尽的事情。但鹿鸣山却误解了王一博的意思,叹息道,

“你大概也是因为你们那狗皇帝想要抓他走,才下了决心。我也一直在忧心这件事——他那双眼睛,出是玉瑶后裔,真的太难了。异色双瞳本来就引人注目,何况他还是罕见的紫色。除了皇族,谁也生不出这样的眸色的。”

“若论此事,你也有玉瑶血脉。怎么你的眼睛就是漆黑的?”

“难道你不是为了这事找我?”

鹿鸣山大为惊奇,

“我自然是配了药方,自己改了眸色。”

——要不然,姬何当年那样遍天下追捕自己。就凭这双眼睛,就没可能逃出大燮的领土啊!

不过这些秘辛,鹿鸣山才不要说给王一博听。但是王一博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难道你能够改变他的眸色?”

“自然。不然就算混在使节团里,也很容易被你们那皇帝给拦下来。你们皇帝最近疯了一样满城巡捕异色双瞳,我看他八成是听说了什么风声。这些日子我也急得要死,可冉郡王不知所踪,我想求助都没人可以求。王将军,你将我哥留在身边,只怕几日内他也要搜到你府上了。还好你迷途知返,找了我来。要不然——”

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似的。

“咦?若你不是为了这件事找我,又为了什么找我来?”

“在冰原上,我狼邺铁骑车队中,你忘记了我们曾有过什么约定?我说过,要用我的功力,保全阿战性命的。”

“这个……”

其实鹿鸣山没有忘。毕竟干系到肖战的生死存亡,他怎么可能忘记?但是那时候他有自己的打算,想要削弱王一博的功力,趁其不备,他就可以顺利帮助他哥摆脱狼邺铁骑,逃走他乡。

其实,肖战除了用王一博的血重新让功法运转,也可以用旁人功力保命的。但玉瑶功法是一劳永逸,还能将他的一身功夫找回来;旁人的功法却只是扬汤止沸,一时之策,三年五年总需要再来一次。但那时候鹿鸣山有着私心,就没有告诉王一博其他办法,唯恐他不肯放肖战走。

只不过到了狼邺王都,肖战的人身安全都处处被威胁。鹿鸣山根本没机会考虑这件事情。现在被王一博提出来,竟让他有几分措手不及。

“这个——”

鹿鸣山迟疑道,

“先前你给我送了这么些血来,我早已将它炼制成药丸——你不是一直揣着一瓶么?难道没有给我哥?”

“给了。”王一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神色晦暗了一下。

“他若是坚持服用着,那对寒毒压制很大。起码几年内没有问题,你不用太担心。况且我这儿还有几瓶近日新炼的药,改日我给他就是了。话说,王将军你血可真够多的……那时我哥失踪后,你每天疯了一样的送血到我这里来让我炼药,天天拖着一张比死人还白的脸到处疯跑着找我哥——罢了,先不说这些……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眼眸的事情吧。”

“三五年后,又当如何?世事多变,万一我没能及时赶到他身边,岂不又让他多吃苦头?”王一博摇头道,“这事情也不可怠慢。不过你说的对,陛下不知何时就要发难。我们先将他眼眸颜色的事情解决,这件事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那好。”鹿鸣山说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要见到他。因为虽然我们同为玉瑶皇族血脉,但眸色多少有些区别。他那种纯然的紫眸,更是罕见。若是不能因人制药,最终配出的药颜色不对,会显得十分怪异。”

"好。你需要什么药材,只管提出来。这些日子你就在这边住下,如何?”

"这——”鹿鸣山犹豫一瞬。本来他是打算一直住在冉郡王府,尤其是最近听说姬何可能要跟着使节团来到狼邺王都,他更想深居简出,以免被那个人逮到。但是转念一想,将军府上一样避人耳目,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不喜欢王一博,但考虑到肖战,也就捏着鼻子忍了。

“那好。请你替我去郡王府上取行李来,我现在要见哥。”

“他就在北苑,你去就是。”

“怎么,你不去?”

鹿鸣山很吃惊。在他印象中,王一博对肖战黏得死紧,片刻不愿分开。今日这是怎么了?但王一博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鹿鸣山转念一想,本来他也不喜欢这人围着堂兄转,也就乐得轻松了。

目送鹿鸣山离开大厅,在下人的指引下往北苑而去。王一博沉默一会,召唤一声,

“来人,替我将龙野将军请来!”

却恰好是万儿经过此地。她忙答应一声就去了。不久,龙野来到王一博面前。

"大哥,找我什么事?”

“我问你,你想要救冉郡王,是不是要造反?”

“你想再硬闯一次皇宫,将人找出来。我说的没有错吧?”

"大哥……”

龙野犹豫一瞬,神色怪异。最后,他开口道,

“事到如今,不瞒大哥。我知道这法子蠢得很,也不一定会成功。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去之前,我会自毀面容,就算死在皇宫里也不会让人发现身份,定然不会连累狼邺铁骑。”

“胡闹!”

王一博一脚卷过去,

我不是说过,谁怕你连累了?你打算何日去?带狼邺铁骑一起好了。”

“大哥?!”

龙野大吃一惊,王一博却很淡然,

“你一个人去,单枪匹马岂不是送死?最后救不了他,还把自己给折了进去。你也不过是无法可想,最后尽一份心罢了。龙野,我将铁骑派给你,助你一臂之力。我这边趁乱将阿战送到大燮使团,你这边去攻打皇宫,到时候王都定时一片混乱,浑水才好摸鱼。”

龙野一听就明白了。王一博是打算双管齐下,皇宫内外一并发难,同时将肖战和冉尘解救出来。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会让皇帝出乎意外。对方应对不及时的话,自己这边成功的机会就更大了。

“那好,就听大哥的。”

龙野一拱手,

"只是大哥,你可知道大燮使节团何时能够到达?玉瑶太子不是可以与他们信鹞往来,可有什么口讯?”

“我怎会知道?”王一博苦笑一声。"他自然有消息,只是肯不肯告诉我,就是另一回事了。”

“怎么,你们二人还没有和好?可我看玉瑶太子是自愿随你回来,并没什么不情愿啊。”

“是,他是没什么不情愿。因为我答应了他,若是肯再陪我一段时间,余生都可以摆脱我了。”

王一博神色黯然,又是一声苦笑。半晌,他长叹一声, “罢了。不说这个。起码他现在还与我同在一个屋檐下说不定他心情好了,也愿意与我说几句话……”

说着,王一博就起身,送龙野出去。没走几步,又碰到了万儿端着茶水往这边走。原来,是管事听说龙野来了,骂了她几声不懂事,待客不知伺候,又打发她过来。

“茶水放在一边吧。”王一博随意说道,"龙野将军也要走了。”

二人告别前,龙野却又想起一件事。他向王一博汇报道,

"王大哥,虽然说外界民众总是听风就是雨,所谓‘民意’转换极快,不用太过在意。但是有些迹象,也不可不防——之前盛传‘巫蛊’之事越传越烈,民意沸腾。大哥,你可知今年春日,王都周围,到现在,已经快要有一个月没有下雨了?”

王一博一愣。

今年确实非同往常。但他一直忙着阿战的事情,自己又不是王都人,本地没有田产。所以稼轩之事,他没有太过留意。但被龙野这样一说,他猛然发觉,真的开春以来一场雨都没有下。

就连之前将他和肖战困在山上那场暴雨,也只局限于山上那点地方。他在王都这边策马时,天上虽然乌云密布,却连一滴雨也没有。

“所以?”

“春日是播种之时,却不下雨。看起来,今年的春耕非常艰难,而且预示了这是个荒年。许多人将这件事与攻打玉瑶联系在一起,说是因为大哥你是妖人,犯了太重的杀孽,所以上天降祸给狼邺。有些偏激的民众,已经聚集在一起,在大哥你的生祠外闹事了。”

"生祠?”

王一博冷然一笑,“本来就是些愚民闹出来的笑话,有什么可在意。他们愿意闹,就去闹好了。”

“但是,听说有些人半夜抄起火把,要去烧了生祠。若是闹到这样大,就麻烦了。”

“嗯。”

王一博点头,

“那你就帮我盯着点,不要闹大就是。说实在话,他们怎么想我,我是真的不在乎。但是现在这个风口浪尖,那人又在我这里住着。若是真的闹大了,给陛下和傅琰那帮文官什么借口,也是防不胜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清净点好。实在不行,就说我自认为配不上生祠,找人拆了吧。”

“什么?这怎么行!”

龙野还没说话,在一边的万儿却脱口而出。王一博蹙起眉头看她一眼,“你多嘴什么?”

"将军,你这样的盖世英雄,怎么就配不上一座生祠?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将军!”

万儿是下人,突然这样插话,其实非常失礼。但王一博虽说脾气暴躁,却看淡这些繁文缛节,他不和下人说笑,也只是不喜欢听人废话,倒不是因为尊卑差别。这次听到万儿这么崇拜他,他只觉得有些好笑,反驳道,

“什么盖世英雄?不过是一介武夫。你什么也不懂,就不要乱插嘴。”

“我是什么也不懂,可我总懂得知恩图报!王将军平定玉瑶,为我母亲报了仇,对我来说将军你就是英雄!何况将军打下了这么大的土地,整个狼邺的民众不都受益了?他们竟然说将军是妖人?真是忘恩负义!”

"我去打玉瑶,根本不是为了给你报仇。”王一博语气冷下来,“也不是为了给他们受益。若是早知今日,我根本就不会去打玉瑶。你不要再说了。”

对于攻打玉瑶一事,王一博心中早就矛盾重重。有时候他会想,若不是一意孤行攻打玉瑶,最后怎么会与阿战一路走到今天?可另一方面,若是不攻打玉瑶,今生是否还有与他重新相见的机会?

对于自己这“平生第一大功绩”,王一博心中可以说是五味陈杂。但他知道,这百般滋味里,却没有一条是什么“为国为民”。正因为此,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

自己不过是一个求而不得,步步踏错,最终积重难返的败犬罢了。

所以那座生祠,旁人都视为至高的荣耀,对他来说,却几乎是讽刺。现在若是能拆,还是拆了干净。

万儿似乎不服气,还要再说。王一博却早就厌倦了。

“行了,你怎么想,我不在乎。你将龙将军送出去,叫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此刻的他并没将民怨放在心上。他没有想到,几日内,形势居然急转直下。还没等到龙野带人去拆,这生祠已经被愤怒的民众毁了个精光。而他自己也突然莫名获罪,身陷囹圄了。但此刻,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将军府依旧保持着往日宁静。

“哥,刚才我说的就是改变眸色的办法了。”

北苑中,鹿鸣山与肖战相对而坐。

“虽然用牛毫针刺入颜色,听起来十分可怖。但是若你不怕,是没什么危险的。只是这颜料需要许多珍稀药材来配置,一时弄不齐全。过几日我搜集齐了,就可以动手了。”

"好。”

“怎么,哥,你看起来不是很热心?”鹿鸣山问道,“难道你不想早日离开这里?”

“自然是想。只是,我不知这次一博是否诚心让我走,还是——不过是又一次缓兵之计?”

鹿鸣山闻言,皱起眉头。

"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但他看他与我说话的语气,像是真的能够放手了。不论如何,我们得做好准备,与姬何他们接洽好。到时候,就算王一博想反悔,他也说了不算。”

肖战点了点头。

“只是哥,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一次他搞出‘狩猎’的事情,加上这次他将你强行掳走,我还以为你们一定不共戴天了。甚至,我还为你的性命担忧了好几日。谁知今日他竟然告诉我,你跟他回了这将军府,还是自愿留下?”

肖战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

之后,他便原原本本将他刺杀王一博、王一博诈死、陵墓吊唁、乃至被掳走在山上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鹿鸣山。鹿鸣上一路听下来,神色数遍,到最后是瞠目结舌,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所以我才说,我不知道王一博这次是否真的肯放手,更不知道他心中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那堂兄你,你心中是怎么想,你又是否真的能够放手?”

“我?”

肖战有些不解。

“若是他能够放我走,我今日早就在大燮了。留在这里不过是形势所迫,何谈能不能放手?”

“若是你能够放手,你今日早就在大燮了。你根本不会去他灵前祭奠,更不会发生后面的种种。你又何必将现在这局面,都只推到他不肯放你走上?”

肖战扭头看向鹿鸣山。他那样子失魂落魄,迷茫无措。鹿鸣山认识他这么久,从来见到他都觉得是果决坚定的,何曾见过他这样?心中的感触又深了几分。

“哥。莫非你到了今日,还看不清你心里满是矛盾?”

“有什么矛盾?”

“我不该留下来,因为这是灭了我故国的狼邺首都;我更不该与他在一起,因为他是害我灭国破家的仇人。小言,我虽然愚钝,但是大是大非上总还分得清楚。所以他要将我囚禁起来,我宁可自戕,也绝不会顺从。”

鹿鸣山这次是真的有些着急了。他真的想要问问肖战——若是你真的像你所说,没有半点犹豫矛盾,真的不想留下来,更不想和王一博在一起,那你何苦自戕?你们在山上,王一博要跌落山崖,你就让他去啊!王一博说你想走,就只能杀了他——那你便杀了他!

可是你下不了手……

若是肖战承认自己割舍不下王一博,鹿鸣山虽然谈不上高兴,但也不会这样担心。他怕的却是,肖战接受不了现实,一点点逼迫自己,似乎将自己也骗过去了。却不知这层层矛盾积累在心中,就仿佛背负层层巨石站在悬崖边,是摇摇欲坠——只怕一个不慎,就万劫不复!

“所以小言,我决心已下。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王一博,也不可能替他为我说话。其实这些日子,他自己都不敢再来劝我这个了。”

“我知道。”鹿鸣上声音有些迟疑,"他怕是不敢来劝你。”

——现在的肖战,看起来是平淡无波。可他内心里的矛盾,已经尖锐到了极点。虽然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平衡,但若再多劝一句,这岌岌可危的平衡怕是就被打破了。

王一博这次不强迫肖战,恐怕不见得是肖战自己所认为的"缓兵之计”或者“彻底放手”,而是真的“走投无路”。

再强迫下去,真的将肖战逼到崩溃,又该如何?只怕他根本不敢冒这个风险。

大概是因为看出王一博对肖战的性命极为顾忌,鹿鸣山对他的反感,莫名减轻了不少。他试探性地问肖战,

“对了,哥,你们之前在来这里的路上,你似乎喝过一碗有药香的米粥。你可还记得?”

“米粥?”

肖战极为震惊,他根本不记得有这么回事。鹿鸣山见他茫然,提点道,

"就在你恢复记忆之前——那时候你一下子想起整整十年的悲欢,许是冲击太大,不记得了。”

“我并不记得恢复记忆前自己在做什么。”肖战承认道,"但是那一路上王一博是恨我入骨,对我只有折辱与欺凌,哪里可能为我做过米粥?更何况——”

“确实是这样。不然那次的试验也不可能引发玉瑶功法的反向流转。你要不是恢复了记忆,强行打断功法流转,那一次你的寒毒,已经痊愈了。”

“我的寒毒?小言,你不要乱讲——若是我的寒毒痊愈,必须是将玉瑶功法全部吞噬回体内。那样王一博也就死了,他怎么会同意?”

“倒不一定会死……不过,哥你说的没错。但这个不重要。我想问的是——若他真的同意了,哥,你愿不愿彻底摆脱寒毒这彻骨之痛?”

肖战脑中一片混乱。

若是王一博同意了——可他怎么会同意?他不知道,这是要取他性命的事?莫非,小言他要欺骗王一博,叫他蒙眼送死?

这样想着,他眼神也严厉起来。鹿鸣山自小和他一处长大,怎么会看不出他的想法?他赶紧给自己辩解,

“哥你可不要乱想。我最开始确实骗他,但后来他自己知道了,还是情愿的。这次更是他自己提了出来。只不过,那时候我怕他对你纠缠不清,没有告诉他,你其实是可以用他人的功力来压制毒性——不然,我怕他为了折磨你,强行抓来些不相干的人,那岂不是——”

听到这里,肖战脸上的神情更加难看。鹿鸣山以为他是厌恶自己的担忧太过难堪,不由地缩了缩脖子。但肖战开口时,说的不是这件事。

“你是说,他明知道会死,还要……”

“是。但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也不过是赎罪罢了。毕竟,哥你沦落到那种境地,不都是拜他所赐?”说到这里,鹿鸣山又有些愤愤。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哥,说句实话。若你真的难以容忍王一博的所作所为,他既然愿意,你就夺回功力,也算是杀了他为玉瑶报仇。既然他自己情愿,你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之前你不愿这样做,是因为不想欺骗他。那这次也不用你欺骗他,不是很好么?”

“肖言!你——”肖战像是不认识鹿鸣山一样,"你五次三番对我提这件事,现在又告诉我一博早就知情——他怎么会知情?莫非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