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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消失数日的王将军,再次出现在他的府邸中。不仅如此,他还带回来一个陌生男子。

将军府中的下人都很疑惑,管家更是疑虑万分——不管是新来的下人,还是主家的朋友,款待安排都该是他这个将军府大管家的职责。可将军连个招呼都不让他跟这人打,直接将人领进自己房间。谈了一会,又亲自安排,让这人住进了北苑。莫非,将军对自己办事不满意,这是要被革职的前兆不成?

管家越想越心焦,对那人越发上心。终于,等到了将军三日一次进宫面圣,向陛下汇报狼邺铁骑情况的日子。管家急忙溜过去,想打听一下情况。

却不想,正撞见那男子站在将军常呆着的那几棵松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过了片刻,那人仰头,望着高大的树冠。

这姿态,倒和将军本人如出一辙。将军他,也总是对着这些破松树长吁短叹,有时候还捡起个松果就能看上半天。

管家一边腹诽,一边却满脸堆笑地凑上前。他殷勤地问,

“这位公子,我是王将军府上的管家。您怎么称呼?”

“我叫做肖忘。”

“是肖公子啊。肖公子,昨夜,您睡得可舒服?您是我们将军的贵客,我这边有什么招待不周的,您尽管提出来。”

“是王一博叫你来的?”

管事一愣。王将军不太喜欢与同僚来往,府中客人不多。但一般来说,来到将军府的客人,哪怕是尊贵如冉郡王,也都会尊称主人为一声“一博将军”。

这男人怎么说起王将军,这样随便?难道他与我们王将军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不成?

管事胡思乱想着,嘴里则回答问题,

"将军确实看重贵客。不过我是管事,招待好宾客是我的分内事。您有什么吩咐,都可以对我说。”

这时候,那位公子才转过头看了管事一眼。管事不觉一愣——这人虽然容貌平平,但那双眼睛太过特别!泛着紫色的眸子,这种奇异的瞳色,难道他不是狼邺人?

对面这人,正是肖战。因为答应王一凡,在大燮使节团到来前暂且陪伴他一阵,所以他依照约定跟王一博回到了将军府。

因为之前在狼邺铁骑的队伍中待过一段时间,为了保险,他依然戴着傅琰给他的假面,也改换了名字。只是傅琰未曾替他准备改变瞳色的药物,他那紫色双瞳依然极为突出。这也是王一博一切都替他亲手安排,不愿假人之手的原因。但王一博却没有料到,自己的管家却生了误会,偷偷找过来了。

"这位肖忘公子。您……”才想问他是不是外族人,管事突然警觉起来。万一这人是玉瑶人呢?自己擅自打听,被将军知道,岂不是找不痛快?他赶紧改口,

"您,您和我们将军一定关系亲密吧。”

"从何见得?”

“我们将军性情孤傲,不愿随便与人交往。但这次这样看重您,亲自为您安排食宿,可见您在他心中不同一般。别的不说,就说这个北苑,将军从来都不许我们接近。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所栽——就说这些这些松树吧,也是好几年前,我们将军亲手从玉瑶那边采集树种,不远千里运送回来的。”

肖战闻言,又伸手抚摸那树干。粗糙的树皮上,是特殊的纹路,他一早就认出,这是他与他相识之初,那片树林里独有的树种了。

“是吗?你们将军,倒是有心。”

“其实我也奇怪,这些树又不名贵,也不好看,干嘛千里迢迢运回来——”

“是啊……很多东西,根本不值得。事过境迁,你们将军,何必太过执着。”

不知为何,管事觉着这句话像是别有深意似的。他忍不住打听一句,

“肖公子,你看来很了解我们将军。莫非是相识已久?”

“我与你们将军吗?若是论起来,也认识了十年有余了。”

“十年有余?”

管事吃了一惊。这时候,他是真的感兴趣起来了。因为人人都知道,王将军是十年前从军队里发迹的,但他无父无母,孤身参军,谁也不知道他籍贯何处,从前的经历又有哪些。最初,也不是没有好事之徒打听过,但他们都被将军一脚卷到墙角。所以长久以往,再没有人敢多话。

"公子,您与我们将军相处十年有余?公子,十年前,我们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也是如今这样,刚烈勇猛,英雄盖世?”

“十年前……”

肖战神情一阵恍惚。但是他却摇摇头,惨淡一笑。

“十年前那么久的事情,其实我也有些记不清了。何况那时候,我与你们将军也并不很熟。论起来,我从来都不算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回答叫管家一愣。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远远看到王一博走了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谁许你在这里打扰他的?!”

他看到管家,先是一愣,随即暴躁起来。管家吓得一激灵,赶紧辩白,

"在下不过是看到肖忘公子在这里,问他要不要用点茶水、点心。若是打扰了肖公子,我这就走!”

“赶紧滚!”王一博不耐烦地挥手,"下次若是有这个心,各样点心果子都摆上来,叫他自己挑喜欢的就是了!茶水你随时备着,时不时来替换成热的,不就行了!这还要来问?蠢货!”

“是!将军,我是犯蠢了。我这就去。”

管家还从没见过王将军对何人这样上心过,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但他哪里敢多废话?赶紧溜走了。回程路上正碰到府上的大厨,他便将大厨叫过去,

“你回去赶紧准备各色点心和果子,还有滚热的茶水两杯,给北苑送过去。但是别多说话,不然将军要生气。记得找个人在一边看着,若是茶水冷了,随时换新的。

“这是何人,将军竟然这样盛情?”厨子也大吃一惊,"往常那些上门的人,给口水喝就不错了!”

“我怎么会知道!”管家不耐烦,"这样周到,倒比当时娶亲时候,比对亲媳妇更上心了!谁知道将军在想些什么?哎呀你快些去吧,别到时候再被将军教训了!”

北苑里。

王一博威风凛凛地教训过管家,眉头紧锁,口中哼了一声,

“废物!真是半点眼色也没有!”

说完,他扭过头,却发现肖战正凝眸看着他。不知为何,他像是个子都矮了半截,吞咽了一口吐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在肖战只看了他一眼,又扭头去看那松树。王一博便趁机挪到他身边。一阵风吹过来,倒有些寒意似的。王一博便将外袍脱下,搭在肖战肩头。

肖战又扭头看了他一眼。他第二次转回去看树的时候,王一博下定决心,要找些话说。

“这些都是从你家后山上带回来的。”

“是啊。复阴郡也是沦陷已久。管家说这些树都移植过来数年了,算起来,正是后山沦陷之时。这样说起来,我童年一直住着的行宫,也是王将军率军打下来的吧?”

"我……”王一博一时语塞。是啊,复阴郡行宫是肖战从小长大的地方,竟比荼都更像是他的故乡。可那里,也是他领着人亲手打下来的!

两人沉默片刻,肖战微微一笑。

“算了。前尘往事,不说也罢。成王败寇,是我玉瑶不成器,也不怪将军。”

王一博只觉得肖战言语客气,却极为疏离,竟像是真的当自己是个“陌生人”。

那一日,他答应肖战让他走,其实是怕逼迫太紧,肖战会有轻生念头。这算是缓兵之计,王一博内心深处,还是指望肖战能念在旧情,给他一线转回机会。

可这几日下来,他心却灰了大半。

山上是另一个世界,而下了山,仿佛回到人间。他心中的狂热偏执被肖战的自戕生生压回心底——他能拿自己的命冒险,却不敢拿他的性命挥霍。

事情至此,看来竟是没有余地了。再逼肖战,他不敢;不逼肖战,却只能看着心爱之人,与自己渐行渐远。

“阿战,你若是累了,就回去休息。这些东西看了难过,就不看了。”

"没事。这么多年,能看到儿时的故土风物,也很难得了。”肖战又叹息一声,"王将军,我问一句——莫非你多年之前,就存了将我囚禁在此的心?”

“怎么这样说?”王一博大吃一惊,上前一步。肖战转头看他,“这些树,还有北苑里面的器具陈设……王一博,你是为我预备的?你是不是早就存了这个心,要将我强行关在此处?”

"不是!”

王一博急着辩白,脸都涨红了,“我本来没有这个念头的!是之前你太过绝情,逼得我别无他法,才……那些东西,是给我自己准备的啊。”

肖战一怔,似有触动。可王一博太过激动,根本没有看出来。他只顾着倒豆子一样说下去, "我想你了,我就到北苑住上几日。阿战,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多么想你?也许你根本不肯信我了,确实,我是真的骗你多次。可阿战,我一颗心想着你,念着你,是一点也没有骗你的!你要信我啊!”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的。”

王一博本来做好了被肖战嘲讽的准备了,却没想到肖战语气这样平淡。剩下的话都被噎在嗓子里,勉强往外吐着,

“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想你!从前,也没有想过要囚禁你——”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回程路上,自己是亲口说过要肖战给他做一个“奴隶”的。他瞬间张口结舌,只恨自己嘴贱心狠,是悔不当初!可现如今再辩白,肖战还会信他吗?

“阿战,我,我知道我做了许多错事。可我心里——”

“我是说真的。”肖战却打断了他,"我不在乎你是怎么想。”

“阿战……”

眼看肖战转身往北苑房间里走,王一博却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他还能说什么?肖战若是不肯信他,难道不是自己咎由自取么。

想到这,他心中又是一酸——事到如今了,信不信有什么用呢?只怕阿战是下定决心离开自己,根本懒得与我多费口舌了吧。

肖战并不知道王一博此刻心中有多么后悔。就像王一博也不知,肖战心中是怎样的无奈。

肖战这几日在北苑住着,从器皿到家具,总能勾起他当年的回忆。他甚至在北苑小花园中找到了一个山洞——虽然是用石块粗糙垒成,并非天然山洞,但里面摆着的兽皮、瓦罐,乃至一团篝火烧灼后的痕迹,都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

他甚至在王一博常住的卧房中,找到了所有当年自己爱读的书籍。当年王一博还曾笑话过他手不释卷的癖好,就连肖战捧着书去找他,他都不愿多看一眼。可现在,那些书都翻得书页软熟,字里行间都是朱批标注。

肖战不愿去想,王一博在深夜读这些书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国仇家恨,就如同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天堑。他信过王一博两次,但后来他却发现,王一博亲手在二人之间,挖了一座无底深渊。肖战知道,无论如何,两人都无法再跨过这道天堑的。

算了吧。

肖战心情郁郁,在书柜边随意翻检了几本书。可看到上面王一博的朱批,他更加烦心,便放了回去。突然,他在书柜中发现了数十叠草纸,却都被封条牢牢地封好了,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这是什么?肖战有些好奇。他随手取出一叠,还没有仔细端详,突然听到门外一声响动。

肖战才将纸叠放下,就听到门口咔哒一声,有人走了进来。莫非是王一博来了?

“你又来做什么?”

“怎么,不欢迎我?”

这声音——傅琰?他怎么进到了将军府?

肖战吃了一惊。他回过头,果然是一个平民打扮的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还有一个高大的侍卫,大概是他府上的贴身侍卫。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肖战皱起眉头,"这里是王一博的别苑。”

“我当然知道这是他的别苑。本来我可以从正门进来,只是我们是政敌,怕他不肯让我进门。还好,他府上人丁稀少,这里又偏僻。我潜进来,危险也不太大。”

“你既然与他是政敌,就更不该来。”

“我来看看你。”傅琰依旧是云淡风轻地笑着,"听说你被王一博绑走,我十分担心,但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你的下落。后来听说将军府中来了一个风姿卓卓的青年人,我就猜是你。如何,他有没有难为你?”

傅琰说着,上前一步。他像是想握住肖战的手,可肖战略略后退,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他并没有难为我。我与他达成了一项约定,之后,我就会跟着大燮使团离开了。”

“你是想说,你这次不会跟我走,是么?”

肖战确实是这个意思,但被傅琰直接说破,他还是有些歉意。毕竟,傅琰之前帮过他许多次。傅琰一边观察他神情,一边继续说着,

"但我也不是来强行带你走。只是要确定你平安无事。只怕,你与王一博履行约定的时候,是没有想到,还有一个我,在替你担惊受怕吧。”

“没能托人向你报个平安,确实是我疏忽。”

“这也罢了。你平安就好。”

肖战此生最经不得别人的善意——有人一份善意待他,他就要十倍善意回报。从来只能别人对不住他,却断然无法对不住旁人。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傅琰这一番话,不是指责,却胜似指责,叫肖战心中十分愧疚,觉得自己确实对不起傅琰的帮助。

“我确实没事。这里毕竟是王一博的地方,你随便闯进来很危险。你快走吧。”

“你果然不愿跟我走?”

“我……”

“阿战,你可知道,外面的形势对王一博多么不利?此时你若是在这风口浪尖上,难说会不会被牵连。”

"此话怎讲?”

“现在外面对王一博态度不比从前。他搞了一出死而复生的闹剧,百姓们被哄得团团转,吊唁的人不知多少。树大招风,怎么会不被陛下猜忌?他真是自己将自己变成了‘功高震主’的靶子,送给陛下去杀了。”

“!”

肖战也是皇室出身,自然知道王一博之前剑走偏锋是多么不明智。但他也不情愿附和傅琰,一同冷眼嘲讽王一博。肖战沉默不语,垂下眼帘。傅琰见状,话锋一转,

“这也罢了。更严重的是,这次全王都封锁,就是为了找出玉瑶皇室余孽。虽然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知道你到了王都,但他这番举动,一定是有了把握!这时候,他不说暂避风头,居然将你带了回来——人人都知道,他一博将军带回来了个异色双瞳的人。”

“异色双瞳……”肖战重复了一遍,却是发现了纰漏。"只是异色双瞳之人,在玉瑶比比皆是。就说这王都中,被掳来的玉瑶奴隶,甚至两国混血儿,也有不少瞳色特殊。单凭这个,如何能够知道王一博就是窝藏了玉瑶皇室?”

“陛下不会肯定,但他一定会挨个查看。何况你这双紫眸,却不同一般的异色双瞳。普通人不懂,难道陛下还不懂?而且你有所不知,陛下有些特殊的癖好——”傅琰略一犹豫,含糊带过,"总之,落在他手中,不会好过。就算他没有看出你真实身份,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原来是这样。”

“正是如此!小战,面对这样的局势,你还不跟我走吗?”

“抱歉,我不能跟你走。”

傅琰沉默一瞬,问道,

“难道,你依然对他留情,想待在他身边?”

“我既然答应了他,就不能失信。就算要提前走,也得征得他同意。”

"那他要是不同意呢?前面危险重重,一不留神就会送命。难道王一博让你在这里等死,你也要等——”

傅琰这句脱口而出,叫肖战一愣。可随即他就释然一笑。

——不,他不会。就算他对我千般不好,但这不好与伤害,也一定是他亲手加在我身上。

——他绝不会假手他人,更不会将我交给你们那个皇帝。

但这些,傅琰不会懂。肖战也不想多加解释。他只是微笑着摇摇头,

“多谢好意,你不必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若是不得不让你担心,也是对不住了。”

这不软不硬一个钉子,噎得傅琰说不出话。想起肖战对王一博的另眼相待,他更是恨得牙痒。但他压抑住了心中的不悦,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却与之前肖战刺杀王一博的那把很像。

“这个给你防身,以防万一。若是王一博对你不好,你后悔了,就自行其便。”

见肖战没有伸手,傅琰就将匕首放在桌上。随后他说,

“我要走了。虽然我不怕王一博,但被他见到,终归是麻烦。小战,我希望你平安无事。若是真的王一博逼迫你紧了,你随时来找我——我知道,你有这份本事。我会一直等你。”

之后,他便带着那侍卫离开。留下肖战端详着桌上那匕首,想着傅琰刚才的话——

狼邺皇帝知道自己在这里?他为什么会知道?这满狼邺王都里,除了傅琰,也就只有王一博、龙野这不多几人知道自己的下落。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距离北苑不远,王一博在小径上徘徊。他很想去看看肖战,又怕去的太勤,惹那人生气。正犹豫着,听到身后一声呼唤,

"大哥。”

王一博一抬头,看到了龙野。二人目光交接,王一博就知道,龙野有事情要说。

“还是那些愚民,是么?”

“是。王大哥,你当真不管?”

王一博回头看了肖战所住那几间厢房。龙野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

“这里距离玉瑶太子住处太近,说话不方便。大哥,我们还是去正厅。”

两人便起身向正厅而去。行到半路,一个侍女端着茶碟、点心匆匆而过。见到王一博时明显慌乱一瞬,杯中茶水也漾出来了。王一博不禁蹙眉,可见到他这个表情,那侍女更显慌张。

“你急什么?”

“管家嘱咐我,替北苑的客人送些茶果、点心。”

侍女怯生生地说着。王一博想起来,这还是他自己的吩咐。这时候侍女抬头看了他一眼,是含羞带怯,眼神中都是痴迷。王一博一看到她的眼睛,也是顿了一下。四目相对,侍女脸上更红了。

“你是……"还是这双与肖战同为异色双瞳的眼睛,唤起了王一博的记忆,"万儿?”

“是我!”发现王大将军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万儿兴奋地满脸通红,“大将军,是我!您要不要用些点心?或者喝些茶水?”

"不必了。既然是给北苑的客人,你记得挑拣甜酥的点心,不要过于油腻的。茶水也要冲泡得淡一些。机灵点,别这样呆头呆脑的,去吧。”

万儿听了这句"呆头呆脑”的评价,当真呆若木鸡,眼睛里都带了眼泪了。但王一博根本没有看她,和龙野急匆匆走了。

不久,到了正厅,王一博将原本侍立的下人都打发走。龙野立刻开口,

“大哥,流言愈加变本加厉!今日不仅有人说大哥你功高震主,甚至还有人说你死而复生,是因为用了巫蛊之术。功高震主是说给朝堂听的,这巫蛊之术却是犯了民间的忌讳。看来,是真的有人处心积虑,想要你的命了。”

“哪里就这样严重?”王一博却没有龙野这样焦急。他蹙着眉头,“朝堂上那傅琰,确实带着一帮文官反对我攻打大燮的计划,这个不必说了。但几年前攻打玉瑶的时候,他一样从中阻挠,我不还是大胜而归?关键,陛下的态度。”

“可问题,就在陛下身上!大哥,你也不是当年那个位卑言轻,除了陛下的信任就一无所有的低级武官了。”

这话说得正中关键——当年,王一博是个无名小辈,朝堂上下对他不是轻视、就是反对。他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的信任,而正因为他毫无根基,皇帝才能放心地将宠信放在他身上。

但现在不同。王一博取得这样大的功绩,手中又握有精兵强将。狼邺铁骑被他训练得十分精悍,这固然是狼邺的部队。但太过亲近将领的武装,如果将领有不臣之心,岂不同样是帝国的隐患?如果王一博想造反,又当如何?

再加上,王一博这一次灭了压在狼邺头上百年之久的上国玉瑶,得到了百姓的拥戴。生祠的建造,显示了他的民望,更敲晌了朝堂上的警钟——皇帝岂能不猜忌?

“龙野,你可知道,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

“按理说,现在朝堂上同时出现了好几股反对大哥你的声音,如果陛下还想让你攻打大燮,早就该出来说话了。”

但是皇帝没有表态。

或者说,他言辞不清,坐观事情发展的态度,本身就已经是表态了。

王一博点了点头。

“你所说的,确实有道理。陛下很可能希望我的势头被遏制,才好控制。但既然他不说话,说不定,他还是想派我去打仗的。所以不好打压过度也或许,现在傅琰那群文官,本来也得了他的授意。”

王一博却不知道,他这一句话,是无意中说中了事情真相。傅琰对他的攻击,背后确实隐约有冉逸的影子。但此刻,这件事他已经不放在心上了。王一博轻蔑一笑,

“原本以为阿战从狩猎场上离去,是去了大燮。所以我才极力主张要去攻打大燮——但现在,阿战既然还在狼邺,这事情又有什么可急?最好陛下将我冷落些,我才好多和他在一起。”

“玉瑶太子同意留在狼邺了?”

王一博神色暗淡下来。他摇摇头,

“还没有。所以说不定,过几年还真的需要去打大燮——也或许,那时候还能找到别的办法,叫我再去看看他。”

"大哥不要太过烦恼了。”

"我有什么可烦恼?起码这人眼前,还在我身边,其余的事情慢慢再说吧。”王一博叹息一声。他话说得似乎认命了,但任凭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却都是不甘。

“不说这个。冉郡王如何了?还没有消息?”

“我已经找到了办法,过些日子就去救他。”

“什么办法?”听他这样讲,王一博神色郑重起来,"龙野,你该不会是想要铤而走险吧?你已经入宫刺杀过一会,能够侥幸逃脱算你命大。你可不要冲动行事——若是你将自己折了进去,冉郡王也再无指望了!你大哥我是真心将你当亲兄弟对待,你若是出了事答应我,绝不可妄动!”

听他这样讲,龙野十分动容。他一向淡漠的脸上显出几分悲怆,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知道的。大哥你放心,我早就有了完全的把握。”

“什么完全把握!龙野,你答应我,你要做什么的时候,一定要让我知道——”

“若是我行动时,大哥,你是一定会知道的。”

若是王一博看清龙野的表情,必然会发现有些不对,因为龙野从来对他坦诚相待,不会欺瞒他什么。但龙野马上低下头去,这一瞬的纠结难受,根本没有被王一博看清楚。

再抬起头的时候,龙野已经恢复了常态。

“营救冉郡王的事情,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我们稍后再议。但是大哥,方才我与你说的那些,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巫蛊’之说,很容易在百姓中发展扩散,尤其是有人煽风点火的时候,更是如此。稍不注意,就会在民众中掀起悍然大波。”

“这也是可笑。我怎么就和‘巫蛊’扯到了一起?”

“所以不能掉以轻心啊!大哥,我查过了,流言同时从城内几家茶摊上传播开来,当然是有人蓄意为之。尤其是大哥你无父无母,来处不明——他们说你从小在巫蛊教中长大,专门派来狼邺为祸为凶!更有甚者,将什么‘巫蛊献祭’与玉瑶之战联系起来。说你之所以来到狼邺,做这个大将军,就是为了怂恿陛下打仗,好用生魂修炼邪法。”

“这不是跟傅琰的主张一样?说我穷兵黩武,为了一己私利到处打仗。”

“所以我怀疑这流言背后,依然是傅琰在推动。”

听了这话,王一博倒显出了几分兴趣。他冷冷一笑,

“若是这样……这傅琰,还真是处心积虑,想要弄死我。也是,于公于私,他都有杀死我的理由。”

"王大哥,我会派人详细去查,看看到底是不是他在捣鬼。但是现在门外胡闹的那些愚民,口口声声说你是‘巫蛊’邪物,死而复生。你看,要不要将他们抓起来?”

“这种事,你去处理就好。”王一博突然起身,“我想阿战了。”

北苑中。

万儿将茶水、点心都送到门口,向内望去。屋内没有点灯,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桌前。

“这位客人,用点茶点吧。”

听到这声音,屋内那人一下子抬起头,向外望着。

“你是……”万儿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肖战咽回去了。他还戴着假面,这时节也不适合相认。所以他转口问道,“是谁?”

“回公子的话,我叫做万儿。一博将军叫我为你送茶来。”

“放在那里就好。”

肖战看了看万儿,心里却莫名宽慰了些。原来王一博没有苛待这个受自己连累的女孩,还真的让她做了府上的侍女。可万儿心里却是疑惑丛生,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客人莫名熟悉。只是细看那张脸,她又肯定自己没有见过他。

“你是何时来到王将军府上的?”

“回客人话,才来了一月有余,就在将军娶亲前不久。”

“是这样。你在这里呆着还算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将军待下宽厚,我十分愿意伺候将军。”

宽厚?王一博对下如何,肖战亲眼见过的。他性子暴躁,可绝说不上宽厚。但万儿还在说,他也就听着。

“何况,大将军是个英雄人物……”万儿脸上莫名红了一下,神色也有些慌张。“能够伺候他,是我毕生的心愿。”

万儿她?

肖战心中突然了悟——难道万儿此前所说的“钟情之人”,他所想要嫁给的那个"大英雄”就是王一博?这发现让他心中一时五味陈杂。有错愕,有好笑,有惋惜,但更多的竟然是一丝羡慕——万儿这种单纯而痴痴的爱恋,也许他自己此生,都无法再有了。

“阿战,你在吗?”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却是此刻恰好跳入肖战脑海中的王一博。听到他的声音,万儿的脸像是更红了,身子压低,不敢站起来。

王一博走进来,看到她在这里,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你怎么还在这里?”

“客人问我话。”

“什么话?”王一博有些不耐,"没你的事,你先走吧。”

万儿知道王一博从来冷面冷语,也不敢多说,就告退了。才退出房间,就隐约听到一句,

“阿战,你尝过这些点心不成?若是哪种喜欢吃,我让他们多送来些。你有没有按时服用药膳?近日寒毒可曾侵扰?你怎么不点灯?日日自己待在房中,确实无趣。我留在这里陪你可好?”

万儿脚下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她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大将军对谁这样殷勤过?屋里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屋内,肖战对这份殷勤,却不愿消受。他摇头道,

“你公务繁忙,还是处理正事要紧。”

“我再怎么忙,也永远有时间来陪你。何况,谁说我忙了?我不知多么闲。”

"你们在王都周围设下的戒严,可曾裁撤?不需要你去领头操持?三日一次的面圣,不需要应对准备?还有些别的事情——”

“戒严的事,我手下那些副将、千户都能主持,叫他们去就好了。面圣最近又不打仗,哪有什么正经事。要我说,见你才是正经事,哪有什么别的事情?”

难得肖战肯对他说这么多话,王一博心花怒放,一屁股坐在了肖战面前。他心中越想越欢喜,小声问道,

“阿战,果然你还是关心我的,是不是?我的行程,你也知道得这样清楚。”

王一博天天出入都得来找他汇报一声,肖战怎么会不清楚?但他也不想与争这个。他在意的是,傅琰口中狼邺皇帝的险恶用心,王一博到底知不知道?

犹豫片刻,肖战还是说了出来。

"一博,我想了半日,我终究不该待在这将军府里。”

“你说什么?”

王一博猛然站起。动作太大,臀下凳子也随之翻倒在地,传出砰地一声。但谁也没理他。房间里寂静,两个人都没说话,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够听到。空气仿佛也凝滞了。

“阿战,你答应过我的。现在想要变卦了?”王一博的声音越来越冷,"你当我是什么东西?莫非你连再陪我一段日子。都不过随口说说,不过是缓兵之计——我心中只有你,可你却当我是个傻子,可以耍的团团转!”

他越说越气,双臂猛地一推,将书橱也推倒在地!一片狼藉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却是一把匕首从书籍中跌落出来,落在地上。上面繁复的纹路里,“傅”氏徽纹,清晰可见。

可随即,又有大叠书本落下来,压在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