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而这次，肖战没有反抗。他只是睁大了双眼，茫然而绝望地看向夜空。
夜空早就被更多阴郁而暴仄的乌云笼盖。一场暴雨后，新的暴雨已经蠢蠢欲动。这是一个黑暗的夜晚，无月，也无星。
王一博的吻温柔，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这血腥气萦绕二人鼻端，挥之不去，也刺激着他的感官。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在这泥泞而湿冷的地上，他却好像身在云端天堂。是了，只要和他在一起——何处不是天堂？
“阿战……”
他紧紧抱着肖战，轻声在他耳边呢喃。夜晚的森林中，处处湿滑寒冷，二人周身却都滚烫着。王一博又呼唤肖战几声，但肖战偏过头，就那样躺在泥地里，一点反应也没有。
若不是他的眼睫毛还微微颤抖，看着却真像一截枯木，了无生机。
“走吧。我带你回去……”
王一博拦腰抱住他，肖战两臂就那样垂在身侧。他一动不动，任凭王一博抱着他，向山上而去。
他的意识茫茫。王一博将他放在床上，他也就那样躺着。一身污泥混着雨水，湿透了，也冷透了。
王一博用柔软的被褥将他裹起来，他也就静静地躺着。
直到王一博将他打横抱起，放进浴盆。滚热的洗澡水将他身子整个浸泡在内。王一博也跨进浴盆，跪在他身边，一点点将他洗刷干净。他的手从他发间而过，疏通他结成绺的长发。他轻轻揉搓他脸上的泥浆，替他清理树枝划出的细小伤痕。
肖战任凭他揉，他搬，他抱，甚至他的轻吻。他一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王一博从水面上抬起头，一双眼睛望着他。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阿战，你真的不知道。”
他轻轻俯下身去。
“阿战，我的命，也一并给你。”
肖战不言不语，王一博又深深吻进他唇间。长久深吻后，王一博低叹一声，整个人都压在肖战身上，一动也不愿动了。
“我是说真的。阿战，我这条命就寄存在我这——你若是真心不情愿，随时拿去。”
“你滚远些！”
王一博笑了。
“叫我滚是没用的。若你想摆脱我，就只有那一个法子。可若是你舍不得……”
那就真的再没有办法。
——因为这个人，是他的温柔乡，他的英雄冢。也是他的命。
——戒不掉的。
又是良久沉默。他再去吻肖战的发顶，那人就一动不动了。王一博明白，肖战终究无法亲手杀死自己，那么一切"不爱”与“推拒”都显得那么软弱苍白，是连他自己也骗不过的。他满心欢喜，将这人亲了又亲，一刻也不愿松开。
可是浴桶内的水总有变凉的时候。王一博感觉水温不那样温暖，怕阿战受凉，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他。
“我先去将床铺收拾一下。你等我，阿战。”
王一博说完，抬头看了肖战一眼。房间里烛光暗淡，浴桶又高，肖战只露出半张脸在桶壁之上。他头发披散着，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幽深地望着他看。
王一博没来由地感觉一阵不妥。但阿战方才的逆来顺受，却让他压制下了这份直觉——阿战性格本来就极为倔强。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不可能真的一点反弹也没有。但只要他不执意逃跑，王一博相信，自己总能慢慢打动他，叫他回心转意的。
只要他不再逃走……
沐浴的地方是单独的房间，距离卧房不远。王一博终究被方才肖战的神情所影响，心中惦念着。他快手快脚摸回去，清理了床铺，就赶紧回去了。
“阿战，我们……”
边说边跨进门，王一博突然愣住——
房间正中是那个巨大的浴桶，却哪里有他的影子？
“阿战，阿战！”
王一博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冲出去，四周静悄悄地，一丝风也没有，连草都没有晃动一棵。
不……不对！
这么短的时间，阿战手臂还脱臼着，他怎么可能逃走？王一博知道自己是太过慌乱，判断有误。阿战一定还在房间里！
可那房间空空荡荡，哪里都不能藏人的，所以他……
王一博背后突然浮起一层冷汗。他掉转身，飞快地往房间里奔过去！
一脚踢开房门，他三两步跑到浴桶边，向内一看——肖战果然沉在其中，两眼闭着，看起来竟然是平静无波。
“你这是干什么！”
王一博几乎吓得心神俱裂，一把将肖战从水面下捞出来，用力拍打他的后背。肖战本能地喷出一股水来，口中呛咳不止。王一博被吓得手脚冰凉，不住替他顺气，好一会，肖战才算能够呼吸。可他还是唇青面白，眼神涣散——生死间游走一瞬，他竟然面不改色，浑然不乱。就好像，方才的一切根本不是意外。
“阿战！你——”
肖战抬起眼皮，看了王一博一眼。依旧是古井无波，浑不像才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样子。王一博浑身一震，心尖跟着突突乱跳——他哪能还不明白？阿战方才确实不是意外，而是蓄意寻死！
王一博嘴唇抖着，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方才自己强迫他时所说的那句话——
“叫我滚是没用的。若你想摆脱我，就只有那一个法子。可若是你舍不得……”
——若阿战想要离开，也只有这一个法子。
——他不会……不会用我的命去换自己的自由。
——但他会用他自己的命，去换。
这么多年，肖战于王一博，都是天边的神衹，是云端的明月，是他触手能及，却无法紧紧握在手心的美梦一场。美梦可以成真，但成了真的，也是梦——王一博总会担心，这样好的一个人，只怕哪天挥一挥衣袖，就离他而去。梦醒了，又该如何？
他不是没有奢求过将肖战从天边拽下来。他不会叫那人落在泥地里，他会将他捧在怀中，好好养着。
从前，他怕他不愿意，所以他不敢。他甚至没有敢露出一点风向。
但这次，肖战是真正地想要离开他。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了，他将自己的所有，都赌了上去——放手一搏！王一博本以为这一次他赢了。明月心中有他，便不得不落下来，留在他身边。
但肖战，不愧是肖战。
这一刻，王一博终于知道。明月依然远在天边，怀中的不过是水中倒影。他还是输了，这一次，是一败涂地，永难翻身了。
王一博看了肖战许久。他慢慢开口。
“若我不放了你，你宁肯死，也不会留下来。是吗？”
“若是下了决心，脸盆也是能够淹死人的。我懂了，阿战。你是不惜一切，也要离开我。”
"好。你赢了，阿战。你……”
王一博的尾音带着抖，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肖战还是听懂了，转过头看着他。王一博瞧着他的脸，只觉得内心一阵阵刺痛。
这个人，他还能看到几回？
“只是，你要答应我——大燮使团离开之前，你再陪我一段时间。那之后，我就放了你……”
肖战垂下眼帘。
“难道，你连这最后一段时间，都不能忍耐？”
肖战继续沉默。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王一博，我答应你。不过是陪你一段时间，可以。只要你别再提起从前——你就只当我是个陌生人。”
“我怎么可能当你是陌生人？！阿战，你这是逼我——”
“不然呢？”
肖战的声音与他的神情一样冷漠，
“事到如今，我们还能是什么别的关系？王一博，此生，我们也许也只能是一对陌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