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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半年前的重逢仿佛一个幻象,在王一博脑中不断盘旋。他几乎忘了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他几乎要张开双臂,将他记忆中的阿战拥在怀里。在荼都城下,在他再无退路,更无一点依靠的时候,他要将他抱在怀里——告诉他,虽然他国破家亡,可他还有自己。告诉他自己会为他疗伤,让他在自己怀中安眠。向他诉说这十年来,未曾片刻忘却的刻骨相思。

王一博眼前已经出现了这个场景。多么美好啊,阿战会用他清澈的眼望着自己,眼角眉梢都带着满足。那双紫眸里,只有自己的影子。

他会低声唤他一句“狗崽崽”。

他会向自己笑。

他会亲吻自己,用泛着情动之色的紫眸凝视自己。

他会,他会……

一切仿佛已经成了真,阿战就在他臂弯中。可突然,一道布满狼牙钢刺的长鞭从天而降,将这温馨的幻象抽得四分五裂!

那钢鞭狰狞可怕,所到之处,血肉横飞!阿战被从他怀里直接抽飞出去!

"不要!”

幻象里的王一博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要用肉身保护阿战,替他挡住那残酷的鞭刑!可是狼牙长鞭直接从他身上穿过去,依旧狠辣地抽在阿战身上——他眼看着一道血痕从那人一袭白衣上洇开,血肉横飞,那人痛呼一声,几乎被折成两段。

是谁!这样心狠手辣,竟然下得了如此毒手?

王一博心疼得肝胆俱裂,猛回过头去寻找罪魁祸首。身后乌压压一排狼邺士兵,日光从他们背后打过来,仿佛从地狱而来的剪影,个个人高马大,煞气森森!为首一个,坐在高头大马上,不辨面目,却依然威风凛凛,满手血污!

那人开口,

“将他给我带回去!丢进囚笼里——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狼牙长鞭,从城门前记忆中破空而来,隔着半年的光阴,狠狠抽在了王一博心上!将他心上肉都剐碎了,血沫喷溅!

是他自己啊!从头到尾没有旁人——只有他自己!

心狠手辣,亲手所为……直到了今日,积重难返,又能怪何人?

不过是昝由自取!

幻象四分五裂,消失无踪。依旧是那间新房,依旧是那个人。甚至阿战,也依旧被他禁锢在臂弯中。可不同的是那人的眼神——

冷漠,绝望,带着深深的厌弃。王一博甚至不知道他是厌弃了自己,还是已经厌弃了整个人世间。

他终于明白,阿战不会原谅自己的。永远都不会了。

“看来,你说什么都不肯原谅我了。”

“……”

王一博等了片刻,却没有回音。

“这是什么?”

他从地上捡起一个药粉包,将它打开。无色无味,但王一博其实知道答案。这就是万儿口中的“鹤顶红”吧。

莫非是生怕一包分量不足,才带了两包来?

“鹤顶红。”

“你想让我把它吃下去。”

王一博心中又是一阵绞痛。他其实知道的,但他从没想过,阿战竟然毫不犹豫就给了答案。

“然后呢?我吃下去之后你会留下来,看着我……”

看着我死去吗?

“我会在你心口补上一刀。”

两包药粉,还有心口一刀。

王一博轻声笑了起来。原来你真的这样恨我,是真的唯恐我不死。我的挚爱啊——既然是你的心愿,我又如何能不满足?

"好,我吃。”王一博将那药粉托在唇边,望了肖战一眼。肖战抿紧嘴唇,却一言不发。

他没有阻止,连一丝挣扎神色也没有。

“你能喂我……”王一博才说了半句,却又垂下了头,自嘲地笑了。

“算了。”

他不会愿意的。

不要太贪心了。最起码自己死的时候,他陪在自己身边——还有何可求?他肯亲自来杀我,而不是叫我忍受没有他的半生,最后在思念中孤独辞世——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啊。

王一博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塞到肖战手里,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轻柔地说,

“鹿神医托我给你带的药。不是寒毒发作时的致幻药物……是可以从根本上把寒毒从你身体里驱除,让你永不再受寒毒发作之苦的药。莫贪多,一日一粒,也够你吃上三月了……我不知他那里还有没有,但应该给他是留了足量的……若这些不够,至少,也可以让你在下一次寒毒发作的时候,减轻些痛苦……”

肖战神色晦然地拔开瓷瓶的塞子——血红色的小药丸,一粒一粒,拥挤在瓶中,泛着一股子淡淡的血香,妖冶得如同盛开在冰原上的并蒂花。

王一博突然笑了。

笑得释怀,笑得深情。虽然那笑,在肖战眼里,是那样凄惨。

最后看了肖战一眼,王一博将那药粉全数倒在口中,生吞了下去!肖战此时神色一变,抬起手来——但王一博已经向后倒下去了。

一个时辰后,王都街头一辆疾驰的马车中,两个人相对而坐。其中一个面带微笑,另一个却思虑重重。

“怎么,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傅琰面上带着笑,向肖战发问。肖战看了他一眼,依旧是失魂落魄。就算知道傅琰在试探,他也没有一点力气去和他周旋。

王一博仰头倒下的样子依旧在他眼前。

他利用自己,欺骗自己,践踏折辱自己——可他最后,却吞吃了整包蒙汗药,直接倒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袖中藏有匕首,心中满是恨意。自己已经告诉他,将要一剑刺穿他心口——可他依然将胸膛袒露给了自己。

若是他叱骂、躲闪、哀求,肖战都能下得了手。偏偏是这样予取予求的姿态,将这一场双方共演的结局,推给肖战一人去谢幕。他恨王一博,到了最后,还要将这重担推给自己。可他更恨自己……

傅琰找到他的时候,他匕首停滞在半空中,却依旧没能下手。

"今天实在是不能再耽搁。已经过了子时,你还没有出来。我只好亲自去接你。”

傅琰靠着车窗,笑容里也像是带了几分歉意,

“你哄他喝下去那酒,是不是费了番心思?但终究是叫他喝下去了。也是辛苦你了。”

“可我没能杀得了他。”肖战轻声说,"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做了这么大的一场局……你们同朝为官,用联姻的借口,你傅家也是担了风险的,却被我搞糟了。若是你没法向王一博交代,你就杀了我,只说是我一人为之,也好撇清你们。”

“你这样为我着想,我很高兴。”

傅琰唇角笑意更浓,

“只是,谁告诉你——没能杀得了他?”

肖战一下子抬起头。难道傅琰除了自己还留了后手?他还派了别的杀手?不对,自己走时,天边已经快要亮了,将军府里下人都快要起来了。已经错失良机,傅琰根本不可能再实施什么别的计谋!

“什么意思?”

“你不是哄他吃下了那两包药?”

“是这样没错,可蒙汗药并不会要了他的性命——”肖战突然全身一震,“你在那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鹤顶红。”

“鹤顶红?!”

“怎么这么一副神情?”

傅琰也坐起身来,慢慢凑近。

"杀了他,不是你的夙愿?现如今是得偿所愿,难道你不高兴?还是说,你是遗憾并非你亲手所为——但这也不需遗憾。毕竟,那酒是你亲自劝他喝下去的啊,也算是你亲手杀了他了!是不是?”

现在一博,已经死了……是自己亲手所杀!

傅琰的话声声入耳,在肖战耳边轰鸣。他脸上浮起一个空洞笑容,两眼却是茫茫然毫无焦点。

他慢慢吐出几个字,

“他死了,真的死了好,很好!”

肖战根本坐不住,径直要往后倒下去。但随即跌入一人怀抱,是傅琰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他。

“你怎么了?”

“我有些累了。”

“若是累了,就休息片刻。大事已了,王一博已死,什么都不着急了。”

肖战从来不曾在傅琰面前卸下防备。此刻却不知为何,脑中昏昏沉沉,什么也想不得。他茫然地点点头,就这么堕入了无梦的昏暗。

肖战再次醒来时,躺在一张极为柔软的床上。那被衾铺盖都是最好的丝缎,触手生滑。但肖战只觉得周身绵软无力,骨头酸疼难耐,连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他才睁开眼睛,边上立刻有人握住他的手。他侧眼看过去,是傅琰。傅琰从来是个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样子。肖战还是第一次见他脸上显出焦急来。

“你醒了?”

“嗯。”

“你可知你睡了多久?”

“多久?”

“三天。马车上一睡,就是三天。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既然是知道王一博已经死了,就随他而去了。傅琰心中想着,却不想将这话说出来。

他问道,“你竟然身中此等剧毒,却为何不对我说?”

“什么剧毒?”

傅琰见他这样迷惑,不禁蹙眉。

“你不知道自己身中寒毒?不可能啊,大夫说你身染沉疴,起码十年有余——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莫非这十年来,不曾发作过?”

原来是指寒毒。自从上一次喝了那碗混着药香的白粥,将那寒毒压制住了,这半个月来没有再犯过。肖战几乎都忘记了,自己体内还藏着这样一个心腹大患。

一博……

无意中又想到那人,肖战心中猛地一疼。那次意外也不过是一个多月之前,可自己的心境却全然不同了。而那人……那人也已经与自己天人永隔了……

“你!”傅琰伸手握住他的手,脸上更为紧张,

"怎么面色如此难看?你究竟还瞒了我多少,大夫说你这寒毒无药可解,可你却带着它活了这么久……你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我有没有事,却与你何干?

肖战心中所想,傅琰察言观色,立刻察觉了。他苦笑一声,

"你大概以为,我不过是利用你杀了他。你却不知道,我也是有别的心思的。此刻,不妨告诉——”

话音未落,肖战忽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傅琰一顿,面上却显出些期待,似乎等待他说些什么。却不料肖战脱口而出的,与他这话题毫不相干:

“你说一博,他,他真的死了?”

傅琰一下子住了口。眼前的肖战,面色惨白,神情惨淡,哪里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喜悦?

傅琰脸上表情一滞,随后却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将方才的失态全然掩饰了。他伸手拍了拍肖战的手背,

“你不是将那药哄他吃下去了?那他是必死无疑。虽然将军府内还没有发丧,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没问题的,你不用担心。”

说完,他将肖战的手放回被衾中,又替他掖好被角。

“你之前折腾得紧了,身体有些弱。再睡一下,等等我叫大夫来,再替你看看。”

说完,他看也没有再看肖战,转身离去。那面上的笑容也在转身的一瞬消失不见了。

可很快,他又露出一丝笑意——身为傅家的宗子,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旁人没有的荣华富贵根基身世,他都有;旁人不会背负的家族传承社稷兴衰千斤重担,他也有。他要做的事情,不能轻易言败;他所喜欢的人,却又怎么可能随便就拱手让人?

何况对手,不过是个死人。就算现在不是,很快也会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