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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肖战用手指写出几个字:

——放心好了。这种事情,还不至于难住我。当务之急,还是将你送出去。

说完,他拉着一头雾水的万儿到了后院,随手在地上捡起几颗石头子,一个石子打昏一个,利落地解决了那几条恶犬。接着,他背着万儿,高上高下、飞檐走壁,不费吹灰之力,就带着万儿翻过了后墙。那些护院一个也没有察觉,根本别提拦住他们了。

万儿满肚子疑问都快从眼睛里淌出来了,可肖战没空与她多说。

——去接我弟弟。买一匹马,在城门前等我。

叮嘱完毕,肖战回到房中,不多时就沐浴停当。他只穿了贴身衣物,却在腰间掖了一把匕首——手头再没别的武器,只能勉强用狩猎场上那文官留给他的那把了。

他按照老板娘的意思,用丝绸被单将自己裹在里面,只留下一头乌发倾泻在外。门口就传来一声响,那些人来了。

“哟!万儿姑娘这是等不急了?”刺耳的声音传来,"没等我们动手,自己先裹上了!这可真是跳上了高枝,心里乐开花了吧?”

肖战抿着嘴不说话。那几个人呲呲笑着,提起丝绸床单两头,将他抬了出去。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一路上抬得颠簸。直到像丢行李一样被丢在一张床上,肖战听到一声轻笑。

“刘大人果然好情趣。这样抬得佳人来,也只有刘大人想得到了。”

这人是谁?就是所谓的“贵客”么?不知道为何,肖战却觉得他说话声音有几分耳熟。

这人大概是个人。音调低回,语气带着三分戏谑,两分嘲讽。刘大人却好像听不出来似的,连连称是,

“傅大人说得对,说得对!我也只有这样点出息了,哈哈哈。”

“刘大人办事老成,为官老练,却不要这样自谦。”

这位傅大人似乎就坐在肖战身边,他的声音肖战听得很清楚。他肯定,自己是听过他说话的——究竟是哪里呢?

肖战正在苦思,那傅大人又开口了。

“说起来,这个王一博,也真是不好相处。”

傅大人这句话,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七嘴八舌地倒有好几个人同时开口。肖战这才发现,屋中人还真不少。

“谁说不是呢!”

“那王将军虽然年纪不大,据说脾气倒很古怪。也不和同僚们好好往来,却是个不好结交的。”

“可他现在如日中天,连陛下最宠爱的冉郡王都与他往来。你们说,这样一个人不弄清他到底在哪一边,怎么能安心?”

“是啊。现在他不光在军队里说话是一言九鼎,外面那些百姓也都爱戴他,倒将他捧成军神了。他才多大年纪?再过几年——”

“照此下去,此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位他打了大胜仗,可是炙手可热了。你看看,生祠都立起来了。”

"什么生祠——活人立什么生祠?还真把自己当成军神了?还不是皇帝宠信他,那些人是逢迎上意!说起来,若不是他一力主战,一定要去攻打玉瑶,甚至立下‘玉瑶不亡,他就提头来见’的军令状,陛下能够答应去打玉瑶吗?这一打,就是好几年!国库里的银子,都花在边关了!”

原来狼邺来攻打玉瑶,都是王一博一力主张!

肖战虽然早知道他恨自己入骨,乍一听这话,也还是遍体生寒。他牙关作响,浑身都发起抖来。突然,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身上,虽然隔着层层绸缎,依然能感觉得到那人掌心的温度。

“你抖什么?”傅大人的声音响起,“害怕了?”

“……”

“不说话?”

傅大人笑了一声,"不说话,却偷听旁人说话。小姑娘,这个习惯可不好。不过也不怪你——是诸位大人谈兴大发,说的多了些。”

这个不点名的批评,叫原本慷慨激昂说话的那个官员一下子哑了火。其他官员也赶忙转移话题,开始品评“今宵醉”的菜品刀工和当家歌姬来。傅大人的声音却在肖战耳边响起,

“小姑娘,你是个有造化的。今夜,你要伺候一位贵客。”

一边说,那人的手一边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也许是将他的僵硬错认为紧张,那人的手慢慢在他身上抚摸着,就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童。

“怕了?别怕。若是你这次做得好,说不定能够永远离开这地方。你是处子,那一位倒没人知道他的喜好。可他点名叫刘大人查访生有异色双瞳之人,而你恰恰有。若他要将你讨回府里,你要记得,是谁给了你这个造化。既然你喜欢偷听,就在那人身边多听一听,然后记好——到时候我问起你,可不要说错了。”

肖战当然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安插在那位"贵客”身边的奸细,异色双瞳,朝堂斗争……这些似乎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肖战只知道,方才听到王一博的名字,就让他的心紧紧拧成一团,整个人都要崩塌了。

见被子里的人没有说话,傅大人的手更加轻柔地在他身上移动。

“别怕。这一夜不用你多做什么。若你成功混进他府中,我自然会再去找你。”

那双游走的手突然在肖战腰侧停住了。肖战依旧在剧烈喘气,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傅大人似乎凝神片刻,那手从安抚变成了评估似的,在腰间细细摩挲——

那里,藏着那把防身匕首!

难道他发现了?

那把匕首装饰精美,刀柄上满是金雕,上面还镶嵌了许多宝石。此刻,傅大人的手指隔着一层丝绸,在上面捻动着。他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肖战在这层丝绸之下,身上筋肉已经绷紧了。鼻尖上淌下一滴汗,又被面前的绸缎尽数吸进去,只留下一片湿痕。

"刘大人。”

傅大人的手指不动了。他沉声问道,

“方才忘记问问,这里面的人——是何处出身?”

“这个小孩儿?”刘大人忙说道,“是这里的一个小丫头,不到一年前,自己卖进了‘今宵醉’。今年才十五岁,长得么只能说是中上。可是贵客亲自递话,说叫我务必留意瞳色有异之人,说是他家逃走的一个奴隶,他十分喜欢。可是问起别的又什么都不说,我想,大概他对这异色双瞳有什么癖好。逃走的奴隶现在我还没找到,不过么,我可以给他搜罗别的啊。傅大人,你说是不是?”

“逃走的——‘奴隶’?”

傅大人声音里满含深意。

“原来是这样。”

他一边说,手就一边挪到肖战头顶,扯着丝绸慢慢向下拉过来!虽然丝绸缠绕了几层,依旧轻薄,很轻易就推到了额头上。肖战眼看外面的光亮已经透了进来,越来越紧张——

若是被他掀掉绸缎,自己是男人的事情,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真要被发现,是要直接杀出去?还是挟持了这位傅大人,叫他们备上快马粮食,送自己三人出城?

他脑中飞快运转,右手已经伸向腰际,就要拔出匕首。傅大人的手却停在半空,不再动了。

肖战只能看到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那绸锻一角。傅大人慢慢俯身,与肖战隔着一层面纱相望。

可就在四目相对前的一瞬间,肖战的眼睛却被一条白绸给挡住了。一闪而过的画面中,肖战只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一双温润的唇,和这唇上慢慢绽开的一个笑。

但这一眼就足够了。肖战突然想起这人是谁 隆不得他觉得此人声音熟悉,举动怪异,他们果然是见过的!他就是那日狩猎场上,留给他那把匕首的人!

“果然是这样。”

傅大人声音极轻,

“我却没想到你没有跟他走,也没有死。那么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我想……是来找他?还是来杀他?无论是什么,我方才和你说的,都做数的。”

谁?找谁?杀谁?他在说什么?肖战一时愣了。他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门口就传来一声通报,却让他如坠冰窟——

——禀大人,王一博将军到!

王一博?他是今晚的“贵客”?

肖战下意识地要逃,可没等他动,却突然感觉什么东西将自己紧紧缠住——有人用绳索将自己团团捆绑!他根本动弹不得,更别提逃跑了!

“事到如今,你想走是不行了。”傅大人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将你绑在这里,免得你动些没必要的心思。等到晚宴终了,我会把屏风撤下,留你和一博将军单独在这里。记得我方才对你说的话——我知道你恨他。——不必否认,那日在狩猎场上,你的眼睛里都写着了。”

话说完,他真的叫人抬来屏风,将肖战与房间隔开。几乎同时,门口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说话声,

“刘大人!你说找到了我那奴隶——他人在哪里?”

这声音传来,叫肖战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虽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就是王一博!

肖战脑中什么都没有了。他满脑子都是王一博的声音在横冲直撞。

轰隆。轰隆。轰隆。

像是无尽的铁蹄践踏,无尽的金戈相交,无尽的血缓缓滴下,一声又一声,那样沉重,将他的心也砸出巨大的空洞。

"一博将军!”傅大人笑语相迎,“请动一博将军来赴在下的宴,真是难上加难。好不容易今日将你这大捷归来的功臣请到此处,来,我要敬你一杯酒,表我心中敬意!”

"哎呀,傅大人多次向我们提及王将军呢,今日咱们朝堂上的文武双壁终于会面,真是可喜可贺!来,我们一起陪一杯酒!”

听了傅大人的话,刘大人赶紧凑趣——不说傅大人家世显赫,是当朝宰相之子。就说他本人也是年轻轻就当上少司徒,算是位高权重。刘大人作为今日名义上的组织者,唯恐这两人哪个没有伺候好,反而落了不是。可王一博竟然全不接话茬,只追问道,

“傅大人,这酒我们待会喝。现在我只想问刘大人一句话——你说找到了我那逃跑的‘奴隶’,我今日才赶过来——他人在哪里?”

“这个……”刘大人没想到他这样不给面子,喏喏道,“我们是找到了一个异色双瞳之人不假。就在那屏风后面,洗净了等着将军您享用呢。只是——”

才说道屏风二字,肖战已经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此刻那脚步声骤然停下,

“只是什么?!莫非他遭遇什么不幸,受了伤,还是生了病?”

王一博一声低吼,吓得刘大人声音都变了,

“只是这人却还是个少女。下官只怕将军思念旧人,房中寂寞,长夜漫漫也总需要一个暖脚添香之人——这个虽然年纪还小,可身子已经长成了,一双眼睛也确实是异色双瞳,下官亲自看过的!”

“少女?”王一博的声音就在屏风前传来,带着苍凉。像是觉得这事情太过荒唐,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说这根本不是他?!”

“这个……”刘大人似乎汗都下来了,"恐怕并非将军所找的人。但也是个妙龄女子,也是完璧之身,下官特意用来赠与王将军!”

“所以你说是找到了他,也不过是个幌子。只是为了叫我到这里来——是也不是?”

这话说到此处,就有些僵了。屋内一时无人说话。半晌,傅大人笑道,

"人生际遇,也未可知。说不定这屏风后面的人,就是一博大人下一个心心念念的奴隶呢。您不去看一看?”

"不必了。”王一博声音平静。可其中却带着几分压抑的痛苦,"不会有什么下一个。没有人能够替代他。”

"一博将军不要这样伤感。须知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傅大人声音依旧淡然,"来,我们喝酒。”

"对对对,喝酒喝酒!”

刘大人像是怕王一博拂袖而去似的,一叠声捧着场。肖战能听到他们将王一博团团围住,一杯杯烈酒灌下去的声音。王一博来者不拒,气氛分外热烈。

肖战躺在屏风后。

屏风对面是歌舞升平,推杯换盏。可王一博的声音——不管是说话,叹息,还是一杯杯将烈酒灌入喉咙的吞咽,都化作了阵阵风声,从肖战空洞的内心穿过。那是一杆冷箭射过天空,没入一腔猝不及防的滚烫血液的声音。

那是亲手扼死的爱意的悲鸣。

幸亏王一博没有笑。整晚,他都没有笑过。不然,这笑声就会成为冷箭上的箭头,一次又一次将他凌迟。

煎熬之下的时间过得极其漫长,可是却又像是一瞬间。

回过神来的时候,肖战筋疲力尽。身上覆盖着的绸缎都被黏腻的冷汗给粘在身上了。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告诉他自己耗费了多大精神,才捱过与王一博同处一室的酷刑。但是这一晚究竟那些人说了什么,又何时散场,他竟然一点也记不得了。

此刻,四周已经是一片安静。那些人都走了,将他丢在了这里。

肖战慢慢坐起来。傅大人绑的十分紧,他手里虽然有匕首,竟然没法掏出来隔断绳索。他用力扭着身子,最后砰地一声摔落在地,还是没能将自己的两只手从绸缎的茧中挣脱。

发丝与丝绸摩擦,发出哔哔啵啵的细小声音,整头乌发都披散在了面前。他垂着头深吸了几口气。

安静的室内突然有了动静。那是踉跄的脚步声。

肖战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僵硬了——他们必定是单独将王一博和自己留在此处,才是所谓的“春宵”!

"你走吧。”

屏风对面,王一博的声音颓唐,又带着浓重的醉意。

“给我滚远些。什么异色双瞳,新人旧人……旧人!哈哈哈哈旧人!哪里来的旧人!”

“刘大人那个蠢材我要找的是他!给我弄来些什么东西!”

咣地一声,是桌椅被推翻在地,发出巨大声响。王一博踉跄的脚步声晌起,他像是醉的站不稳了,整个人都扑倒在桌上。

然后是一片稀里晔啦,那些贵重的食器被人用力挥落桌下,摔得粉碎。

“怎么还不滚?!啊?”

像是被无明业火烧灼着,王一博一拳砸在屏风上,屏风应声而倒,烂醉的他也失去了平衡,摔在地上。

他正摔在肖战面前。

四周一片死寂。

除了王一博的呼吸,带着凌冽的酒气,喷在肖战面上。肖战眼前还蒙着白绸,什么也看不到。可他能感觉到有人的目光凝滞在他脸上,就那样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

“是你啊。”

那人将手伸了过来。王一博的手大而干燥。常年握着刀柄,叫他掌心上长出一排老茧,此刻在肖战面上擦过。那手一点点抚摸了他的脸,耳侧,然后是头发。在脑后,两根手指一抽,白绸呲地一声滑落。

“真的是你……”

肖战看到王一博的脸。

他的眼睛深深陷下去了。脸颊上让酒意染上了点血色,依然盖不住脸色的颓败。他像是失了主人的一只猎犬,虽然还撑着强悍的壳子,可终究是无家可归,失魂落魄。他盯着肖战看了几眼,突然摇晃着站起来,踏着屏风的碎块,踉跄着走回座位。

“我真的是喝醉了。”

“喝醉了看什么,都是你。”

“所以——酒真是好东西。”

王一博一边说,一边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肖战躺在地上,依旧是不能动。他看着这一室狼藉,和同样狼藉的那个人。

——或许他该杀了他。

肖战的嘴角弯了起来。这念头让他心如刀割,却也让他心头的重担突然卸了下来。

也许一切都是天意,在此时此刻此地——遇到了此人。

逃避无用。总该去承担起一切——自己爱错人,造了孽,就得自己亲手去还。不是吗?

肖战的手伸向腰侧,用力握紧了匕首。然后将浑身筋肉绷成一个最能够发力的姿态,他慢慢调整,蓄力待发。

谁知此刻,一声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

那是一声抽泣。

很轻很轻,却将他浑身冰封,一瞬间泄了力。

他抬起头,看到王一博跌坐在椅子上,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像是不仅失去了一切,更失去了重头再来的勇气。他就像一团烂泥,好像这辈子,都不可能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

他眼睛通红,鼻子也通红,眼睛睁得那样大,带着醉汉特有的茫然,从天花板扫过桌面,又从地面扫到屏风,他无目的地扫视着,没有片刻停留,更没有什么焦点。

他像是根本不在这个房间里。

“我总是看到你。可再一眨眼,你就不见了。我知道这都是错觉,等我再回头的时候,你又不见了……你到底去了哪儿呢?”

王一博喃喃说着,肖战此刻才知道他方才为何独自走开——是将自己当成了幻觉?他自己又多少次从类似的幻觉中惊醒过来,现在才会这样淡定呢?

不错,肖战恨他。可看到他这个样子,肖战心中却那么难受。他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发抖,而王一博双眼依旧无意识地盘桓着,直到他的视线对上了肖战。

只一眼,将他从虚无拽回到了这个房间。

他突然站起身。他走过来,摇摇晃晃,踩着满地碎瓷片。

咔嚓。咔嚓。咔嚓。

他走到肖战面前,脸上挂上一个笑容,眼神如在梦中。

“你还在。”

像是站不住,王一博向肖战俯下身来。他几乎跌倒在肖战身上。

——如果他这样直接倒下来,就会直直撞在匕首的刀刃上,然后被一刀攮破肚子。

这念头在肖战脑中一闪而过。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握刀的手突然一歪,冰冷的刀片贴到了大腿上。下一秒,王一博整个人压到了他的身上。醉汉不知轻重,突如其来的沉重叫他呻吟了一声。

“我刚才看到你,我以为是错觉。可你现在还在……”

王一博的头摇晃着。他努力看向肖战,可他醉得太厉害。肖战能看到那人眼中的自己,也在不断晃着。

“所以这是一个梦吧。”

“那天之后,我从没能梦到你……”

王一博盯着肖战,眼神闪动着,他在努力看清他。他呼吸中带着清冽的酒气。肖战从没见过他喝醉,更没见过,他醉得控制不了身体的样子。

“我不敢睡。我闭上眼睛就看到你那个样子。狩猎场上,你那样子看着我,好像要杀死我——你想杀死我吗?一刀攮进我的肚子?”

王一博一只手抖着,也不知因为醉,还是别的什么。那只手摸在了肖战的面颊上。

“来,让我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