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瞰仙乐安得可乘风
华丽的金辇停在破旧的菩荠观门口,谢怜怎么看怎么不协调。金辇在朦胧的晨光之中,或明或暗,如梦如幻,华盖凌空,翼然遮暗,看上去好像比上次更华丽了似的。
谢怜也确实这么问道:“三郎,这金辇好像比上次更华丽了?”
花城不以为意道:“因为要带哥哥去看风景,就稍微装饰了下,哥哥喜欢吗?”
谢怜扶额道:“稍微……”
花城道:“嗯,上次的‘花开满城’之后,民间都在流传一句话,‘天上神仙府,地下鬼王家’,哥哥把我的鬼市变得像仙境似的,我的信徒也翻了一倍,当然要好好谢谢哥哥。”
谢怜道:“三郎这话折煞我了,原本三郎的信徒比我的多,现在一合起来,我倒是沾三郎的光多了好多信徒。”
说起来因为谢怜与花城的本领差不多是互补的,所以那个“花开满城”的美谈之后,拜芳心的信徒也拜上了花城,供花城的信徒家也添了尊芳心。谢怜和花城增加的信徒还不止是对方的信徒,更有很多“慕名而来”的其他人也纷纷拜起这两个鬼王。渐渐有传闻说花城和芳心两心相悦,喜结连理,还有甚者说他们情深意重、干柴烈火、鸳鸯被里翻红浪,芙蓉帐暖度春宵……
谢怜本想显个灵澄清一下,花城却说这样有利于积累功德,谢怜觉得有道理,舍不得面子赚不到功德,也就不管了。
此时金辇就停在家门口,谢怜虽不知花城要带他去哪里,却也听话上了辇轿。上去之后,他觉得不对劲,上次抬着金辇的黄金骷髅们不见了。
花城道:“哥哥,我的银蝶在你的花圃里过得那么舒服,也该为你效效力了。”
说罢他打了个响指,无数银蝶飞出簇拥着金辇,竟把金辇抬了起来,飞到空中。
花城执了谢怜的手,道:“哥哥不害怕吧?”
谢怜道:“怎会?只是这些银蝶会不会累?”
花城道:“不会的,我的银蝶要多少有多少。哥哥若是心疼它们,不如再给我的鬼市多变点儿银霜花。”
谢怜笑道:“好,银霜花也要多少有多少。”
金辇和由黄金骷髅抬着时一样平稳,稳泛云波可任醉眠,谢怜也从未这样被金辇载着飞到天上看风景,新奇不已,只觉行云却在云层上,云雾澄鲜,俯仰留连。
谢怜道:“对了三郎,你还没说要去哪呢。”
花城道:“这个地方,哥哥一定认得。”
谢怜往下望去,刚开始只觉得山明水秀,绿野平畴美不胜收,后来渐渐有熟悉的感觉。
新插的秧苗绿油油的一片,在初秋的轻风中一波一波地起伏着;无风水面琉璃滑,阳光在水面上在水面洒落许多的光点,像是无数的星星跌落水面;水面上有一座长桥,映在水中如同银月……
八百年了……明明改变了很多,但不变的更多……有时候梦里梦到回来了,醒来却是一场空。
谢怜把手紧按在胸口,以防止那心脏会跃腔而出。半晌,才像做梦一般道:“翡翠坡、落星湖、银月桥……三郎,这里是仙乐国!”
花城知道自己想家,也尊重自己的承诺,明明不必为自己费心,可他还是以这种方式让自己既不违背承诺,也满足了心愿。
谢怜喃喃道:“三郎,三郎……我是不是在梦里?”
做出承诺的是我,思念故土的也是我,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呢?
谢怜的眼睛一定泄漏了心底的秘密,因为看到他的凝视,花城的脸色越来越柔和,眼光越来越温柔,温柔得要滴出水来。他道:“殿下,这次是我自作主张,不愿让殿下忍受思乡之苦,殿下不怪我多事吧?”
谢怜道:“我怎么会?三郎,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花城道:“哥哥别急着道谢,看过下一个地方再谢我也不迟。”
谢怜不由侧头去看。之间精心打理的良田渐渐被起伏的山岭取代。带着红色枫叶、细长而苗条的大片枫林映入眼底,宣告着目的地已近在眼前:红枫林,太子峰,皇极观——太苍山。
“啊……”
谢怜说不出话来。若说其他地方只是与八百年前有相似之处,太苍山的景致就可谓与仙乐太子修行时一模一样了。这怎么可能?因为谢怜曾在太苍山自焚神格,当时整个太苍山已经被烧秃了。就算万物复苏,也不可能和从前一模一样,除非,八百年间一直有人打理这里,保持着仙乐太子修行的景致。
这个人,谢怜看到花城止不住上扬的嘴角,就知道一定是他。
花城道:“哥哥可要再看清楚些?”
说着一手撑开一把红伞,一手揽住谢怜的腰,两人就这么跳下了金辇,非但没有下坠,反而乘风飞得靠近了太苍山。
御伞到底不是御剑,谢怜有些不习惯,双腕不由自主挽住花城的脖子,两人气息近在咫尺。
花城笑了起来,那声音低沉又温润,他手上发力,把谢怜揽得更紧了,道:“哥哥,那天晚上你说过,觉得当初说要拯救苍生的自己很大言不惭,其实在我心中,不是这样的。青鬼了塑那尊神像,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不过我并不会因为看到被剑刺穿的哥哥就轻视你。”
虽然那尊神像沾满淤泥、染满了血,完全不应该是高贵的太子该遭遇的悲惨。但是花城知道谢怜拥有的不是一触即弯的纤弱,而是不把所有苦难当一回事的坚强,他有着足以撼动人心的勇敢。
“哥哥,在我心里你是真正的神,其他的神或许会说拯救苍生根本不可能,这是愚蠢的梦话,还会对身旁的不幸视而不见。但是,尽管哥哥的心愿会被嘲笑,仍不改这是很美的心愿这个事实。尽管知道永远无法达成这个心愿,你仍选择走上这条路。所以,你在我心中是唯一的神,真正的神。别人都是影子,只有你是光。”
没有任何一丝瑕疵。尽管知道拯救苍生是不可能的,仍坚持守护着人们。
没错。
正因为是这样的他,才会招致神官们的轻视。说穿了,那就是许多神都想要的,并且永远无法实现的,作为神该有的样子。
不顾自己,为了苍生赌上性命——
“哥哥,我觉得你的心愿很美。尽管比谁都清楚那是你自己无法获得回报的心愿,仍坚持这样做的你也很美。”
谢怜道:“三郎,老实说,我自己也会怀疑自己,我有时自问,难道天上神袖手人间事是正确的吗?如果无视是正确的,妄图拯救才是错误的?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以为我可以拯救苍生,可是,我还是太弱了。”
花城道:“哥哥,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变强,你只要这样就好。想要拯救苍生,即使知道实现这个愿望困难重重,你还是选择了这样做。究竟哪里的哪个废物有资格嘲笑你呢?那些明知道你的做法是对的,却因为这条道路过于坎坷严峻而不敢正视的胆小鬼,根本就没有嘲笑你做法的权利!”
“三郎……一直以来,从没有人……认同过我这个愚蠢的愿望,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很愚蠢,可是你……你不知道这对我多重要。”谢怜语带哽咽。
花城想安抚地拍拍谢怜的背,于是松开了放在他腰间的手,只是忘了还在空中,他这一松手把谢怜也吓了一跳。谢怜忍不住小小地惊呼一声,下意识更搂紧了花城的脖子。
这下两人都不由笑了,花城重新揽住他的腰。
谢怜道:“三郎,其实君吾今天说了一些话,让我有点在意,若有了心爱之人,会变得对其他人残忍无情吗?”
听到这句话的花城转过头来望着他,轻笑着说:“不能这么说。我心爱之人是我的软肋,我自当倾尽全力护他周全,手刃一切可能伤害他的事物,但那不是残忍无情,而是想要极力去保护什么的时候害怕自己做不到而产生的怯意。”
谢怜想到,倘若彼此都很强大,应当就不存在怯意,也不存在能伤害彼此的事物了吧?
两人重新回到金辇上,花城似乎思虑再三,最后问道:“哥哥,仙乐国难之时,是你解决了人面疫的事,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谢怜低下头避开那宛如贯穿一切的视线。
解决人面疫的过程是听了只会让人感到不舒服的事情,把那种事情讲给花城听有什么意义。
花城道:“哥哥,我想是我的脸上写着想要知道。”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不是怜悯,更不是嘲笑,只是冷静地接受事实,花城的眼神这样诉说着。
谢怜道:“三郎,那么多年之前的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花城道:“就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想知道。我觉得我应该知道。”
“……”
谢怜想不出该怎么回答而保持沉默。
花城也没有要说下去的样子,更没有要催促谢怜说话,两人之间只蔓延着无力的沉默。
继续这样沉默下去,花城或许会放弃追问。这个念头在谢怜的脑海闪过,可是——
“三郎,我的心愿是拯救苍生。”谢怜看着自己的双手,低声说道。
“当有人在哭泣的时候,当有人在痛苦的时候,神应当气宇轩昂地登场。拯救苍生,我觉得神就该是如此。”
尽量装出平静的语气,但谢怜也没有成功的自信。这是自己去揭开记忆的疮痂,即使口中充满苦涩,他还是束手无策。
花城握紧了他的手。
谢怜鼓足勇气,缓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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