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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一顿饭吃完,已是临近晌午,贺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抬头向师青玄问道:“他们在哪?”

师青玄报了一个地址,正是淮城城郊的太白村。

“你现在就去?”

贺玄颔首,既然这一面避无可避,他想早去早回,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师青玄既替他寻到,则说明他与爹娘之间缘分未尽,又听闻二老如今膝下无子,若今生能为他们养老送终,也算全了贺玄心中一份多年的遗憾。

师青玄将贺玄送到酒楼门口,来来往往的宾客很多,秋日正午的太阳依旧明亮灼眼,入目皆是一片白光,贺玄深深地看了师青玄一眼,二人目光相接,千言万语尽诉无言之中,该走的终是要走,反正总能再见到,贺玄便没有好好地道别,他冲师青玄挥挥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没走两步,贺玄忽听得身后有人叫他,他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隔着茫茫人潮,师青玄正对着他站在光里,负手而立,脊骨矜傲,长身素衫端的是一派流风回雪。

他在笑,笑得明媚恣意,眼底渐渐浮起星辰,一如从前那般顾盼生辉。

“明兄。”师青玄又叫了他一声。

贺玄看着这样的师青玄,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悲从何来。

“早点儿回来。”师青玄轻轻地说道,他神色如常,只是平静中带着淡淡的、无人察觉的忧伤。

贺玄从没见过这样的师青玄,他很想再抱抱他,告诉他自己很快就会回来,但人潮涌动,世间万物瞬息万变,流光不受长绳系,待贺玄回过神来时,师青玄已经不见了。

刚才那个在他眼中熠熠生辉的人,像无数个擦肩的过客一样,一眨眼就消失在他长久的生命里。

贺玄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将泪水逼回胸腔里,他转回身一步步向前走去,他始终没有回头,而站在他身后的师青玄也回不了头了。

师青玄其实并未走远,只是在贺玄愣神的刹那,他将自己巧妙地隐于人海之中,望着面前一个个涌动的背影,他却独独只看到了他。

在千万人中爱上你,且只爱上你,原来竟是这般孤独的事。

贺玄不再回头的背影在师青玄眼里慢慢变小,最终成为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数不清多少次了,他总是被留在原地的那个,他总是被放弃得最彻底的那个,看着重若生命之人一个接一个从眼前离开,从前是师无渡,现在是贺玄,他们永远把背影留给他,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郑重告别都成为一种奢侈,决定权从来不在他的手里。

而现在,他要为自己做一回主。

所以,师青玄决定要去死了。

不是有如丧家之犬一般孤独死去,而是轰轰烈烈,一如他对贺玄的感情那样飞蛾扑火,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其所,骨子里他和师无渡都是一样的人,生来就被钉在脊骨里的骄傲不允许他们窝窝囊囊灰头土脸地死去。

牺牲掉自己干枯贫瘠的几十年,去延续一段热烈鲜活而生动的人生,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看都划算,何况能救人一命,也是师青玄最好的归宿。

他的罪孽太深重,穷尽所有不过这一条命还值当些——周身之血循环于心,服下七杀之人,其心头血亦有起死回生之效,可活死人肉白骨,传言并非虚妄。

而且并不是师青玄妄自菲薄,偏激地自轻自贱,相反,他认为每一条生命都该被平等、无差别地对待,可是这个世上确实有人比他更需要活着,比他更需要这颗永远炙热鲜活的心脏。

譬如容烨。

师青玄是开心的,对于自己还有能力帮别人一把,活了这么多年,直到这一刻他才算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从真正意义上获得了自由。

之前生命里所做的每一个重要抉择都不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被白话真仙的诅咒困住,被师无渡以爱之名点将,被贺玄冠以血恨之仇赎罪,他一直都是活在别人的棋盘里,直到现在,白话真仙消弭,师无渡身死,贺玄答应还他自由,与他这数百年生命息息相关的三个人皆以不同的方式退出他的生命,现在的他终于有为自己选择去死的决定和自由。

他为自己的棋局落下了最后一子,而这执棋之人是他自己。

错过是永恒的,开头就错了,更遑论善终。

贺玄不过去了三天,七十二个时辰而已,待他回来时一切都变了,地覆天翻,他以为的天长地久,原是镜花水月一场,遗憾的是没有好好道别。

那个跟在他后面永远言笑晏晏地唤他“明兄”的人只留了一座冰冷的衣冠冢给他,残忍到连一捧骨灰都没留下,无愧于“风师”的名号,真真儿是来去如风,生时无痕,死亦无迹。

这茫茫天地,当真再也寻不到半分师青玄的踪迹了。

容烨还在昏迷,他三天前喝了三碗温热的心头血,体内的天疾已经痊愈,不会再发生夭折的状况,容府上下一片欢腾,众人只当是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知事者唯有容老爷子一人,这是师青玄生前就交代清楚的——用他的心头血换容烨一条命,要求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悄悄将他的骨灰撒在水里。

隔壁的风府依然空置,门面两侧的对联已经被雨水冲刷至完全褪色,大字画上又被新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涂鸦,再往上看去,门楣处原来的竹蜻蜓不知何时不见了,像是去追寻绝对的自由,徒留一根细绳悬在那里孤孤单单的,风一吹显得格外空荡。

贺玄在门口伫立许久,终是没有勇气推开门,那里埋藏着他此生最美好的时光,他不舍得惊扰,仿佛只要他不推开门师青玄就永远会在门里等他回家一样,他宁愿自欺欺人,也希望真的有一个师青玄被留在了那里,从此永生。

只是当他看到师青玄坟墓的那一刻,他再也无法继续骗自己,因为那冰冷的墓碑上,清清楚楚地刻着六个字——风师青玄之墓。

贺玄没有落泪,一滴眼泪都没掉,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根本哭不出来的,像被人用力扼住了咽喉一般无法言说这铺天盖地的绝望。

贺玄在太白村的时候还在想,回来要怎么解开他和师青玄之间的结,却没想到兜兜转转——死,竟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他们不能在一起,不该在一起,所以不会在一起,明明是很相爱的两个人,却终究风流云散,宿命从来没饶过谁。

贺玄一步步挪到师青玄的碑前,捂着心口坐在地上,怀里是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风师扇,破裂的部分已经用天孙锦修缮与从前并无分别,这是师青玄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人这一生,总会用另一个人的名字去解释“遗憾”这个词,就像师青玄于贺玄一样。

容老爷子临走时交给贺玄一封信,是师青玄提前写给他的,信封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写,封口处只是简单折叠了一下很容易被打开,从里面掉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只有寥寥数语,贺玄捧在手里却仿佛重若千钧。

与君书

明兄,别哭。

你该为我高兴才是,一生至此我终于可以为自己做一回主,我死了才是真的自由了,只是我终究还是对不住你。

恨一个人太累了,所以下辈子,换我来恨你吧。

青玄绝笔

师青玄决绝地离开了,带着未能亲口说爱他的遗憾。他化作风,化作雨,化作青萍微澜,化作世间的满目琳琅,只是他再也不会化作师青玄,贺玄也将从此永失所爱。

他抱着冰冷的墓碑,将头靠在上面,仿佛这样就能离师青玄更近一些,唇瓣微张,声音低哑,吐露出来的字眼如同情人之间亲密的呢喃。

“信我看了,我听你的话,没有哭,所以你夸夸我好不好。”

“下面这么冷,你又娇气,肯定会着凉的,到我怀里来好不好,我抱着你,抱着你就不冷了。”

“你怎么就这么着急呢,等等我不行吗,等我回来咱俩一起还能做个伴。”

“师青玄,你若是这人间该多好,那我无论走到哪儿,都是在你怀里。”

······

说着说着贺玄忽然愤怒起来,“我就知道容烨这孩子你放心不下,那你早跟我说啊,何必豁出去这条命。”

“你真狠心,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你是解脱了,那我呢?”

“师青玄,你怎么舍得!”

这一处寂寂无声,贺玄的每个字都散在风里,但永远不会再有人回答他了。

他终于不可抑制地落下泪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墓碑上,他声音都在颤抖,低到尘埃里,带着卑微的乞求,他叫他的名字,“师青玄。”

“再笑一次,再笑一次给我看看,好不好?”

可惜再也不会有人缠着他一遍又一遍娇俏明媚地唤他一声“明兄”了。

贺玄疯了一样拿自己的袖子去擦拭墓碑上的泪,可是只会越擦越多,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么多泪可流,他们自安阳别后重逢不过数天,师青玄竟如此轻易地死去,一切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始就匆忙结束,他再一次离开了他的世界,从此长绝。

都走了,所有人都走了,贺玄紧紧拥住墓碑,深爱他的,他深爱的,都离他而去,他又是孤孤单单孑然一人,爱到深处,只剩孤独,但两个人的孤独,至死无解。

这世间,再无人像你,也再无人像我们。

师青玄头七那天贺玄早早地来了,素日常穿的玄色袍子今日被一袭红衣所取代,如鲜血般烈火一样的红,衬得上面绣着的鸳鸯都跟着灵活生动起来,衣摆处还浮着两朵红云,是明艳瑰丽的模样。

这身衣服若叫旁人看见,任谁也看不出他是来奔丧的,灼灼光华晃得人眼疼,大家都会说这是哪家的新郎官,赶着来成婚的。

贺玄面容平静,既看不出新丧的哀伤,也瞧不见成婚的欢喜,有的只是激不起半点波澜的死寂,里头埋着的是他的爱人,外头站着的是未亡人,野蔓有情萦枯骨,日暮穷途贩此生。

贺玄忽然笑了,他本就生得好看,面如冠玉,霞姿月韵,在大红色喜服的映衬下这一笑更显得妖媚如斯,他对着里头的人轻声说道:“你死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山河为聘,日月为礼,师青玄——”

“我娶你。”

明明是响晴的天气却在此刻忽然刮起了大风,贺玄静静站着没动,红衣猎猎,墨发飞扬,任由这场突如其来的风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困于生离死别的悲凉,勒死在永失所爱的岁月里。

师青玄早已抽身远去,徒留贺玄一人还深陷在百年前的相逢里,那人一句娇笑的“明兄”,像风雪夜里的柴火,带给他永远无法忘却的炙与热,也照亮了他原本晦暗无望的后半生。

水漫金山,横渡琼楼宇。

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