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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晚秋风凉,师青玄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往皇城酒楼而去,东方才刚破晓,可师青玄已然于晨光熹微里看见了日落,那是他不得不奔赴的宿命,或早或晚而已。

酒楼掌柜的还算个善人,虽是庸俗市侩但好歹良心未泯,对沦落至此的师青玄颇为照顾,师青玄趁天色还早,没到饭点便问他借后厨一用,掌柜的只是好奇地多嘴问了一句做什么就慷慨地摆手答应了师青玄的请求,还应允他备菜和佐料随便用,被问及为何要借,师青玄也只含混了一句“做点儿家乡菜给远方来的朋友”便作罢。

后厨里各种备菜应有尽有,师青玄一眼望去,很快便找到了他要用的食材,阿福今儿来得挺早,一头扎进了后厨问师青玄要不要帮忙,师青玄笑着将他推回大堂,“你赶紧去忙你的,这几道小菜我自己做就好。”

阿福不解,“现在外头没啥人,我正好闲着,帮你不是能快点吗?”

师青玄摇摇头,婉拒了阿福的好意,“谢谢你,但今天的每一道菜我都想自己亲手做。”

这下更叫阿福摸不着头绪了,格外想知道师青玄口中那个“远方来的朋友”是谁,他凑到正在洗菜的师青玄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师青玄笑了一下,没接话,自顾自进行着手里的动作,纤细的手指和沾着水珠的葱白混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

“到底是谁啊?我认识吗?”阿福在一旁喋喋不休,忽然他福至心灵般地拍着脑袋,“我想起来了,是那个穿着黑袍子常常来这儿吃饭的人吗?”

师青玄切菜的动作一顿,刚要落下的刀差点割伤自己的手指,阿福惯会察言观色,见师青玄如此反应当即心下了然,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真是那个人,这所有的一切就解释通了,他认识师青玄也有段时间了,能让他情绪出现波动、行为举止反常的人只有那一个。

那个人前段时间每天来这儿面无表情地坐着,风雨无阻,每次都点一大桌子菜却很少动筷,在这喧嚣热闹的人潮里,孤零零地背影显得格格不入。

阿福能看出来他是在等人,等待原来是一件这么孤独的事情,等黄昏,等日落,等一个又一个不知故人何时归的黎明。

面对阿福的疑问师青玄几不可见地点点头,索性阿福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掀起帘子离开了后厨,空荡荡的后厨里溢满蔬菜和瓜果的清香,终于再次剩下师青玄一个人。

他揉揉发酸的眼眶,准备打点水再洗把脸,葫芦瓢刚舀进水缸的那一刻,师青玄在晃动的水波里看见了自己扭曲的面容,他没有再动作,被外力荡起涟漪的水面渐渐归于平静,水中映出的这张脸也愈发清晰可见起来。

眉骨凌厉,下巴微扬,生的是一派轩然霞举,端的是一派霁月风光。

这不是他!

师青玄突然弓着腰不可抑制地留下眼泪,却是连半点哽咽也不闻,水里映出的赫然是师无渡的那张脸。

如苍松斩雪,如孤鹰啸天。

“哥哥······”师青玄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兄长面前犯错的小孩子,试图通过可怜和委屈的神情来蒙混说教的惩罚,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对他疾言厉色,也不会再有人对他嘘寒问暖。

年年岁岁,水涸风回,所念之人,再不得归。

刚才缸里水面上浮现的倒影,不过是师青玄的错觉而已,他心里有了打算,自然就想着要和该道别的人好好道别才是,所以在情绪起伏颇大的时候错将自己看成是师无渡也无可厚非。

毕竟他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纵然二人的脾气秉性截然不同,但在相貌上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师无渡的线条硬朗和师青玄的轮廓柔和之间都有着如出一辙的韧性,睥睨天下的孤傲和普度众生的慈悲也有大同小异的倔强,师青玄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师无渡的影子,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贺玄从前看到师青玄时偶尔也会怔神,警惕性地眯着眼露出诧异的神色。

大堂已经陆陆续续有起早赶路的旅人来落脚喝口热茶,渐起的人声传进师青玄的耳里拉回了他的神智。

他从缸里舀了一瓢水,举在半空中停留片刻,旋即自己饮下一口,将剩余的清水泼在地面上,完成了一场盛大的、不为人知的祭奠。

天下的水总归一源,生时掌水,死后化水,有水的地方就有师无渡飘零的魂魄,所谓睹物思人,一瓢水也是尽心尽情罢,师青玄如是想到。

他长舒一口气,将翻涌的思念压在心底,打起精神给贺玄做菜,这几道菜他早就想做给贺玄吃了,不是别的,正是当初在淮城太白村里跟贺玄的娘亲学的这几道菜。

师无渡不敢保证自己的手艺能完全还原老人家的做法,也无法确定时隔数百年贺玄还能否吃出从前的情怀,但总归要试试,这顿饭是他给贺玄做的第一顿,或许也是最后一顿了。

师青玄在厨房里径自忙活着,外头来的宾客越来越多,掌柜的不得已叫阿福去问问师青玄什么时候能完事,生意可耽误不得,阿福进来时这厢师青玄已经做好了三个小菜和一碗粥品,还差一碗鸡汤正用小火煨着,量虽少,但贵在精致,师青玄抱歉地冲阿福笑笑,“你跟掌柜的说一声,马上就好了,这就来。”

阿福瞧着那些精致的小菜忍不住夸了师青玄一句,师青玄在白雾缭绕里抬起头,微微地笑了笑,阿福看见他的眼圈是红的,不过眼前热气腾腾的白雾太浓,阿福想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正要离开时,师青玄忽然叫住了他,“一会儿你要是看到他,就把他带过来找我。”

阿福应声退了出去,鸡汤熬好后师青玄端着三菜一汤一粥找了个无人打扰的隔间坐下,小心翼翼地将菜品摆好,又拿起为贺玄准备的筷子仔细擦干净。

隔间在二楼临窗,这会儿相邻的几个隔间里都还没有人,因此格外安静些,师青玄将雕花窗子稍稍打开一个缝隙,霎时便有清新的空气蔓延进来,秋晨露重,微凉的湿意正好缓解了师青玄眼部的干涩,刚才哭得太厉害,一会儿免不得又挨一顿数落,念及贺玄为他忧心的样子,师青玄就从临别的苦涩中生出一点恼人的甜蜜来。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师青玄吓得手一哆嗦,窗子“啪”的一声又落回远处,他慌忙低下头不敢看贺玄的眼睛,嗫嚅着道:“没想什么。”

贺玄不以为意,和师青玄面对面坐下,“你昨晚说要还我东西,是什么?”

师青玄忘了自己红肿的眼睛,刚一抬头要开口说话,就被贺玄截了去,“眼睛怎么这样红,要不要紧,我找郎中来给你瞧瞧?”

师青玄摆手,“不用了,可能炒菜时被烟熏的,过会儿就好了。”

“真的没事?”贺玄狐疑,自己和师青玄从倾酒高台分开不过几个时辰,他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总是那么不让人省心。

“没事。”师青玄搪塞道,“你快尝尝看,凉了就不好吃了。”

贺玄这才将注意力放到面前的这几样小菜上,刚才一路穿过大堂,饭菜的香味不断灌进鼻腔里混合,导致他没闻出来桌子上这几道菜的味道,也幸亏他没第一时间闻出来,否则可真是要失态了。

“这是你做的?”贺玄只粗略瞥了一眼便不可置信地问师青玄,他们相处的这几百年,师青玄在厨艺方面的天分几乎为零,也不怪贺玄不信。

师青玄难为情地点点头,他也不知道他能将老人家的手艺发挥到什么地步,不求原汁原味,但求贺玄能吃出来就行。

“你尝尝吧。”师青玄将筷子递了过去,贺玄终于肯好好地打量这几道菜,师青玄的目光胶着在他脸上,看着眼前人的的神情从惊讶慢慢到不可置信,最后眼里聚起一层水光。

贺玄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筷子,他甚至不敢去夹菜,反应良久之后才缓缓抬头看向师青玄,嘴唇张合了几次也未能发出声音,倒是师青玄见不得他受苦,主动解释道:“明兄,你面前的这几道菜是我在淮城城郊太白村里跟两位老人家学的,你也知道我手艺不精,如此照葫芦画瓢希望没丢了他们二老的脸才好。”

“师青玄。”贺玄一字一句叫他的名字,像从炙热的胸腔里滚过一遭,又经口齿凌迟才哑着嗓子出声。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其中蕴含了多少纷繁复杂的感情也许贺玄自己也说不清,只好将汹涌的情绪尽数转化成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刻上痕迹。

师青玄将粥品向贺玄跟前推了推,柔声道:“我做的,真不尝尝吗?”似是询问的语气,可贺玄知道今天的饭他不吃也得吃。

贺玄颤巍巍地握住筷子,勉强夹了一口菜放进口中,百年前熟悉的味道霎时溢满了他的整个口腔,曾经藏在柴米油盐间的幸福若隐若现,过去酝在布帛菽粟里的美好有迹可循。

人的口腔其实是有记忆的,当食物被卷进口中沾染你的味蕾时,味道就会在嘴巴里炸裂开来四处蔓延,若你动动牙齿稍微咀嚼一下就会惊叹“这味道好熟悉”。

于是,那些久远的记忆便浮出水面,你会记起这个味道曾在什么时候出现过,出现的时候是在和谁一起吃,吃的时候感受是怎样的,甚至连那天是晴是雨是热是冷你都会想起来——你不记得的总有口腔和味蕾替你记得。

正如贺玄,数百年里都不曾吃到过一口娘亲做的饭菜,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这个味道,却没想到时隔多年再一次尝到时还是会条件反射般记起来,那些失去的东西终于已另一种方式回到他的身边。

“去看看吧。”师青玄说,“这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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