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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贺玄回房后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又对着蜡台上跳跃的烛火静坐半晌,方才闩好门在四更天的时候离开了风宅,离开前他在师青玄门前驻足了好一会儿,借着浓重的夜色,他任由自己说出那句听起来丧心病狂的话。

他说我爱你,但只在我的目光里。

其实他本来不必走得这么匆忙,至少也得等十二个时辰后师青玄复明了再走,毕竟他以风照的身份陪了他数月有余,理应面对面道个别再离开,可是贺玄不敢,他是落荒而逃。

天知道他有多想在那人的清亮的眼瞳里映出自己的身影,他想看那双如水的眸子重新恢复昔日的神采,他想看他目送飞鸿,看他熠熠生辉,所以他才会害怕。

他怕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会在师青玄不染尘埃的目光注视下分崩离析,他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伪装已经岌岌可危,他甚至不确定这副面具在向来洞若观火的师青玄眼前能撑多久,贺玄不敢赌。

不辞而别是最为稳妥的方式,他笃定师青玄会回皇城,而他自己也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贺玄离开安阳镇前,趁着月色叩响了宝扇阁的大门,他有东西寄托在这儿,须得取了才能安心地走,所取之物不是别的,正是数日前师青玄为了凑钱给他买腰封而当掉的那把风师扇。

虽说现在的风师扇早已不是什么宝物法器,但贺玄明白,这把陪了师青玄数百年的扇子对他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所以他才会在师青玄当掉扇子并送他腰封的当晚就赶紧去当铺将它赎回来,并送到宝扇阁找了一位技艺高超的老师傅用天孙锦将它修补好,这也许是他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中秋夜师青玄的一番自我剖白让贺玄再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和师青玄之间,这一辈子,绝无可能。

在说书先生口中早已经被说烂了破事却仍旧像一道怎么填都填不平的天堑一样,牢牢地横亘在他们之间,进一步则粉身碎骨,退一步则相望不相亲,谁都不愿意后退,谁也没办法前进,纵然两情相悦,可到底还是意难平。

不过好在,师青玄所赠予他的温柔与爱,是他内心深处珍藏的感动和救赎,足以湮灭他的难平之意,不足为外人道也。

所以贺玄想开了,本来从始至终他从没想过要他死,所以现在也更不该用仇恨捆他一辈子,贺玄舍不得。

师青玄如风一样潇洒的人儿,合该来去自由,无拘无束,天地困不住他,生死也缚不住他,而他之所以能被自己以赎罪之名套牢,无非是心甘情愿而已。

这份良心债是师无渡所亏欠的,断不该由师青玄来偿还,说到底,他也是无辜的受害者,被师无渡以爱之冠,束缚其一生的自由,除了身体,还有心。

死的人一了百了,活下来的才最痛苦。

所以贺玄觉得,有些话是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同师青玄说了,以贺玄的身份,光明正大。

师青玄醒来后已是日上三竿,除了脑子尚有些混沌之外没什么不舒服的,贺玄深知宿醉后的滋味,所以在买酒时特意选择了酒性温和的佛香碧,以免师青玄晨起头痛。

师青玄有些口干,他舔了舔唇想要喝点水,最后果然在桌子上找到了一碗醒酒汤,想必是贺玄昨晚留在这儿的,于是他一口气都给喝光了。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师青玄算算时辰应该是漱玉楼送午饭的小二到了,他喊了一声风公子结果隔壁无人应他,他只好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出去开门,小二将饭食一一摆好后垂首立在旁边,笑意盈盈地向师青玄道喜:“我就说嘛,好人有好报,公子您的福报果然来了。”

师青玄挑眉:“你这话从何说起啊?”

“风公子来给您订饭的时候都跟我们说了,今天中午是最后一次送饭,因为很快您的眼睛就会好起来的。”小二笑得合不拢嘴,仿佛有喜事的是他一样。

“原来是这样,那风公子他人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没回来吗?”

师青玄摇摇头,他没有多心,因为贺玄往日也有过早上不打招呼就直接出门的时候,想来今天他是看自己还在睡着,不好打扰就径自出门了。

吃过饭他托小二在回去的路上顺便帮自己叫一下隔壁容府家的小少爷,他今天晚上复明后明天就该离开这个小镇了,他得向容烨道别。

小孩儿一蹦一跳地推门进来,还没跑到他跟前就大声喊着“青玄哥哥,我来了我来了。”

师青玄笑着起身去迎他:“你跑慢些,小心摔着。”

容烨一边应声一边跑,显然是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师青玄无奈地笑笑,把容烨揽进怀里,温声细语地问他:“最近怎么没见你来找青玄哥哥玩啊?是不是又交到新的小朋友了?”

“哪有,是我祖父不让我乱跑,他管我管得可严了。”容烨嘟着嘴,小声道:“这次来找哥哥还是我趁祖父午休偷偷跑出来的呢。”

“那你刚才还喊得那么大声,就不怕你祖父出来把你抓回去?”

“没事。”容烨一挥手,“祖父睡觉雷都打不醒。”

“哈哈哈。”一大一小齐齐笑了起来。

“那你能告诉青玄哥哥你祖父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呢?是不是因为你又在外面闯祸了?”师青玄故作严肃。

容烨低着头,不安地绞着衣角,小声道:“自然不是,是······是因为·····”

师青玄的心一紧,急忙道:“莫不是因为你身体的原因?”

容烨几不可见地轻轻点点头,前不久他在外面玩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发了病,算是鬼门关里走一遭,若不是家里的佣人发现及时,他可能直接就死在外面了,因此容老爷子才动了气,不允许容烨再踏出容府大门半步。

师青玄心疼地摸摸容烨的脑袋,这个年仅六岁的小孩子在死亡面前表现出来的所有品质都令他这个活了数百年的人感到无地自容,只是可怜了他这么小就要遭此业报,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但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一个孩子?

容烨见师青玄情绪低落,知道他是为自己的事情伤神,于是扯着师青玄的袖子一边摇晃一边道:“青玄哥哥,你今天突然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就不能是想你这个小鬼了吗?”师青玄笑着屈起手指轻敲了一下容烨的脑袋。

“当然可以啊,我也想青玄哥哥了。”

“不过。”师青玄顿了顿,“我确实是有事要和你说。”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所以想提前跟你道个别。”

“为什么突然要走?不是住的好好的吗?”容烨嘴一瘪,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再好这儿毕竟不是我的家,而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哥哥的眼睛很快就能看见了。”

许是师青玄故作轻松的语气感染了孩子,容烨虽是泪眼婆娑但情绪明显好了很多, “真的吗?那太好了,这样青玄哥哥就能看见太阳和小鸟了。”

“是啊,正因为哥哥的眼睛好了,所以哥哥才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容烨这么懂事一定可以理解的,对不对?”

“嗯,我明白的哥哥,我不难过了,反正你还会回来看我的。”

师青玄和他拉钩钩,“你放心,哥哥一定会回来看你的,而且等你下次再看见哥哥的时候,哥哥也能看见你了。”

小孩子很好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师青玄陪着容烨玩了一会儿他很快就将离别的失落抛之脑后,等到将容烨送回容府,师青玄只身回到家,他等了一天都没等到贺玄回来,心知他也许是真的不告而别了。

师青玄在贺玄的房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就像贺玄曾站在他房门前那样,只是不同的是,他推门而进,而贺玄转身离开。

他坐在贺玄曾经坐过的地方,被熟悉的气息紧紧包围,他想一睁眼,就能看见故人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

十六的圆月升至半空,在墨色的夜空晕开一片淡黄的光,顺着窗棂照进屋子里在师青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的脸被一分为二,半张脸万千光华,半张脸隐于晦暗,像一佛生两面,善恶一念间。

当月升正空时,他的眼里好似有涓涓温水,来去之间便抚平了魇魔破瞳而出时留下的伤痕,圆月的光开始正面照进师青玄的瞳孔里,他不适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完全恢复了昔日的明眸善睐,眼里波光流转,隽意灵动较以往更甚。

师青玄忽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他多希望此刻那人能够陪他一起感受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但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师青玄摘掉了蒙眼的白布,仔细地打量眼前的陈设,一如既往地保留了那人的风格,一个人的声音可以变,容貌可以变,但藏在生活习惯里的细枝末节是很难改变的,他蓦地笑出了声。

外面起了风,桌子上的一张纸飘悠悠的落地,师青玄捡起来一看,游云惊龙的一行字赫然出现在他眼前——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但我祝福你,若是缘分未尽,我定当面赔罪。

字迹力透纸背,还是熟悉的笔法和气息,师青玄苦笑了一声,无奈道:“这个傻子。”

贺玄把自己的声音面貌都改变了,甚至不惜花费精力篡改了整个小镇的人的某段记忆,就为了能天衣无缝地演好这出戏,可是临了临了,还是百密一疏——贺玄的字迹曾被师青玄偷偷地反复临摹过,因此早就对他的起笔、收笔以及运笔的特点烂熟于心。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那人在写下这几个字时的神情,起初应是惶恐不敢下笔,然一旦落笔,定是一气呵成,最后一个顿笔想必是用尽了力气,否则也不会洇出一块浓墨而破坏了整行字的美感。

时至今日,师青玄才真正理解了“见字如面”这句话的含义,他捧着这张字凝视许久,久到落下的眼泪已经将字迹晕湿成了墨渍才燃起一盏烛火,将纸条的一端引燃。

清泪尽,纸灰起。

师青玄回想贺玄每一次因自己的有意试探而惊慌失措的语气,明明那么害怕被当面戳穿,那他为什么还要选择撒谎呢?也许是为了怕自己难堪吧,但他未免也太小瞧自己,或者说太低估自己对他的这份爱了。

明兄,我爱你,靠的从来不是这双眼,而是我的心。

所以但凡是你的靠近,我从不会感知错,哪怕你脱胎换骨,我也一定能把你认出来。不过既然你不愿意让我知道,索性我就陪你把这场戏演到底,或许换个身份,有些话才能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比如昨晚的中秋夜谈。

你是我举头三尺的神明,我也是你最虔诚的信徒。

师青玄决定明天回皇城去,再过几天就是师无渡的生日了,他想陪哥哥说说话,何况他避世已久,该出去看看外面的天了,去看看那些披肝沥胆的爱与温柔,去听听那些死寂无声之前的苦笑和铮鸣。

最重要的是,他和贺玄的这场戏,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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