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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贺玄从花城那离开后,原本打算直接画一个缩地千里回风府,但想到出门前还答应了师青玄要给他带芙蓉香饼,可现在去从前的老地方现买显然来不及,于是便直接转道去了陵洲城,陵洲城古有“芙蓉之乡”的美誉,中秋前后又正好是芙蓉的盛花期,想必芙蓉香饼应该很好买卖。

果然不出所料,贺玄刚进陵洲城内,大街小巷四处飘着的都是芙蓉糕点的香味,甜而不腻,闻着便令人食指大动,贺玄左顾右盼后挑选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秦记糕点铺子,打包了三份芙蓉香饼和两袋桂花月团,又去玲珑酒庄拎了一坛上好的佛香碧才打道回府。

到家时,天已经黑尽了,如墨的夜愈发显得高悬的满月如镜,光华毫无保留地投向人间,朦胧了芸芸众生的每一张脸。

贺玄推开风宅的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师青玄躺在不远处桂树下的藤椅上,连夜风都小心地绕过他吹去,生怕破坏了这份难得的静谧与祥和。

贺玄轻手轻脚地向师青玄走去,以前他都是捏个诀一闪身就直接出现在师青玄面前,这是他为数不多一步一步走这条路的时候。

脚下每一块青砖师青玄都曾在上面来回踏过无数次,连哪几块有裂痕都一清二楚,从初来乍到的步履维艰,到闭着眼也能健步如飞,个中滋味想必连他自己都无法尽述。

算来他在这方寸天地已经生活了四个月零十七天,没有见过一丝光亮,甚至连自己日日喝茶的杯子都不知道杯壁上描了什么彩绘,画了什么花草,更遑论抬头欣赏此时的明月,低头看看久别的故人。

曾经在师青玄眼中五彩斑斓的浮世一夕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振古如兹的黑夜,他曾在每一个清晨满心欢喜地郑重睁开双眼,期待着会有奇迹出现,可奇迹从不辜负他,每一次都让他认认真真地失望,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没有人比他更相信过希望,可也没有人比他更接近绝望。

不过好在,当一个人身处逆境之时,只要学会顺从、放弃和妥协,他从此也就不会再有失望,这不是他想,而是他不得不。

就像今天,他明知道贺玄是去给他找七杀去了,但心底里还是无动于衷,甚至压根连一丝侥幸和祈盼都没有,他失望过太多太多次,深知那种事与愿违所产生的巨大落差感足以叫人疯魔,所谓心不动则不伤,他诚觉这话没错。

贺玄走到师青玄面前时,那人还在浅眠,贺玄伸手轻轻替他拂去肩头掉落的桂花瓣,刚收回手他便醒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师青玄缓缓坐起身,刚睡醒的嗓子有些喑哑,他摸索着想要给自己倒一杯茶润润喉。

贺玄见状忙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下,斟了一盏茶递到师青玄手里,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完才道:“刚回来,怎么不去屋里睡,夜里凉风起了,小心着凉。”

“我没想睡的,本来是想等你,可等着等着也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师青玄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细弱不闻。

贺玄低声道:“抱歉,让你久等了,不过我今日倒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嘴上这样说着,可师青玄心里依旧无波无澜,于他而言,现在什么样的消息才算得上是好消息呢,若是能复明,大概只能算是个不坏的消息吧。

贺玄顿了一顿方才开口道:“我拿到七杀了。”

“七杀?”师青玄皱眉,“传言是千年青莲之子的七杀?”

“没错。”贺玄点点头,“你也知道它?”

“当然,想当初我哥哥为了找它可没少花力气,不过那时候谁也没亲眼见过千年青莲到底长什么样,七杀更是从未现世,连追踪的头绪都没有,后来旁人便劝哥哥说传言而已不可信,遂不了了之了。”

贺玄对此大为吃惊,不是因为师青玄比自己早知道世上有七杀,而是他居然破天荒地主动提起师无渡,这实在是出乎贺玄的意料。

谨慎起见,他斟酌着开口:“你还有哥哥,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过?”

“他死了。”师青玄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之人,面上神情连半分波动都没有,贺玄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心思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呵呵。”师青玄面容讥讽地冷笑一声,瞬间又恢复了先前那般泰然自如的神色,变化之快让贺玄不禁怀疑刚刚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是否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所致。

还没等他想清楚,师青玄便接着道:“无妨,风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不知者不怪。”

“不过风公子刚才说,七杀在你手上,可是事实?”

“那是自然,机缘巧合之下我一个朋友得到了它,听说我正在四处找它有用,便慷慨地将其转赠予我了。”为了少生事端,贺玄还是选择将花城的名字抹去,他在心里默默道:“兄弟,对不起了,我又欠你一次。”

师青玄挑了挑眉,疑惑道:“那你这个朋友可真是够大方的,他难道不知道七杀有起死回生之效?居然就这么将它送给了你?”

“他说我与七杀有缘,换言之也可以说是七杀与你有缘,因为我求七杀本是为你,所以他便将其给了我,也算物尽其用。”

“我可没听说七杀还需有缘人这一说法,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何就是那个有缘人?你那个朋友又是什么来头?”

师青玄一连串的发问叫贺玄措手不及,他不想与师青玄解释太多,只要七杀能治好他的双眼,那么剩下的人情他自己来还就是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日后我再与你细说,现在当务之急是你赶紧服下七杀,我已经向郎中询问过了,对于魇魔破瞳而致的失明者,服下七杀十二时辰后便可复明。”

贺玄从怀里掏出那颗离开母体后便黯淡无光的红珠子,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之下竟显得格外殷红妖冶,他将七杀和茶水一并送到师青玄手里,哄道:“服下它吧,很快你就能复明了,会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

“也包括你吗?”

闻言贺玄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片刻后低声道:“只要你想,到时候你会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

师青玄是何等的玲珑通透,他又怎会听不出来贺玄这句四两拨千斤的话,他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也就等于变相的拒绝,他终究还是不敢吧,师青玄如是想到。

他捏着手里的七杀,对自己将要复明之事没有太多的欢喜和激动,说心里波澜不惊那是假的,但掀起惊涛骇浪这种说法倒是不必——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等他重新见到光的那一刹那,或许还会怀念这种被黑夜紧紧包围的日子呢。

在黑暗里苟且偷生得久了,忽然见到的光说不定就成了一种凌迟。

他淡淡地笑了笑,没有犹豫太多,将红珠子含进口中灌了一口茶水将其咽下,对面的贺玄吐出一口浊气,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其实这么多天,贺玄的痛苦比之师青玄更甚,他失明本就是因为心念自己才被魇魔有机可乘,否则又怎会平白受了这么多苦,他最近像从前一样愈发爱笑了,可笑里藏着的真心假意又各占几何呢?贺玄不得而知。

“先别解。”贺玄拦住了师青玄要解下白布的手,“等十二个时辰过后再解下来吧,否则你的眼睛突然见光肯定会不适,有白布挡着能稍微缓解缓解。”

“也好,不过今晚的满月是注定要错过了。”师青玄叹了口气。

人啊,果然不懂得知足,今天之前他还不奢望着能看一回黄澄澄的圆月,可服下七杀后,便是连区区十二时辰也等不得了。

贺玄看着他怅然若失的神情,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有时候错过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你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什么话?”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若说十五是满月,那十六可谓之圆月,从现在起十二个时辰之后,你甫一睁眼,恰是明月清辉落九天的好光景,岂不快哉?”

“哈哈哈。”师青玄和贺玄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满天的银辉倾泻于尘,洋洋洒洒地落在这对璧人身上。

无关生前身后,亦无关生死白头,深埋于骨子里的血债恩仇在月光下不再那么狰狞可怕,百年来的相思与牵萦也于此时在血脉里怦然沸腾。

他们本该毫无交集,各自有各自的圆满人生,他们本该相知相伴,并肩携手恩爱逍遥,可惜命有玄机,他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就被师无渡一人下完了整盘棋。

他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哪怕执棋之人已无法再拈棋布局,可在早已摆好的棋局里,师青玄和贺玄也始终无法脱身,他们与池鱼笼鸟无异,困在爱与恨的罗网里,往哪走都是死路一条。

师青玄敛去了明媚的笑容,状似无意地开口问贺玄:“那明晚风公子也会陪我一起赏月吗?”

贺玄明显有一瞬间的迟疑,不过他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笑着道:“今晚的月还没赏呢,我给你带了芙蓉香饼,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又是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师青玄饶是再愚笨也听出了贺玄的弦外之音,既然他不愿意坦诚相见,那自己又何必再咄咄逼人,不是两厢情愿的相见总归没有意义。

念及此,师青玄强迫自己收住其他的杂念,毕竟今天是中秋,阖家团圆之夜,哪怕两人对面不识也总好过一人形影相吊。

他接过贺玄递来的一块芙蓉香饼咬了一口,然后颇为满足地点点头,“果然还是老味道。”

“你喜欢就好。”贺玄也拿起一块细细咀嚼,秦记的香饼是陵洲城远近闻名的招牌,可是比从前他在西南河通县苑陇庄吃的芙蓉香饼多少差了那么点意思,马马虎虎过得去,但离一枝独秀还差得远。

他抬眼去看对面吃得正香的师青玄,那人脸上一点勉强凑合的神色都没有,要知道他做风师时趁着下凡处理祈愿可是吃遍了大江南北,因而在吃的这一方面就格外挑剔些,特别讲究卖相和口感,宁肯不吃也一点都不愿意将就。

所以贺玄才会感到奇怪,按说正宗的芙蓉香饼从前师青玄没少吃,可是现在居然能退而求其次,连小作坊产的不入流的东西也能吃得欢快,他何时这么容易打发了?

贺玄正百思不得其解,师青玄突然冲他伸出手,“有水吗?太干了有点噎得慌。”

“茶水没有了,但是我买了一坛佛香碧,要不要尝尝?”

“好啊好啊,我很久都没喝了。”

师青玄乖巧地坐在那儿等着,贺玄一边替他斟酒一边想着刚才的事,其实是他有所不知,这个世道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所有的习惯都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发生变化。

当一个人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他是没有资格去讲究好吃与否的,同样当一个人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之时,他已经无所谓怎么活着了。

佛香碧清冽的酒香很快溢满了这一隅之间,师青玄举起杯子,笑得眉眼弯弯,“今夜难得如此良辰美景,又有风公子作伴,我可不能辜负了这一坛好酒啊。”

“你要做什么?”

“待我喝醉,便将我的故事说与风公子听听吧。”

贺玄不解,“为何要喝醉才能说?”

师青玄莞尔一笑,“因为酒后吐真言,酒壮怂人胆呐,哈哈哈。”

月光漫不经心地投在他身上,像笼了一层薄纱,整个人都有些虚无缥缈,明明就在身边触手可及,然而却在这一刻叫贺玄无端地生出些疏离之感,师青玄的周身像裹了迷一样的东西,令他猜不透也看不破。

贺玄也不知他为何心血来潮要说自己故事,不过他也想听听,自己在师青玄的故事里扮演的是何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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