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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偏僻的天牢之中,四周静谧如水,谢怜盘腿而坐,双目微阖,忽然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像涟漪般点过,来人足下很轻,却不失稳重。

谢怜缓缓睁眼,尔后无奈地站起了身,因为立于面前的,正是现任帝君。

“花城看起来并不着急上天界找你,是不是在下面寻欢作乐呢?”

“君上,”谢怜看着帝君,对他言语中的戏谑表示无法理解,“这样取笑我,大可不必。”

帝君自嘲似地轻轻一笑,“这么多天了,你倒是也不担心?花城难道就不会是自己出了什么状况,甚至是,他已经被天界剿灭了也说不定?”

“哦,差点忘了,”没等谢怜回答,帝君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说道,“要彻底除掉一只鬼,需要找到他的骨灰,对吧?”

谢怜心中一紧,一言不发地看着帝君。

“你这么淡定,”帝君像是没看见谢怜的眼神似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看来你知道骨灰的位置。”

面对帝君的弯弯绕绕,谢怜渐渐觉得,他的眼神令人害怕。

“……并且知道它还完好。”帝君皮笑肉不笑地嘴角上扬了一下,“所以说这个地方,只能是在你自己身上,对吧?”

谢怜下意识地将注意力集中在胸前的骨灰戒上,它虽然被藏在了衣襟之内,但脖颈处隐约露出的挂绳暴露了它的踪迹。

帝君盯着谢怜的脖子好一会儿,眼神移上了谢怜的双眼,淡淡说道,“不交出来没关系,刑罚的神官稍后就到。”

“刑罚……”谢怜瞪大了双眼,满是惊惧,“君上,花城没有做任何逾矩之事。”

帝君转身无视谢怜,踱着不紧不慢的脚步扬长而去。

“花城的骨灰……”谢怜忿忿往前一倾,手指抓上监牢的栏杆,却立即触到了所设禁制,栏杆上法力涌动,一道天雷应声而落,将谢怜击了个正着。

谢怜瞬间丧失了空间与时间的感知,双耳连着脑内一片轰鸣,片刻后方觉自己已然跪倒在地面,手掌满是斑驳的血迹,身体不可控制的颤抖着,后背被击得麻木的皮肤后知后觉地疼痛起来,且愈来愈钻心入髓,内脏不断地移位似地找不着北。

曾在凡界历练八百年所就的病痛不惮之身,此时像块破布般不堪一击。

谢怜气息紊乱,无力地垂着头,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交出骨灰……除非,我死了!”

帝君略略一笑,并没有停下脚步。

铜炉山,花城忽然表情一凝,捏紧了系着红绳的手,捏得指甲都快要嵌入了皮肉。

跟在身后的风信刚听到天雷的降响,就感到一阵低气压,低头一看,这个小型的祖宗眼里已是冷若冰霜,凛历的鬼气散出,周围的鬼怪瞬间成了一堆杂碎,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风信这下确定了一件事,这天雷劈得就是谢怜。

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外力顺着风信的经脉冲向了四肢百骸,他反应极快地立即调整自身法力走向,却在巨大法力攻击之下左支右绌。

四周无他,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正是花城的法力。

风信勉勉强强扯开一丝眼皮,小儿型态的花城仍是背对着他,银制的护腕完好地端在前臂,银蝶还一只都没有放出。

“说明花城还是在竭力维持着自己的理智,将瞬间失控的法力一点一点地收回。”风信无奈地想,在几近五感丧失之际,感觉到了那么大的绝望。

妈呀,这小孩子型态在当年那个时候还没变态到这地步呢!

片刻之后,花城终于收回了法力,风信眼里从模糊回到清晰,终于收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两膝一软,两手就撑到了地上,狼狈地干呕起来。

花城道:“我要上……”

“不行!”风信上气不接下气地打断了他,“你不能上去找他!”

“……他受伤了。”花城隐忍地说道。

“M的!”风信在心里暗戳戳地骂了一句:“我就知道,这祖宗什么事都淡定,就碰上谢怜的事开始乱来!腻歪了几百年了还没够呢?”

“在天牢内如果触到牢壁就会引来天雷,他是仙人之躯,劈一下又不少还你一块肉!”

“他想越狱?为什么?”花城若有所思道。

“我没说他越狱!指不定是不小心碰的!”

“殿下又不是你,没你这么蠢!”花城甩去个怨毒的眼神,心想总有一天要把这家伙的脑子挖出来喂狗。

“血雨探花你这混蛋又说什么呢!”

“闭嘴!”花城望向天界的方向,紧紧蹙起了眉头。

“天雷?”

避人耳目、上下穿梭的慕情脚步一滞。快速地四下扫了一圈,闪身隐入了一道墙后面。

只见当今帝君从天牢的方向离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满足。

慕情将这微妙的表情看了个真切,然后默默地对着那个人翻了个无比认真的白眼。

周围看热闹议论纷纷的神官三三两两地多了起来,又三三两两地少了下去。直到四下无人,慕情又谨慎地到处张望了一番,继续往前行进。

原本想去灵文殿再去试试申请探令,好正大光明地去找谢怜说话,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

慕情戴上隐身斗蓬的兜帽提心吊胆地穿过守卫进入了天牢的地界,而就在前面不远处,一身轻甲的刑罚神官大摇大摆地迈着步,一手执着刑鞭,另一手不断地上下抛玩着一个小盒。

天牢重地,怕是从没料到还有人敢在此溜达的,为了避免落下口舌,刑罚神官都是独进独出,所用手段便能鲜为人知了。

慕情默默地看着那小盒出神,少顷立刻恍悟过来——八成是用来装骨灰戒的。

所以说这个刑罚神官一定是去找谢怜的,跟着他就对了。

慕情暗暗觉得自己千钧一发之际做了个正确的选择,若是真的申请到了探令,恐怕一会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怜受刑。

想到这里慕情拉了拉斗蓬的边缘,好让它遮盖得严实一些。随后暗暗跟了一路,直到快到接近谢怜牢笼的时候,慕情取出了锁妖囊,平空一抖,这次般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她看上去很满意。

“谁?!”几乎是同时,刑罚神官警觉地转过身来,顺势拿起刑鞭一抽。

般若的妖尾正面迎下了那一鞭后猛然一记横扫——却扫了个偏,不过妖气蹭过对方的轻甲,好歹也豁了个口子。

慕情:“原来那个时候我没被打伤,是因为你眼神不好……”

“少啰嗦。”般若神色自若:“要杀了他吗?”

从刑罚神官的视角看,这个女蛇妖独自与另一个声音在一问一答,奇怪得很。只听得她身后的那个声音开口说道:“不要杀,打晕就好了。”

下一秒,他就被再次扫荡来的妖尾刮蹭到了地上。

那个声音显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耐下心来指挥了一下方位。

“岂有此理!”刑罚神官忍无可忍地从身上摸出个锦嚢,掐了一诀,锦囊渐渐开了个小口。

然而没等他下一步动作,第三记强有力的攻击自上而下倒来,正中眉间,刑罚神官终于仰面躺下、眼冒金星了。

锦囊随着攻击飞出,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慕情摘了兜帽,上前扫了几眼,原来是各种刑具,有的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名字,有的……根本不可描述。

慕情心里顿时发怵,腿也有些软了——这要是用上几个,就算是再多修炼八百年的身体也会生不如死啊!

慕情定了定神,上前对着仰面不起的刑罚神官补了一拳,又一脚踩碎掉落在边上的小盒子,然后不敢耽搁,径直往关押着谢怜的牢笼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