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记忆
「6」记忆
半年后,俞亮的健忘和记忆混乱更加严重了。他开始生活不能自理,洗澡有时都忘记要自己脱衣服,吃饭也经常忘了吃菜,就光是干巴巴吃着大白饭。更别说围棋了,他连围棋规则都快忘干净,这次他是真的不记得怎么握子了。时光不厌其烦地教了他很多遍,他当时是记住了的,可过段时间又要忘记 ,一切从头来过。
他总是念叨着:丢了,丢了。然后开始满屋子翻箱倒柜地找。
问他丢了什么,他又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他不记得是什么,只记得他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丢了。
家里总是被他翻的乱七八糟的,他还时不时想往外面跑,时光一刻也不敢松懈,生怕他不盯住,下一秒俞亮就跑不见影了。
时光问他到底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再给他买过。俞亮摇头,只是一个劲地喃喃自语,很重要,真的很重要。他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急的饭也不吃下,觉也睡不好了。时光没脾气了,骗他说:
没有丢,我找到了。
那你拿给我。
我帮你放好了,你放心啦。
你给我。
我帮你保管着,我可是时光,你的心就给我好好放到肚子里吧!
俞亮听见是时光,这才善罢甘休。
俞亮慢慢认不出来时光是谁了。时光能感觉出来,他看自己的眼神渐渐变了,时光有时候觉得,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俞亮总是问时光去哪了,时光总是一遍遍地告诉他说,我就是时光,我就在这里,你再好好想想。时光就拉着他,指着自己的脸,耐心地等着俞亮想起自己。
有时候他能想起来,但更多时候,他想不起了。俞亮年轻时不爱说话,老了反倒喜欢絮絮叨叨,像是要把以前没说出来的话全部补上。
我和时光捡了只猫,他很喜欢,白色的,跟这只毛色有点像,不过比这只小很多。你这只也是母猫,从尾巴底下就能看出来。那是58岁。
时光前段时间高血压,差点住院,我吓坏了。那是50岁。
我和时光获得了很多世界冠军,我们也带出了好几个世界冠军。那是40岁。
我们公开了,很多人骂我们,但我们才不在乎。时光说他拿的奖杯多到都能砸死那群人了。俞亮微微笑了。那是30岁。
我跟时光第一次接吻,那次他刚吃完排骨,嘴巴还油乎乎的。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想到那天的初吻还会有点想笑,肚子饿了。那是20岁。
对了,过两天我们要去和师兄和白川老师对局,北斗杯改赛制了,变成双人赛了。时光在哪?我们得一块住培养培养默契。你可以帮我转告他吗?那是17岁。
时光他就要追上来了。那是……
在俞亮的记忆中,时光从他的爱人、变回他的朋友,再变回他的对手。他的记忆如同逆流而上的鱼一样从60多岁回溯到了年少时。时光就跟随着俞亮的步伐,一点点往回走,一路回顾着俞亮的过去,回顾着他们共同的过去。
俞亮徘徊在过去的影子里,时光不知道该怎么把他拖出来。他们的未来中断在了68岁,俞亮可能再也不会记得将要与时光一同度过的未来,可他会一直记得他们共同拥有的过去。
在俞亮的回忆里,不管是什么时候,时光总是满满当当的。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他们一起走过了波澜壮阔的前半生,攀过许多高山,路过许多风景,见识过许多人,收获过许多奖杯和赞叹,也遭受过无数挫折与蜚语。
不论如何,他们都一直在一起。俞亮的记忆中,到处都充斥着时光的影子。
时光有时会想,在俞亮的眼中,时光是不是还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张牙舞爪、不会照顾自己的少年,而不是眼前这个满脸风霜、满眼笑意、白发苍苍的老人。
或许那样也好,时光在他眼里,永远年轻,永远18岁。在俞亮的世界里,他们都不会再老去了,他们的生命永远停留在朝气蓬勃的春天。
又是一年冬天,那是俞亮生病之后的第六个冬天。他们69岁。
有一天,俞亮嚷嚷着说要出门,要去爬山。时光问他去爬哪座山,俞亮又有些迷迷糊糊的,不太记得了。俞亮说,“时光在山上迷路了”的时候,他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带他去爬乌鹭山了。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座山了。佛寺的钟依然准时准点敲着,千百年不变。
他们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一步一个脚印走在台阶上,直至走到道路尽头 ,只剩下土路。俞亮扯着时光着急往前走,时光怕到时候迷路了下不了山,捡了几块石头,一路上用石头做了记号。
走到半路竟然下雨了,时光拿出包里备着的伞,蓝色的伞就在林海中撑开一小片天空。
他们最后来到了那个公用电话亭,电话亭玻璃上生了厚厚的灰,显示屏暗淡一片,废弃很久了。时光曾经要爬的那棵树还在那里。时光觉得有点感慨,楼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城市里的风景一天一变,可这里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一般,哪里都没变。他们也没变。
俞亮就站在电话亭旁边等着,等那个不会出现的时光的到来。时光拉着他说,我知道时光在哪里。俞亮就跟着他走了。
他们来到那棵大榕树下,树影婆娑,石桌上刻着的棋盘还在那里。浓郁苍绿的树荫下,从缝隙中洒落的微光细雨在棋盘一纵一横上流动,无数岁月就从其间穿梭而过。
时光指着棋盘,一点点教他围棋的规则,十九条横,十九条纵,围棋可以下在这361个点上。周围这九颗突出的点是星位,中间这一颗是天元。这样子是打吃,这样子是粘,这样子是劫材……他耐心地一点点教着,俞亮就安静地听着,也忘记要去找时光这码事了。
时光把手伸出来,食指在下,中指在上,夹着一枚小石子,手型像是鸟儿平展着的翅膀。俞亮也有学有样地握着棋,亦步亦趋地落在棋盘上。
当年对围棋一窍不通的是时光,而现在,却恰恰好反过来了。
时光说:我教你怎么下棋好不好?
俞亮说:好。
下山的时候,时光把伞收起来,才发现落的可能不是雨,而是雪。回头眺望,整座乌鹭山在雪中睡着着,山头沾了白,像他们的头发一样。
他们回到家已经很晚了,被窝里,俞亮很快就睡着了。
在过去,无数个冬天的晚上,时光就总是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俞亮身上睡觉,无数次俞亮醒来都抱怨他睡没睡相。其实他是故意的,因为俞亮的体温偏低,而时光体温比较高,像暖烘烘的小太阳。
现在也一样,时光握住俞亮的手,脚夹着俞亮的脚,努力把温度传递给他。他暂时睡不着,就安静地看着俞亮睡觉。曾经无数个夜里,俞亮也像现在这样看着自己睡觉,过去俞亮总是睡得比时光晚。
时光可能能明白俞亮过去喜欢看自己睡觉的心情了。他看着俞亮安静的睡脸,一条条数着他脸上的皱纹 一根根数着他头上的白发,他数不过来,可能数到天亮,数七天七夜都数不完。
外面雪下得很大,时光听着俞亮绵长的呼吸,心情奇妙地平静下来。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俞亮记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生病,这些似乎都无关紧要了。他的心像是流浪了很久终于回到了温暖的家,像鸟儿归巢,像船舶返港,他钻进俞亮的怀里,把耳朵贴近他的胸膛,感受着传过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他一下下地数着,在数到第三百六十一下的时候睡着了。
他做了个好梦,梦见他们都回到17岁的时候,他们和洪河沈一朗一起出去吃火锅,和方绪师兄白川老师他们下双人棋,他们一起在夏天吃冰淇淋,在柳荫底下下围棋。他们走在回家的在路上,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头发白了,然后他们就一起绕道去何嘉嘉的理发店把头发染成黑色的,再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尚未蒙蒙亮,他们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睡着,时光迷迷糊糊地想,在最后,他们回到家了吗?肯定回到了吧?时光脚底下忽然碰到一个软绵绵热乎乎又毛茸茸的物体,是小八钻进被窝里一起睡觉了。冬天太冷了,小八总是喜欢钻到他们中间来,可昨天他们抱得太紧,一点空间都没给她留,她只好委委屈屈地睡在床尾了。
对了,他们染完头发还不能回家,得再绕路去公园钓几条小黄鱼,不然小八会生气的。钓完鱼,再顺便去市场买两根排骨,再回家。回到家,俞亮会给他做他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时光只用坐在餐桌上等着,等着他的大厨给他把菜都端上来。
也许再来个排骨味的吻也不错。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