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生活
「3」生活
俞亮和时光的老年生活平凡无比,下棋、养猫、去公园玩、去拜访朋友、接受学生朋友们的来访……一日复一日,时间就悄然流逝。人老了都容易忘事,俞亮也不例外。俞亮有时候会忘记给猫添猫粮或者铲屎,有时候前一秒还答应等会回家的时候顺路去菜市场买点菜,结果真的到了家和菜市场岔路口的时候,竟好像完全不记得刚刚的约定,径直想拉着时光往家的方向走。那年他们63岁。
是在医院体检的时候发现的。CT检查报告上初步诊断为脑萎缩。然后又进一步的详细检查,做了颅脑磁共振检查以及血液粘稠度。
时光拿着报告单,久违地发火了。他把报告单一扔,说怎么可能,围棋棋手怎么可能得这病,他可是俞亮,全世界第一厉害的职业棋手。怎么可能,你们医院诊疗失误了吧。他可是俞亮!你们……
俞亮拉住他的手,有些强硬地把他的手拉进自己怀里。时光本来像个气鼓鼓的河豚一样,俞亮一拉着,气就瘪了。时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俞亮弯下腰把诊疗单捡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谢谢医生,我们以后还会来复查的。他拉着时光走了。回家的路忽然变得很漫长,一路上他们就手拉着手,什么话也不说。沉默了好一会,快到家的时候,时光忽然说:“哎,这算什么的,俞亮我跟你讲,这个病没什么的,你知道吧,公园里那个80多岁的孙大爷,他65岁就得了这病,现在不还一样吃好喝好,除了有点容易忘事外什么都好得很。只要我们做好准备,肯定没问题!”他絮絮叨叨了后半路,俞亮紧紧拉着他的手,笑了笑,把时光抱入怀里。
“时光。”他轻声地说。心脏一人一边,有力地跳动着。两个老人就这样在街头相拥着,连秋天的风都钻不进他们紧紧相贴的怀抱里。他们会没事的,毕竟他可是俞亮。时光感受着他的心跳声,泪水就悄然蒸发在秋天的风中。
生活该过还是照样过。一开始有很多人给时光打电话,他们的好友、学生都打电话来问候他们,连他妈妈都打电话过来跟他说,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要她操心,时光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能照顾好小亮吗。
时光笑着说,语气带了点撒娇的味道:“哎呀,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都60多了。”
“再老在你妈眼里不也还是个小孩呀。你60多跟我80多比,那还年轻着呢。”
“妈,你和王叔好好地过日子吧,不用担心我们。我保证好会照顾好俞亮,照顾好自己的。这么多年我和俞亮都这么过来了,这不小菜一碟的事嘛。”
那是一个漫长而缓慢的过程。一开始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只是俞亮偶尔会忘记要做些什么事,忘记自己说过什么话,有时钓着鱼还会发呆,公园的鱼都喜欢来俞亮这里偷吃鱼饵。
后来慢慢的,有一次时光醒来,门外没有传来熟悉的早餐的味道,床边空荡荡的,时光赶紧跑出房间,看见俞亮就坐在客厅里静静地看着棋盘发呆。
还有一次,外面明明很冷,俞亮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就想要出门。俞亮慢慢对天气冷暖不太有概念,时光主动请缨来给他搭配每日的穿着。时光努力地提升自己的审美能力,以免给俞亮搭配出五颜六色的老年童装。
也许照顾俞亮并没有时光嘴上说的那样云淡风轻。一开始当然是手忙脚乱的,时光被俞亮好好地照顾了大半辈子,现在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子照顾人。
当初一日三餐都是俞亮给他做的,时光只用负责点菜吃饭还有帮忙洗碗擦碗,到现在他才发现买菜有多么困难。他拉着俞亮一起去菜市场,被淹没在各种不知名的蔬菜和肉的海洋里,他问俞亮想吃什么,他总是说都行。这么多年好像每次俞亮买的菜都是时光喜欢吃的,很少给自己买喜欢吃的。
时光知道俞亮喜欢吃清淡的,不大喜欢吃荤,他现在每天光是思索做些什么菜给俞亮吃就得花好久,想给他做他喜欢吃的,最好还有利于预防记忆衰退的。
可比买菜更困难的是做菜。时光的理想总是很美好,可一来到厨房,他又迷茫了,时光拿着刀,看着砧板,努力把他想成是他最熟悉的棋盘,把蔬菜肉当做是棋子,通过这种阿Q精神来降低做菜难度系数。
俞亮在旁边看着时光像是对待仇人一样切着那个肉,无数次想接手,总被时光义正言辞地拒绝。
时光很固执,他说他想好好学学怎么做菜。
俞亮顿了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一旁指点着时光该怎么做饭,该怎么用刀才能不切到自己的手,该什么时候倒油,什么时候放盐,时光就在小俞老师的指导下,一点点从厨房杀手成长为厨房新人,做的食物也从毁灭性核武器变成了尚能入口的饭菜。
时光终于在63岁的时候学会了做饭。
至于套被套,俞亮那家伙总是抱怨他怎么连被套都不会套,其实他不是不会。只是在过去,他总想要钻进被套里,大喊救命,等着俞亮放下手里的一切事情,不论是棋谱还是西红柿,来救他于水火之中。
时光一直都知道自己很任性,他只在俞亮面前这样,因为他知道,俞亮总能纵容他的任性。
到现在,总不能让俞亮未来还要替他操心吧?时光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俞亮,他在努力向他证明这件事。曾经时光是被俞亮宠坏的小孩,现在呀,轮到时光来让俞亮能够无忧无虑地做一个被宠坏的老小孩。
他们一起制定了每日计划,一条一条的写在时光的记事本上。退役之后,他们最多的就是时间,每天都有很长的时间来执行他们的计划。
定期吃药、每天下棋、看书、出去散步。曾经时光连自己要吃饭可能都得俞亮提醒,现在他把俞亮什么时候吃药,饭后几小时吃记得比刻在骨子里还一清二楚。时光和俞亮一起下棋,陪他一本本地挑选想看的书,他们决定每天都打卡一条新的路线,去看看不同的风景,多出去走走,和不同的人交谈。
于是这些天,方圆市的人们总能看到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携手缓缓走过安静古朴的小桥流水、走过热闹非凡的商场大街、走过人来人往的街口小巷。他们慢慢地走着,途中的花草开得娇美。
春天,樱花在方圆市开得最为漂亮,走在街上,粉白樱如云蔓延,落下的花瓣也沾香了他们的步履。夏天,他们总会在晚饭后的夜晚出门,看不到荷花,只能感受到千万柳叶无声无息拂过他们额角。秋天,总是方圆市最为舒适的季节,风吹过,高远的树林窸窸窣窣,落叶如雨般落下,落在他们的肩上。冬天,方圆市湿冷,有时会下小小的雪,雪花像是留恋天空的雨滴一样缓慢轻柔地落在大地上,还没积起来,就融化成了水。他们就不出门,在屋子里烤火,下棋。
他们一边走着,时光一边给他介绍着沿途的风景,介绍沿途遇到的人。他们走过两载四季,一切都已然成了习惯,上天总是垂怜他们的,俞亮的病情恶化得很慢,俞亮的遗忘进程仿佛被按下暂停健。
两年后,进度条忽然从暂停被按下了快进。俞亮慢慢变成了一个老小孩,时光总是数落家里的小八说,家里已经多了一个俞亮要操心的,你就安分点少让人操点心。已经7岁、步入中年的小八,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日渐稳重,但什么把棋盘打乱啊,什么把纸巾弄得一地啊,什么把厨房里的土豆西红柿全弄得滚得到处都是啊,什么把冰箱里的东西偷吃得一干二净啊,该捣的蛋还是还是一样不落。
时光总会把这些事都赖在小八头上,稳重的猫咪优雅地舔着胸口的毛,也不听时光的一条条啰里八嗦的数落,舔完就把身子一卷,把头往肚皮一埋,两只爪子捂住脸开始呼呼大睡起来。还当你爹的话成耳边风了?固执,跟你爸一样固执!时光总是被气的吹胡子瞪眼。
俞亮开始遗忘得更多了。一直以来,时光都觉得俞亮的眼睛像是一潭黑黝黝深邃的古井,可依然会荡起涟漪闪闪发光。可现在,那口井逐渐变得波澜不兴。俞亮发呆的时间变得更长了些,时光总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时光总也不知道。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俞亮是个喜欢把事藏在心里的人,他们年轻的时候总要时光死缠烂打,才会把心打开一道小缝让时光好钻进心门。后来等他们步入中年,俞亮的心门就不再设防,敞开大门好让时光随时都可以进来撒泼玩闹。而到了现在,他又缄口不语,时光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透过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所看到的世界,和时光所在的世界会是一样的吗?
时光慢慢习惯了等待。俞亮总会做事情做到一半就开始发呆,似乎是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似乎又是在努力挣扎着要想起他本来想做什么。这一点尤其体现在下棋上。他有时候会顿很久,看着棋盘不知是在思索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还是在走神。时光就静静地等着,也不催,也不急,等着他想起来。俞亮总能想起来。他从来不是会让时光久等的人。
可有一天,俞亮又发呆了。时光静静地等着他,等着他的手在棋笥里摸索着。最后俞亮有些笨拙地捏起一枚棋子,他的手高高像欲飞的鸟一样举了起来,可手指却不像以前一样平展翅膀,而是蜷缩着,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那枚棋子。俞亮的眉头皱地紧紧的,捏着棋子的手开始颤巍巍的抖,他在努力和遗忘的本能作斗争。
时光就看着他痛苦地挣扎着,心像是被俞亮那蜷缩的满是皱纹的手给死死揪住一样。
俞亮的那步棋过了好久都没有落在棋盘上,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在那枚棋子和自己的手指上,他还在与自己的记忆缠斗。那一瞬间,俞亮似乎连怎么握棋都有些不记得了。
时光想要笑他说,8岁那年你还笑我不会拿棋,俞亮呐,你真是越活越回去咯!他想这样笑他,带着开玩笑的口吻把一切遗忘带来的伤痛给抹平得一干二净。他本该这样笑着跟他说。
有雨无声地落在棋盘上,从棋盘一纵一横的缝隙上渗透进去,从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汇聚成了小溪流。自从俞亮生病来,时光从来没有哭过。他是个乐天派,本来就喜欢笑,哪怕在这种时候也该是笑着的,连俞亮都没哭过,他怎么能哭呢。他总是这样想。可现在,他咬着那口已经有些发软的牙,咬着自己干枯的下唇,脸上的沟壑全都皱成一团,他难看地把呜咽憋在喉咙里,无声地哭着。
俞亮大半辈子都与围棋一起度过,他是中国棋坛双子星的其中一颗,是时光眼中最耀眼的那颗。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那么热爱围棋的一个人,怎么会连棋子都忘记怎么拿了呢。
俞亮抬起头看着他,看到时光的眼泪顺着皱纹滴滴答答地落在棋盘上,一下子就慌神了。
“怎么哭了?”他最终还是把棋子拿好了,食指在下,中指在上,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又不知所措地想哄他,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哄起。
他起身抱住时光,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彼此胸膛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