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灯并没有开,从窗外泻进来一屋子的昏暗光线,淡淡笼罩着时光的身躯。
自从俞亮住院之后他俩都极少回家,偶尔便是时光回来拿需要换洗的衣服,有次时光还跟俞亮打趣,说咱家现在都快成洗衣房了,只能洗个衣服。
俞亮抿着嘴,好像被时光的话逗得发笑,又不好意思直接笑出来。那是他惯会用的一种笑容,极淡极浅,不带任何防备与客套,就是发自内心一笑。
入冬之后俞亮情况有所好转,时光便着手准备出院手续,年末了,怎么也不能在医院过年,且到了元旦新年这些传统节日,家里面的长辈朋友还要来,俞爸俞妈还会从国外回来兴许还要在国内住上一阵子。
俞亮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向远在国外的俞爸俞妈,告诉他发生的一切。本来这些事情俞亮打算连自己师兄都不告知,但瞒来瞒去总会有彻底瞒不住的一天,方绪得知此事后说什么也要拖着俞亮去国外治疗,给他找最好的医院和医生,拼尽全部能力去给俞亮治病。
印象中时光很少见方绪发火动气,准确来说是对自家小师弟说重话,方绪这人很护犊子,恨不得把俞亮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万事都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冷。
他一向支持俞亮的所有决定,就包括和时光在一起,俞晓暘气得心脏病都犯了,绝大部分人都报以不理解不支持的态度,方绪依然在默默支持着俞亮的所有决定。
但是这次坦白,俞亮拒绝他前往国外去治疗,差点没把方绪气哭了。
俞亮是很倔脾气的一个人,他说不去那就是不去,就算你把他打晕扛到国外,以他的意志力,爬也能给你爬回国内。
这次聊天闹的不欢而散,再之后就是医院诊断结果下来,说俞亮可以暂时出院,方绪才又来接俞亮出院。
在车上两人相对无话,临下车的时候俞亮盯着眼前的车窗,极其郑重说道,“师兄,对不起。”
时光摸索去开客厅灯,叫了好几声俞亮都没反应,换过拖鞋之后挨门挨室去找,也没见俞亮的影子。走到俞亮的卧室时,他轻喊俞亮的名字,怕他窝在卧室睡觉,依然没人应答,轻推开门之后也是一片漆黑,床上没人。
他去开卧室的灯,想看看俞亮收拾的怎么样了,刚一开灯就见床上散落着棋盘和棋子。
是一盘残局。
怎么说呢,丧失记忆力对一个棋手来说,是旁人感同身受的痛苦不堪。
他俩半年之间似乎刻意不提起围棋,不提起比赛不提起对局,他们都默契地不去故意揭开那道血淋淋的伤疤,更不想在伤口上生生撒一层盐。
以前俞亮很爱追着时光下棋,一盘不过瘾还有二三四,有时候时光耍小聪明赖皮,下不过他就说自己这疼那疼,嚷嚷着下次再说。俞亮又闹不过他,到后来索性就说,“你要是赢我一次,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
这话很不像俞亮嘴里面说出来的,事实上俞亮也是随心一提,不打算作数,结果时光一听这话立马支棱起来,一盘棋下的富贵险中求。
“说吧,你想要什么?”俞亮低头数那差半目的棋子,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他正低头瞧着棋局,恨不得看出花来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脸庞一片温热。
抬起头来正对着时光那双带笑而狡黠的双眼。
他俩因棋结交,因棋而走到如今,他们的生命中必不可少的就是围棋,可谁能又想到,他们亦因棋而滋生出一种巨大痛苦。
确诊后时光也陪俞亮下过棋,一个昏黄午后,就在住院部楼前花园的小石桌上,棋盘和棋子各自归位,是俞亮的再三恳请下,时光才勉强答应和俞亮来一场久违的棋局。
开局前双方鞠躬示意,猜先之前俞亮突然对时光一笑,慢慢说道:“希望你不要手下留情。”
时光抓棋子的手发抖,他不敢看俞亮的笑容,他甚至不敢看那张棋盘和黑白棋子,在他的人生中他难得对围棋产生这么大的抵触情绪,一次是当初褚嬴走后,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一局棋下的艰难,两人切磋过后,能明显感到俞亮后续不稳,几次举棋不定,这完全不是俞亮该有的水平。时光很想跟俞亮开口,说咱们不下了,但他偷偷撇一眼俞亮的表情,是预料中的处变不惊四平八稳,他又实在说不出来。
已成困局,俞亮执黑的两指一颤,那颗圆滚滚的棋子掉落在棋局中。
“时光,你赢了。”
他投子认输。
明明该是高兴的话语,明明是赢棋这么该让人开心的事情,时光却觉得他被眼前这人,生生判处极刑。
“时光,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不想,他不能,他什么都不想答应,他不喜欢俞亮这副快要托付临终遗言的语气,明明一切还有希望,明明他们之前还有无数种可能,明明他们才并肩走到现在。
时光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他用极大的力气让自己的眼泪停留在眼眶里,他不想在俞亮面前掉一滴泪,他不想让俞亮看见自己脆弱奔溃的情绪。
如果连他身边的自己都垂头丧气,他们该如何合力走过这一片阴霾?
可他真的好想钻进俞亮怀里,跟他撒娇跟他委屈,跟他哭哭啼啼一场尽情诉说自己的心酸与难过。
他真想告诉他,我都快怕死了,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束手无策,这么这么害怕过。
可是他不能,他还是要露出微笑,要装作没什么大事,来清清楚楚告诉俞亮,没事啊,你还有我呢。
俞亮起身,朝他走过来。
他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他亲抚他的发旋,他的唇贴着他的额头,他用极尽温柔缱绻的语调细细跟他说,“以后万事,不用太过难为自己。”
自此之后,他俩再也没有下过棋。
俞亮也鲜少在时光面前再提围棋,但时光心里清楚,他那么骄傲独立的人,他那么视围棋为至上的人,出于对围棋的热爱与自豪,出于对自己严苛的要求,即使是不可抗力的记忆迅猛衰退,即使已经记不清棋路招式,即使会忘记计算过的每一步,但来自身体本能的热爱还会告诉他,一定要拼命下棋,打谱,复盘。
在那些时光都不曾注意过的角落,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时光眼底温温的,他默默退出俞亮的房间,当作从来没有来过。
掏出手机给俞亮打电话,一直是忙线中。
几个电话打过去都是无人接听,时光的心都被狠狠揪扯住,俞亮出事以来他似乎变得很敏感,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说不定俞亮就是出门遛个弯,手机没电了,可在他脑子里却已经上演了千万种不好的可能。
他下意识就去穿鞋,连外套都来不及换,左脚刚野蛮挤进鞋里好右脚还没穿,耳边就响起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俞亮拎着大包小裹站在门口玄关处,时光坐在沙发里瞧他这边看,两人对视一眼。
时光眼尖,一眼就撇见那些印着不同颜色的塑料包装袋里里面,有他很眼熟的袋子。
那是他很喜欢吃的一家麻辣烫。
“你不是从来不让我吃这些东西吗?”时光皱着眉,接过俞亮双手提的塑料袋,看样子他是去了趟超市,顺路还去了他们曾经去过的麻辣烫店。
双手都被重物勒出浅浅的红痕,羊绒毛的围巾还沾着刚从外面带的冷气,只有没盖紧的装麻辣烫的塑料盒飘出阵阵白烟。
“见你好久没吃过了。”
“也当我在医院住久了,突然想吃吧。”
俞亮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含笑,眯起双眼直勾勾盯着时光的脸。可时光却没来由觉得一阵酸涩,可他不能让眼前这个人看出一点点破绽。
时光将俞亮买来的蔬菜和一些日用品先堆到厨房,又把麻辣烫拿出来盛到餐碗里。许是时间久了,麻酱和蔬菜滚成几坨,里面的火锅面都凝固成一块。
时光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自顾自拿出筷子,自己一双俞亮一双,两个人就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上吃饭。
桌子被俞亮仔仔细细擦过,所以很干净,一点也不留许久没住人的模样。
吃到一半的时候,时光突然说道:“麻辣烫还是现成的好吃。”
“不如我们下次去外面吃吧。”
他这句话说的小心翼翼,眼神一直留于自己碗里那几条粘在一起的面条。
回想起来,两个人第一次去约会吃饭,就是在街角一个普通不过的麻辣烫店。
俞亮当时穿了一身正装,领带西服一样没少,反观时光则是一套简单卫衣,鲜艳明快的亮色,不像是出来吃饭约会的,倒更是游乐场一日游。
他俩站在麻辣烫店门口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穿成这?”
异口同声。
“不是你说出来吃饭的吗?”
还是异口同声。
大概俞亮理解的约会吃饭是烛光晚餐,高档餐厅红酒牛排,时光理解的约会吃饭是随便找个舒服安心的地方,吃点自己喜欢的街边麻辣烫。
最后还是俞亮妥协,穿着一身精心挑选的高档西装,一脸嫌弃被时光拉进这个漂浮着麻酱和骨汤混合气味的小店。
俞亮之前没吃过这种东西,菜品的选择就落在时光头上。时光让俞亮先找地方坐,自己拿着餐碗和夹子对着菜挑挑拣拣,娃娃菜和生菜都要有,鱼丸和撒尿牛丸也要,当然了,他最喜欢吃的鱼子酱福袋也必须要。
左挑右选下来,食材已经装了满满一大碗。时光心里想着怎么也够两个大男人吃了吧,然后把挑好的东西递给服务员,回头去找俞亮。
俞亮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安静还偏。
“我觉得我在你心目中还是挺重要的啊。”
时光笑得暖乎乎,他拽了拽俞亮的浅灰色领带,又拍了拍俞亮的深咖色英式剪裁大衣,里面穿的是一套暗灰的西装,一摸就知道价格不菲。
“没少花时间捯饬吧?”
是没少花时间,他都快把能穿得上身的衣服全都翻出来了。
结果对方就穿个卫衣来?
俞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回答道,“没有。”
“还没有,你就是死鸭子嘴硬。”
再之后时光拖着俞亮去吃麻辣烫,俞亮总有一百零一个理由来拒绝。
不干净,不卫生,不好吃,回家我给你做。
没时间,没心情,你喜欢就好。
这一百零一个理由也不是全部有用,俞亮有时还是会被时光半拉半拽,再去那个小店吃一次麻辣烫。
他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但好像面对时光,这一百零一个理由,总能有几个不是那么合理且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