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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光从医院住院部办理完相关手续,出来的时候天已黑透半边天。灰紫色的云低低压在远方,像是被人失手打翻的浓墨,依稀可见的点点星光难得露出白芒。街边绿化树上挂着几串装饰用的小灯,五彩颜色跳动在冬季干冷的空气中,很多商店超市的音响都开始播放着圣诞气息十足的歌曲,甜美人声用英文唱着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 .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已经临近圣诞。

今年冷空气来势急而猛烈,舍不得给人任何还手打击的机会。在你还打算挑几件合适的秋装过一个落银杏叶的金色季节时,寒潮的到来已经在叫嚣,说这是全然成为冬天的时刻。

人们打着哆嗦的悄然间,深冬不期而至。

时光以前是很喜欢冬天的,他喜欢雪的纯净飘然,喜欢一家子围着暖炉吃火锅的热气腾腾,他喜欢冬天第一杯奶茶的甜味,喜欢圣诞节那一天圣诞老人送他的圣诞礼物,喜欢棉袄的厚实喜欢围巾的温暖,他喜欢冬天这个看似万物沉寂,又可以对新的一年报以无限期许的白色季节。

如果冬天可以再短暂一些,在今年的话。

俞亮的病情比时光想的还要糟糕一点,虽然已经可以从医院住院部转到家里来,但医生再三叮嘱,病人的情况现在还极度不稳定,要时刻保持愉悦心情,多带他去一些曾经去过的地方,刺激一下他的大脑皮层和海马区,好能多多记忆起一些事情。

“您的意思是说,他的情况,还可能继续恶化下去?”

时光望着医生,试图从医生的脸上索取一些安慰。

“你听说过阿尔茨海默病吗?就是我们俗称的老年痴呆。”

时光微张着嘴,他好像很难把老年痴呆这四个字和俞亮这人联系起来。

“俞先生现在的症状和我们俗称的老年痴呆差不多,也是因为外伤而伤到大脑皮层,从而导致脑神经记忆功能衰退。”

“现在只是初期,有可能记忆力会下降很快,但俞先生还年轻,积极配合治疗并不是完全没有治愈的可能。”

这位国际有名的脑外科专家叹口气,似乎是惋惜于如今国内炙手可热的棋坛新星,居然遭此大不幸之事。记忆力对于一个棋手来说是何等重要,普通老百姓当值好年华遭遇此变故还无法承受,更何况是一名如此优秀的棋手。

时光用手搅着自己已经被拽到发皱的衣角,他理解医生的话也明白不是所有的事情努力就会有个好结果,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这样。

医院住院部到主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为了病人放松身心的花园。时光跟俞亮来的时候,两侧还是碧绿漫眼,花瓣芳香,蝴蝶懒洋洋从他们身边飞过。如今再看时,只剩一团团单调乏味,被冷风吹皱的冬青叶。

时光走在走廊上,没走几步支撑身体的两条腿如同灌铅般沉重不堪。他双手勉强扶着走廊上的长铁椅,从手指直直向心脏底部传来的彻骨冰冷,才让他稍稍感知到自己两条腿的温度。

从医院出来时他站在街角,听着商店超市用音响放的圣诞快乐歌曲,有些出神。

他们还没过这个圣诞,不是吗?

半年前俞亮出了场小型车祸,但是时光并不在旁,他那时跟着许厚在韩国参加一场国际围棋研讨会,研讨会上邀请了当时许多享有盛誉的棋手,俞亮和时光都在花名册上。虽然平时两人住在一起,可毕竟不是一个战队的,也就岔开时间抵达韩国。时光先到,正想着跟俞亮打电话报个平安,结果许厚一脸焦急,急吼吼告诉他俞亮在去机场的路上出车祸了。

本来并不算什么重大事故,俞亮全胳膊全腿一样没少,就是因为轻微脑震荡和小腿骨折在医院住了一半个月。那会时光专程推掉研讨会的名额,跟许厚说了千个万个对不起,韩国土地他都没踩热乎,就又打飞的跑回国内。

接着俞亮住院治疗,他守在跟前尽心尽力照顾。出院时欢天喜地,时光面上打哈哈,还安慰俞亮说,没事,就当是你不小心磕着下巴了,还能好不容易休息几天,多好。

事情的不对劲是从出院后的半个月后开始的。

时光开始发现俞亮会忘记东西。

人毕竟只是凡胎肉体,脑子里面的容量是有限的,能记住的东西也是有限的,就算因为偶尔分神而忘掉什么东西,也实属正常。可这凡尘之事,偏偏好像不该落在俞亮身上。

时光当然不是把俞亮归为非人类的行列,这种敏锐嗅觉是自幼相识相知相伴的产物,只要对方稍有异常,他就能立马感知到。

哪怕只是俞亮做饭时突然发愣,不知道把盐巴放在哪里,还是时光跟他说话时,明明上一句已经提过的事情,下一秒却完全忘记所云为何......又或是他下棋时,旁人根本无法察觉到的迟疑。

这完全不可能是俞亮会做出的事情。

时光心里升腾出异样的感觉,他一边安慰自己说可能是俞亮最近太过疲劳,没休息好的原因,一边不敢将自己的担忧和顾虑表现出来。他知道俞亮是个骄傲的人,对于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与坚持,所以就算他真的遇到难处,除非他自己愿意说出来,别人自当是难以从他口中套出任何消息。

若是放到以前,时光早大大咧咧单刀直入了,他肯定会扯过俞亮的肩膀问他怎么了,但这次的感觉让他心生一种害怕和恐惧,他总感觉自己一旦主动往前迈一步,就会掉入一个不见底的深渊之中,他只敢唯唯诺诺等着俞亮的开口。

有天俞亮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有哪些不一样?

时光看着他心却在打颤,他认真回答,有。

俞亮将落在时光脸上的目光挪回自己的手上,许久许久,他才用一种几近平淡冷静的语调,说道:“时光,我们去一趟医院吧。”

俞亮的记忆力退损程度时好时坏,有时能对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记得尤为清楚,比如时光什么时候因为下棋输了,欠他一个早安吻,有时却对一些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比如他什么时候生日,参加过的比赛叫什么,怕是一问三不知。医生的话是找不到具体治疗方法,一边药物治疗一边让他多去回忆些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以此刺激脑皮层来起到暂时缓解的作用。

这半年家和医院没少折返,除此之外还要带俞亮去一些曾经去过的地方,多让他两看看曾经的风景,看看曾经他俩见过的人。

有时候时光都会想,原来失忆也不错,啥也不用干,还能旅旅游散散心。

这种类似于玩笑话也曾在时光心底淌过,一闪即逝。他当然知道俞亮现在心里有多难受,一个正当风华的青年,刚是处在恣意生长时期,还有那么多前程似锦等着他迎接欢呼,现在只能面对那些曾经的未来的,发生过的未发生过的,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殆尽。

何其痛苦。

俞亮倒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从车祸出院到再入院确诊,跟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话比以前密了不少,有些从前不会说起的事情现在很愿意去开口说说。比如会突然提起时光做的饭其实并不难吃,师兄做的饭才是真正难吃,又或者会面对医院窗外的小花园,看着一株孤零零的不知名小花发呆,感慨一句自己幼时也跟父亲母亲在自家院里种过花,满心希望明年能开花结果,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

这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时光在照顾俞亮,与其说是照看,不如说是换个地方生活。他有时候也问俞亮为什么不告诉绪哥,俞老师俞夫人他们,俞亮只是一个劲摇头,也不说什么。问过一次两次,时光索性也不问了,干脆坐在病床旁给他削苹果。

横跨在他们之间的是一场异常艰难的拉锯战,也是一句特别沉重的话语,没有人会胜出,就像没有人会先提出来,最后恐怕只剩下被现实打到措手不及的他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