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07
俞亮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很自如面对时光，甚至是时光的任何消息，但当他知道他真的回国，还是不顾一切跑到了他在的地方。
等真正闯门而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
他难得如此不理智。
可这不是他想象中重逢的模样。
时光似乎并不想见他，周围很多人似乎都觉得他不想见他，他瞒她骗，明明他该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可如果不是自己回趟公寓的时候发现冰箱多了饭菜，他恐怕还不知道他已经回国。
跟傻子一样。
一顿饭吃的安静无比，他们两个人也就在这方面还显示出多年相处的默契，你不说我也不说，你不理便也都不要理。大家就都当陌生人相见，无视忽略尽显冷漠。
去车库开车的时候俞亮有些懊恼，自己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怄气。
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家，却在路过饭店门口，一眼看见只穿件卫衣外套的时光，在深夜的无人街道中慢慢行走。
明明早已入冬却穿得跟过秋一样，也不知道冷不冷。等这个想法还未在脑袋里过完，他的手却已先行一步，把车里暖气开到最大。
俞亮还是气的，其实他不气他当年一声不响消失，不气他回来时谁都愿意告诉就是不想告诉他，也不气他如今装作陌路人的态度。
他只是气他，为何连句好久不见这样的寒暄都没有。
所以在车上时光轻轻问他，过得怎么样时，他的眼眶会突然红掉。
时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在想从前，可又不想提起这四年，脑子里面有两个小人一直在打架，把他所剩无几的睡意全都打到九霄云外。
他有些口渴想喝水，不想麻烦俞亮，索性自己慢慢爬起来摸索着去客厅，还好这个家他住了六年，就算闭着眼都能找到地方，也便没有开灯。
路过书房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里面好像没有开灯。时光想了想，反正自己也睡不成，干脆让俞亮回卧室睡，他胃不能受凉，即使家里有地暖，可是睡在地上他实在于心不忍。
等摸索进了书房，才发现里面有盏亮着的小灯。
夜灯是俞亮睡觉的小习惯，没有夜灯他睡不着，所以家里就在所有能睡的地方都安着小夜灯。
灯光柔和而偏自然黄调，护眼而安心，一半拂在俞亮睡着的脸上，一半倾泻在木质地板上。
他很想摸摸他的眉眼，却终究是将手指停在空中。
“俞亮啊俞亮，小俞老师啊小俞老师，你说咱俩这是什么孽缘，非要再纠缠在一起。”
时光能听见自己絮絮叨叨，他也不知道怎么，没有勇气跟醒着的说的话，这会倒是能跟睡着的说了。
“你还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如果你只顾着追逐我的幻影，那真实的我很快就会把你追上。”
那时他们还未肩并肩站在一起，他们还是互相较劲的小青年。
“我这个人吧，从重拾围棋到现在，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能追上你。”
“我想成为你合格的对手，而不只是一个你心心念念想要追逐的幻影，我是时光，不是别人。”
“你知道吗俞亮，我那么努力地想要跟你站在一起，我拼命下棋，就是想让你看得起我，我就想让你也能把我当作堂堂正正的对手。”
他们中间只有床头一个小小的台灯，灯未灭，意难平。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已经是棋坛双子星了。”
“你已经是俞亮合格的对手了。”
每当有人对他这么说的时候，就包括褚赢对他的鼓励，他都会在心里问自己，我真的做到了吗？
“当四年前的我站在那里，别人都说，看，棋坛双子星俞亮时光，看，他俩可是真正的棋逢对手，别人都说我们站在高处，可我突然发现，我走着走着把自己走丢了。”
“我从来不否认你是我的动力，但我更想知道我因为什么下棋。”
他因褚赢而进入围棋的世界，更因俞亮爱上围棋尊重围棋，在人生的路途上有新的目标。
四年前韩国三星杯比赛结束后，褚赢消失了。
他曾对小光说，我已经得到了神之一手，心愿早已了却，现在又能看见你已经拥有更好的人生，就算哪天走掉，也不会觉得留有遗憾。
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时光想遍所有方法都毫无头绪，他站在异国他乡急得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他几乎没怎么多想就给俞亮打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哭的稀里哗啦，俞亮很耐心问他怎么了，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原来他依赖褚赢和俞亮，已经成为潜移默化的习惯。
褚赢的消失给了时光很多启发。
我们在努力追逐一个人，想要成为他的时候，往往却忘记了自己什么样子。
“我不想成为你的附属，不想一直只是追逐你的步伐，更不想成为你围棋路上的影子。”
“我想当你的光，一个能即使身处黑暗，即使你徘徊犹豫困顿时，也能照亮你的那束光。”
时光其实心里已经隐隐感受到，如果自己再依赖于俞亮，如果他再不踏出这个舒适圈，那么他会停留在原地，他永远都不会真正站在俞亮的身边，成为身边人的依靠。
所以他孤注一掷，选择当这个罪人。
时光想到此处有些许哽咽，他把头蜷缩在自己的臂弯里，努力不让眼泪这么快滚下来。
或许他就是这么自私自利吧，他就是这么任性妄为吧，他就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吧，俞亮完全可以恨他的这一切过错，他可以不理他不要他，可以把他当作无关紧要的人，但能不能不要再对他这么好。
他问心有愧。
昏暗间，有人拉过自己的胳膊，用手指替自己擦掉脸颊上的泪水。
“下次哭，能不能别让我看见。”
时光猛然抬头，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的俞亮，坐在他的身边，眼尾和鼻子都红红的。
“你不知道你一哭，我就没办法吗？”
时光恍惚间，才意识一个问题。
“你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一直没睡，怕你有事叫我。”
他吓得眼泪都收回去了，说话开始结巴：“那那那你刚才是全听到了？”
俞亮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明白，你有顾虑为什么不同我讲？”
时光瞪着俞亮，嘴巴颤抖了半天愣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良久，时光给自己做满心理建设，他才对着俞亮小声嘟囔道：“你叫我怎么同你讲？”
“我说，我就是喜欢跟你呆在一起，可跟你呆在一起我又会觉得难受。因为有可能，总有一天会有比我更好的人站在你身边吗？”
这矫情的话他以前说不出口，可现在也没什么舍不得说的理由。
俞亮露出一幅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表情，他用手指敲了敲时光的脑袋，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敲出浆糊来。
“这四年来，我也想了很多。”
“围棋是两个人的项目，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师兄曾经问过我，围棋和你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
时光眨眨眼，意思是我也想知道。
“围棋是我愿意奉献一生的事业和追求。”
时光在心里说，我也是这么觉得。
“但是你，我想和你下棋，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是我旗鼓相当的对手，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棋坛天才，不是因为你是我毕生追逐的对象。”
“只是因为，你是时光。”
时光努力吸了吸鼻子，越吸鼻子越红，他的眼泪越是忍不住汹涌。
四年光景，他学会放下，他知道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