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02
他知道操心的妈妈是给他和俞亮之间找一个委婉的台阶,可是他已经没有了迈出这一步的资格。
围达俱乐部离时光家路程有些远,时光左郁闷右郁闷还是选择放弃这条路,不然算什么,在别人看来活脱脱就是抛弃了人家结果一回国又求原谅了,他一点也不想这样。
分道扬镳也好,破镜重圆也好,怎样都好,哪怕从此相看成仇人也好,他就是不想亏欠俞亮,可是啊可是啊,他愈发觉得欠的太多太多,还也还不清。
路还是老路,地方还是老地方,时光埋头苦走,他的心绪不定,脑子的潜意识从来不带任何欺骗性,等到再抬头时,面前俨然四个大字——“黑白问道”。
他估计自己都没有发觉,原来这个地方已经根深蒂固在脑海中。
一切的缘分都生于此。
九岁的时光,刚刚有了褚赢这个意外,本着成人之美更为自己心心念念的四驱车,踏进了这家棋馆。
好巧不巧,原以为找个小孩子会好应付些,结果也不知是他运气太好还是太差,不偏不倚非要俞亮。
那时的俞亮,也不过比他大几个月,却已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气质沉稳,在人群中显得安静又独立,他在角落摆棋谱,估计那天肯定是出门没看黄历,遇上时光这么个孽缘。
他是无忧无虑调皮捣蛋的熊孩子,他是初露锋芒的棋坛天才。
时光紧紧攥着饭盒的手柄,在路边透过棋馆的玻璃窗,目光搜寻有没有那个人。
应该没有这么巧吧。
二十八岁的时光曾有过一个念头,如果当时输给俞亮,如果当时没有踏入黑白问道,如果当时他去了别的棋馆......
他跟他还会相遇,但或许不会落至如此地步。
九岁的时光不会把比他大几个月的俞亮弄哭,哭得稀里哗啦,哭得让时光从此以后都怕俞亮哭,怕得要死。
或许他不会送出那块表。
他也不会将那块表视为珍宝,和自己幼时的奖杯证书存在一起。
他不会还在老位置苦苦等他的电话,他也不会在棋馆门口等他六个小时。
世间最轻易说的话就是,没有如果。
九岁相遇,他不顾一切,幼时无所顾忌,闯入了他的生活。
之后的若干轻狂岁月,他们都以对手,敌人,朋友,亲人的身份出现在彼此的时光中。
正是饭点,棋馆里并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大爷在,前台空着没人。时光在门口看了好久,内心感觉空荡荡的,这种不可明状的感情裹挟着冬日的冷气,直直从脚冲向他的头发丝。也不知该是高兴还是难过,是该进还是回去,正当他已经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有人突然叫住了他。
“你......是时光?”
是秦美。
秦美看见扭过来的那张脸确是时光无误,满脸又是惊讶又是开心。
“你从国外回来了?”
看样子秦美像是刚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她招呼时光别傻站在门口,“快进来吧,外面也怪冷的。”
如果不是秦美提醒,时光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手提大包小裹的手已经冻得发红,他进门把东西放到前台上,先是回答了自己回国的问题。
“今天的飞机,刚到。”
“你能回来,小亮他们一定很高兴。”
时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目光更不知道该落到哪,只能盯着眼前这一堆大包小裹。
“他们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时光僵硬地点点头,他回国这件事只跟洪河说了说,按洪河那根本管不住嘴的性格,估计现在全世界人都知道他这失踪人口总算回归了。
他突然有些懊恼告诉洪河。
秦美的眼光一直在这一堆东西和时光之间流转,时光本着厚脸皮总能办成事的心态,嘴一秃噜就想把这个不情之请说出来。
“秦美阿姨,这些东西是我妈让我给俞,俞亮带的,她院里还有手术不能来,麻烦您能不能帮我带给他?”
“主要是我现在也见不了小亮几次。”秦美略带歉意的笑笑,两只稍带细纹的眼睛盯着时光道:“他们战队最近忙着训练,你要有什么可以直接去俱乐部找他们,他应该都在。”
“啊......这样。”
还是老样子,一忙起来就住在俱乐部。
时光皱起眉头,他正在努力思考一个万全之法,沉默一阵过后又牵扯出一个不太想触及到话题。
“他现在是往家里住还是?”
“还在你们之前住的地方,你走之后俞老师怕他一个人住太冷清,说过让他搬回来住,结果他拒绝了。”
和他想的一样。时光只觉有些缺氧,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攫住,压迫他呼吸不顺,明明外面暖阳高照,却总感觉有层阴霾如影随形,亦步亦趋。
“他,过得怎么样?”
这句话终究也没能问出口,想来,他已经没什么立场来关心他的生活。
秦美到底带着女性的敏感度,她也算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人,能看出时光那突然闭口不谈的话语。她多多少少明白点这俩孩子的事情,可她毕竟不是当事人,有些话不能说也不便说。想了想,一半是宽慰一半是真心,她道:“小亮这几年过得挺好,练棋更努力刻苦了,平时一有空就往我这跑,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除了练棋,有时候就是听歌发发呆。”
“性子倒是比以前更沉稳了,就是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问他什么也不说。”
时光看着俞亮常坐的位置,似乎都能想象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听着喜欢的古典音乐,练棋,喝茶,发呆。
可时光知道,这个性子愈发沉稳的人心里,缺了一个角。
这个角是他亲手砸的。
他又和秦美攀谈几句,问了问近些日子棋馆的经营情况,秦美聊到这个话题眉眼总添一层落寞,她说还是老样子,周遭的同行关的关走的走,只有寥寥几家还依旧坚持着。
俞亮是个很执着的人,他认定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改变,比如这家黑白问道。
围棋本就是小众运动,即使是当下网络如此发达的今天,他依然难以融入大众视野。当初棋馆大面积关门的难捱日子,在众人都在思考是否随大流关闭棋馆时,是俞亮说,绝对不可能。
只要他在一天,黑白问道就开一天。
时至今日,这家棋馆依然承载着太多老一辈人的情怀,新一代人的理想与信念,为了过往种种和今后所盼,他从来没有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