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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亮初来韩国，还在学韩语，口语磕磕绊绊的。一个道馆里的其他冲段学生们大多都比他大个几岁，他一个9岁的小孩混在15、16岁的少年少女之间，年龄鸿沟差了两截。语言不通，年龄差距，俞亮性子疏离，还是外国人，他们自然而然就疏远了他。

他初来道馆，有个师兄很照顾他，他和那师兄是一个宿舍的舍友，师兄是最早来道馆的一批，冲段多年还没成功定段，新人一批批来了又来，走了又走。他用蹩脚的中文混杂着韩语给俞亮介绍道馆的生活，带他去食堂吃饭，经常和他一起下棋，还送了他一本韩语学习手册。

韩国的学围棋的氛围很热烈，厉害的人也很多，俞亮一开始总是败多胜少，每个晚上时光陪着他一直复盘，复盘，复盘，无数个晚上他都用来复盘。每次俞亮输棋，师兄都会安慰他，还给他带点韩国的好吃的小玩意，紫菜包饭、炒年糕、鱼板串、鸡蛋糕他都吃了个遍。

你一个人跑去韩国，人生地不熟的，撑不住了就回来吧，小亮。妈妈总是这样跟他说。在韩国师兄可不能像以前一样罩着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方绪总是这样跟他说。父亲听说他在韩国的近况，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下一次来韩国比赛的时候，把家里那个刻着「Akira」的棋盘还有那个蓝色手表一起给他带了过来。

半年过去了，俞亮不仅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迎难而上。慢慢的，他败少胜多。再慢慢的，他成了道馆里六连胜的常胜将军。

后来有一天，他和师兄又一次对局，一局结束，俞亮的“承让”还未说出口，师兄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俞亮你可真是天才。还没说出口，那个下巴上长着一圈胡茬的师兄用手捂着脸哑着嗓子，眼泪就砸在棋盘上。他已经在这里呆了6年，可还是没有定上段，一个才来道馆不到六个月的小孩就已经能下嬴他了。今年就是他的最后一年。

俞亮，你一定要好好下。师兄收拾行李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俞亮在道馆里又变得孤单起来。如果说在以前，偶尔还会有人来跟俞亮说说话，师兄离开后，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对待天赋异禀的异类，人们的态度要么趋之若鹜，要么避之若浼。

从小他都是和围棋一起长大的。他的爸爸是世界冠军，下棋很忙，总是飞来飞去的。他从小就呆在黑白问道下棋，很多大人会来找他和他们一起下指导棋，夸他是天才。但他没怎么和同龄人下棋，因为几乎每个跟他下过棋的同龄孩子都会哭，把棋盘给摔了然后哭着跑走了。其中有人后来再来找他，他也会以自己很忙为由推脱，但更多的是哭完跑走了就再没见到过。

俞亮又看着那本被他翻得几近破烂的韩语学习手册，发了一小会呆。

“他们就是觉得输给一个九岁的小孩太丢人了呗。说白了，就是嫉妒。有时候，优秀得过于突出也遭人惦记，是他们心态没调整好，不关你事，俞亮你可别往心里去。”时光就飘在半空中，摆出游泳的姿势在房间上空翱翔。

俞亮摇了摇头。

“时光他比我厉害。”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哪个时光。

俞亮一直都觉得下棋是孤独的。

他总是一个人下，他以为自己是喜欢一个人下棋。可在和时光下过之后，他才意识到，围棋是两个人的事，有来有往才叫围棋。时光是第一个能和他下棋，下完后还高高兴兴扬长而去的同龄人，尽管俞亮输棋之后哭得很伤心，可他依然想和他一起下棋。

有的人碰了壁懂得知难而退，可俞亮却不知道回头，俞亮输棋后，既觉得失落沮丧，又有些嫉妒不服输，由此又生出来无限的勇气与动力。

想要和他再下一局，想和他棋逢对手，想要他认可自己认认真真和自己下围棋，想翻过那座城墙。

他就是为了追上时光，才来韩国学棋。

他桌子的抽屉里还摆着那个蓝色电子手表，每次想打退堂鼓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看上面的时间一秒一秒走过去，数到十秒之后，不知为何就又能打起精神来。

俞亮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是跟叫时光的都有仇，他人生中第一次栽在时光手上，为了追上他，不顾众人的不解和劝阻，一个人独身赴往韩国精进围棋学习。而才刚来韩国，他就被一个同样名为时光的魂给缠上了。

时光这个魂还挺有意思的，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中，俞亮发现他很会下棋，水平俞亮到现在还没摸出底细，可谓高深莫测，棋风隐隐给他感觉竟和在黑白问道和时光下的那局有些相似。

“你和时光到底什么关系？”俞亮在这方面总是很敏锐。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你了。”那抹魂故作玄虚地压低了声音。

“其实我是时光……的师兄。对，时光和我师出同门。这次是他派我来监督你。”

“监督我？”

“对啊，他一个人高处不胜寒，独孤求败，想要遇到一个能打败他的对手。我们都觉得，那个人一定会是你，所以他派我来找你了！监督你好好学棋，迟早有一天把他打败。”

“他一直在关注我？”俞亮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那当然，他一直都在看着你。你一直都是他认可无比的对手。”时光看俞亮拼尽全力绷着脸部肌肉，似乎是怕一不留神，小得意就要从嘴角的微笑流露出来。

“时光也知道自己的师兄是鬼魂吗？”

“都说了多少遍，我不是鬼魂。电视剧里面的离魂大法懂得不？就是分出自己灵魂的小一块出去。”

“真的吗？”俞亮将信将疑，看着时光一脸诚恳地点头，总算是不再追问了。时光松了一口气。

小孩子也太喜欢问为什么了，时光一个头都要有两个大。可小孩子就是好骗。他想。哪怕是小版的俞亮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