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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尘埃落定,一切归于平静。

时光最后去了围达G.C.队,直接从三台开始做起,天天下棋、训练、准备比赛,生活回归正轨。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眼,褚嬴已经走了四年,时光有时还是改不掉喃喃自语的习惯,也不知道是说给可能存在于身边某个角落,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无法现身的褚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那枚刻着「嬴」的种子,不知为何,终究还是没能发芽。

三年,时光从17步入20,所有人都从象牙塔渐渐步入社会。这三年里,大家都选择了自己未来要走的方向。

洪河继承了他爸爸的窑厂,学了门新的手艺。每次时光来找他对局的时候,洪河总是嘴上说着自己下得越来越不行,攻势却愈发凶猛。他还给时光看他亲手烧出来的最好的瓷器棋笥,还说以后给时光打造一套青瓷棋子。他们时常会一起去探望他爸爸。他爸爸这几年来还是老样子,虽然话还不会说,人还是不太能动,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时光问他还想回来当职业棋手吗?洪河挠头一笑,说都过了多少年了?脑子都锈了,下不动了。时光勾住他的肩膀笑嘻嘻的,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看到当初定段赛的那三条手环还被洪河珍藏在柜子里。棋盘磨得铮亮,一看就是经常使用,连半粒灰尘都没落。

沈一朗定段成功之后,去了许厚师兄的队里。他和白潇潇早就复合了,已经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上次时光见着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准备挑选订婚戒指了。两个人脖子上戴着情侣项链,一黑一白,如同围棋两子。

何嘉嘉成了一流发型师,头发红橙黄绿青蓝紫全都染了个遍,最终发现还是红色最适合自己,连给人剪头发的时候都保持着张狂拽酷叼着个棒棒糖。时光经常去他那剪头发,一边下网络围棋一边剪头发,一局接一局,连下几局时光头发还没剪好,只见何嘉嘉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嘴里叼着的棒棒糖糖棍都给他啃秃了。尽管剪得慢,可每次剪完头发都焕然一新,何嘉嘉就咧嘴一笑:“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据说他所在的理发店附近总是流传着「不会下象棋的理发师不是个好棋手」的传说。

吴迪大学毕业之后考上了公务员。发展很稳定,那是份适合他的工作。

谷雨和江雪明都去了一个离方圆市很远的城市念大学。在北边,很冷,他们每年都一起拖着行李箱去,再一起拖着行李箱回。

他们一开始还经常聚在一起,可慢慢地随着时间推移,聚少离多。每个人都有了自己要忙的事情,有了新的相遇,各自开始了新的生活。时光的朋友里,有的人和他保持联系,每周都会见面;也有人和他分别,走向别的道路。来来去去,行色匆匆,渐行渐远渐无书。

时光越长越大才越来越明白,褚嬴会离开,洪河会离开,吴迪会离开……他们都会离开,不是因为他是天煞孤星,只是人的一生,注定要孤独前行,就像两道线只会有一个交点,相遇、陪伴、然后悄无声息的告别,他们好聚好散,各奔东西。也许他们已经远离了他现在的生活,但他们始终在他心里藏有一番天地。

唯一从始至终留在他身边的,竟然是俞亮。

“我们来下棋吧。”那是他们的最初。

也是他们的现在。

他们当了8年的对手,直到16岁时才开始像个真正的朋友一样。北斗杯之后,时光加入俞亮所在的队伍,这三年来,俞亮经常陪在他身边。每天跟他一起下棋、打谱、复盘的人,从褚嬴变成了俞亮。俞亮是他的对手,是他的老师,是他的挚友。

俞亮可能要一辈子陪着他了,他有时会想。可他不敢想,不敢说,他需要时刻做好俞亮会从他身边离开的准备,也许等哪天他有了新的对手,有了更在意的人,就会离他远去。他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不想让离别显得过于仓促,唯独这样,在离别的时候,他才不会有「所有人都在向前,唯独将他一个人留在原地」的被抛弃感。

可这次,时光失算了。

人总要一次次习惯离别的。可俞亮好像天生就是上帝派给他的克星,比起习惯离别,时光更习惯有他在身边。

或许是因为他们是两条平行线,所以才能一直朝远方延伸,你追我赶齐头并进。

一年,三年,五年。

他们一起见证了08年全国狂欢的北京奥运会。

时光家的电脑从老旧笨重的台式机换成了更为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手机从小灵通变成触屏电话。

俞亮拿到驾照,有了第一辆属于他的车。

……时代往前不停变化,学围棋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大家越走越远,可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他有时会去俞亮家留宿,俞亮偶尔也会到他家来,特别是在比赛前几天,他们会住在一起,切磋棋艺,互相找出对方棋的漏洞,进行复盘。他们一起参加了很多次大赛,有国内的,有国际的,有单人的,有双人的,也有团体的。他无数次地揉开俞亮额头前的疙瘩,无数次从俞亮杯子里偷喝的。俞亮会帮他点加蛋加肉大碗拉面,时光也会帮他点加冬笋的乌冬面。他们一起下了无数次的棋。

从8岁到16岁,八年;从16岁到23岁,再七年。

“俞亮,你幸福吗?”

“什么?”俞亮皱起眉头,将视线从棋盘上抬起来。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央视前段时间的采访啊,你听说今年是世界末日没。”

“只有小孩子才信这些。”

“你可真没劲!我是说假如嘛,假如世界末日就在明天你会做什么?”

“可能是和你一起下棋。”

“世界末日前还想着下棋,没救了,你这棋呆子没救了。”时光啧啧摇头。

“那你说说你想做什么?”

“这种时候当然是得把想吃的吃了,想喝的喝了,想见的人见了才对嘛!”

“你再在这里插科打诨,我们这一盘下完,世界末日就到了。”俞亮叹了口气,指了指手腕上的表,时针已过11点。

“好,走你!瞧我一步逆袭。”时光立马把身体挺得笔直。

没下一会,时光又开口说话。

你说,会不会有人正看着我们的故事。

谁知道呢。俞亮微微停顿,又下了一颗子。

也许风正看着呢。

那年他们23岁。正值2012年,世界末日论盛行。

世界末日并没有发生。2012年一如既往。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那年冬天特别冷。方圆市下了百年一遇的大雪,冷得仿佛全世界都要结冰。那个冬天,时光恨不得能分分秒秒都窝在被窝里,每次俞亮到他家拜访,就能看到一个裹成蚕茧过冬的时光,冷得连手都不想伸出被窝,冷到指尖碰着棋子都发颤,连俞亮都拿他没办法。

后来还是俞亮给他一颗颗把棋子给捂热。他把一枚枚黑子握在手里,低着头朝手心呵气,然后将棋子放进时光手心。

热乎乎的。还莫名有些发痒。

时光不知为何记了很久。在每个冬天,下棋的时候,总会想起俞亮低垂的眼睫,口中呼出的白雾,还有手掌中带着体温的棋子。

2012年似乎和往年没什么不同。但实际上,世界悄然发生着变化,只是当时的他们都还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