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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随着春天的正式到来,北斗杯后最后的闲暇时光结束,时光又迎来异常繁忙的新一年。围甲、新秀赛、升段赛轮番砸到他头上,今年他是作为去年定上段的前辈,和今年新定上段的新人对局,去年他被俞亮放鸽子的事仿佛还在昨天。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仿佛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俞亮和时光基本上还是天天碰面,毕竟在一个战队,还要一起准备后面的围甲赛。俞亮对时光的态度也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时光奇怪地发现,俞亮好像脾气变得更好了。对于时光的胡闹打岔,他不会像以前一样气乎乎地跟时光吵起来,也不会瞪时光,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俞亮好得太异常了。无论时光干了多过火的事,怎么招惹他,他都就那样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俞亮脾气变好了,这是件好事才对,可时光就是觉得不对劲。

时光慢慢才觉出不对味在哪里。俞亮对时光的事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点就炸。俞亮对他很客气,像是对待普通朋友那样生分。时光还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们已经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可现在俞亮像是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时光打出的每一招都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样,绵软无力。

“俞亮,我问你,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有次他气势汹汹地质问俞亮。

“没有。”他停下打谱,抬头看时光,眼神是清澈懵懂的。他真的没有在生气,时光意识到。

“那你为什么疏远我?”他有些受伤地问。

俞亮在打谱打到一半的棋盘边缘上放下一枚棋子,指给时光看,时光笑他说:“你这一手下得真臭。”的确是很烂的一招,完全破坏了棋形,中盘空虚对方很容易趁虚而入。

俞亮说,“对。”然后他把那枚棋子挪了个位置。

“这一手下得好。”时光眼前一亮。

“我跟你的关系就像这样。”俞亮留下这么一句就走了,剩下时光一个人苦思冥想。

“你说他这是啥意思?俞亮又给我打哑谜呢。什么叫我和他的关系就是这样。”时光愁得都要把头发给抓秃了。

洪河听了时光的困惑,可算笑得合不拢嘴了。“我觉得吧,他的意思可能是,你们之间的关系从一步臭棋变成了一招妙手。”

“这逻辑不通啊。”时光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了好一段时间都没想出答案。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沈一朗前段时间才从日本学成归来,成功定上段;洪河最近林厉老师的战队那边特别忙;时光也在忙围甲的事情忙得团团转,三个人直到新秀赛之后,才久违地聚在一起吃了顿火锅。

火锅吃着吃着,两个人都开始谈起各自的恋爱进度。洪河一脸坏笑地看着沈一朗,调侃他真有福气,遇到一个愿意整整一年等他一年的女生就娶了吧。沈一朗经过这么一年的磨练,更加沉稳了,他跟白潇潇已经发展到互相见家长的阶段,过段时间就打算去领结婚证了。洪河拍拍自己胸脯自吹自擂说,他也在恋爱之路上更近一步,他师父已经默认了洪河和灿灿的关系,他们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牵着手在他师父面前晃悠。他说着就陶醉地吸了脖子上戴着的蓝色围脖一口,又得意地说,看到没,这是灿灿新给他织的一条。他们两个脸上都露出温柔幸福的表情,时光就默默地听着,由衷地为两个伙伴找到人生归属而感到高兴。

“时光,你呢?有喜欢的人没有?”洪河和沈一朗的视线都集中在时光身上。

“我啊,还是老样子,万年打光棍呗。”时光无所谓地喝了口橙汁,拿起筷子开始在锅里挑挑拣拣找鸭血吃。

“那对不住了,兄弟我们可要先你一步了。对了,俞亮不也还没找吗。我看你们俩棋疯子以后都别结婚了,一块和围棋领证去算了。”洪河笑嘻嘻地说。时光脸色却黯淡下来。

“他有喜欢的人了。”他硬着头皮说出口来。什么?桌上两个人异口同声,洪河的筷子都差点掉进红汤里。

“我说,俞亮他有喜欢的人了。”餐桌上一下子炸开了锅。

“俞亮还会喜欢人?看他那样,我还以为俞亮性冷淡呢。”洪河很夸张地喝了口橙汁。

“依我的经验,俞亮是那种不会轻易动情,可一旦喜欢上谁就是一辈子的类型。我看,这次俞亮是奔着结婚去的。”沈一朗很清醒地指出了事情的本质。

"所以,是谁?"一直没找到和俞亮有关的八卦,又对于八卦即为敏感的洪河都要拍桌而起,质问时光到底是谁能虏获俞亮的欢心。时光就像在风雨中飘摇、无依无靠的一只小船一样感到眩晕。

“不知道,他没告诉我。我也不敢问。”时光有些苦涩地弯了弯嘴角,丢了魂一样怔怔地盯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锅。洪河拍着大腿一副很可惜的样子,沈一朗正准备换个话题,却注意到时光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其实……”时光吞吞吐吐,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洪河,沈一朗,我想问问你们,你们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上一个人的?”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不知为何,话语出口竟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的话,看到灿灿的第一眼我就一见钟情了,想把自己有的都给她。”

时光想把无论是初见时送他手表,还是后来花光积蓄送他礼物。

“规划的未来里有她。”

时光想和他下一辈子棋。他们老了还要在公园里一起下棋。

“时时刻刻都想和她粘在一起~想做她的牛皮糖!”

时光想天天和他下棋。哪怕不下棋,也想和他呆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累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一想起她就精神满满。”

每当想要放弃的时候,想起他就莫名充满了动力。

“心跳加速,扑通扑通的,说真的,在遇到灿灿前我的心从来没跳的那么快过。”

嘈杂的心跳声。

“某个时间起,忽然觉得潇潇很可爱,心里飘乎乎痒痒的。”

像被羽毛挠了一样心痒痒。

“想亲她。”洪河的脸不知是被热气熏红的,还是羞红的。

“…”沈一朗没有说话,脸也慢慢变红了。

他们三个忽然就沉默下来,只剩下火锅咕噜咕噜冒着泡泡的声音。

“以上条件都满足了,可我还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他。”时光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

“你想想,你乐意看到她被人抢走吗?你看到她跟别的男生走在一起,你能忍吗?反正我是不能忍,哪个狗男人敢碰灿灿一根指头我就冲上去跟他拼命。”洪河光是想象一下就醋得不行。

“不能忍。”时光愣愣地回答。

“那如果他不理你疏远你,你会难过吗?”沈一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很难过。我……我会很难过的。”时光说着,声音都有些发抖。

“你想一直陪在他身边吗?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一直不放弃?”沈一朗继续追问。

时光沉默了。他陷入沉思之中。他正在决定可能影响他一生的重要事情,他必须慎重又慎重。

时光有很多朋友,他身边总是热热闹闹的。可每次碰见他,他身边只有围棋,除此之外他再没什么别的朋友。

时光有很多朋友,可他和他所有朋友都不一样。

在八岁那年把最贵重的手表给了他。

太想追上他,于是在人生的岔路口选择成为职业棋手。

太想让他看到他,于是违背了和褚赢的约定,下了一盘乱七八糟的棋。

花光所有积蓄买礼物送他。

一直追着他。追着他。

他想追上他,也许不只是想让他能一直注视着自己,时光还想要向他证明,他就在那里,离他越来越近。所以,他不再是一个人,时光就在那里陪着他。

时光追逐了他这么多年,连这么难学的围棋他都学了,连这么难得定段他都定上了。他们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明明是那么困难的事情,他却还是步履不停地追上去了。因为只要想着他在前面,就忍不住想要加快脚步,再快一点,和他比肩。

曾经他一面对什么困难就想要打退堂鼓,可自从遇见围棋之后,哪怕遇到再大的挫折,他也从未轻言放弃。或许是围棋改变了他,或许是褚嬴改变了他,也或许是他改变了他。

想把自己有的都捧给他,想一辈子和他下棋,不想把他让给别人,想一直陪在他身边。

时光有很多朋友,可他对时光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在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未来他希望也是这样。

时光是个很迟钝的人,可他就算再迟钝,直到现在,他也知道,这种心情的名字叫做什么。

“我想一直陪着他。对我来说,放弃他和放弃围棋一样难。”时光抬起头来,认真坚定地说。沈一朗点点头笑了。

洪河还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样子。他左边看看本来还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现在忽然斗志昂扬的时光,右边看看一脸欣慰地笑着的沈一朗,糊涂了。

“我有喜欢的人,是俞亮。你们要替我保守秘密。”时光眼中盈满了笑,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男生。是不是很奇怪?”

“时光,学理上来说,这是基因决定的。这一点都不异常,有很多人都这样。”沈一朗给他科普。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偷偷告诉你,大老师和扳老师还在一起过呢。”时光正埋头和牛肉作斗争,闻言震惊地看着他。

“真的吗?”时光持续一脸震惊地看着正在夸夸其谈的洪河,接着转头看沈一朗。

“假的。别听他胡扯。”沈一朗示意洪河不要乱说。

洪河笑嘻嘻地说,“不开玩笑了,说个真的,据我小道消息,我还听说方绪九段和你白川老师也是一对呢!”时光又挠头了,长叹根本看不出来啊。

沈一朗抿了口橙汁,从锅里挑了一片娃娃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说:“看不出来就对了。不论是男生喜欢男生,还是男生喜欢女生,还是女生喜欢女生,归根到底,都是一个普通人爱上了另一个普通人而已。”

“妙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通透,去一趟日本回来果然人就不一样了。”洪河啧啧称奇。沈一朗和洪河对于时光喜欢俞亮这件事接受程度高的离谱,仔细想想,时光和俞亮这两个人,从八岁开始轰轰烈烈到十八岁,这段孽缘发酵成浓郁的爱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喜欢俞亮,可我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我呢。”时光装作不在意地戳着刚出炉的金针菇,洪河探头一看,再戳下去一整条金针菇都要他戳成一缕一缕的了。

“我估摸着,俞亮肯定喜欢你。你看他对谁像对你这么上心过?连人俞亮的师兄方绪都说了,你是他的起爆剂。”

“可他最近疏远我了。”时光也想这么相信,但他还是有点不敢确定。俞亮会喜欢他?开玩笑的吧。时光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开了窍之后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俞亮肯定只把他当做普通朋友,不然为什么会后退一步。会不会是俞亮那天晚上发现了时光过速的心跳,讨厌他所以才疏远他?他光是想想又沮丧了起来。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沈一朗推了推眼镜。

“可失败了,我怕连朋友也做不成。”

“就算做不成朋友,只要你们继续呆在围棋界,就会是一生的对手。”

“哎呀,反正之前也一直都是你追着他,失败了,就再追着他死缠烂打要和他做回朋友呗。没脸没皮,天下无敌!来,我们干杯,给咱们最晚开窍的时光同志鼓鼓劲。”时光总算是笑了,三个人举起杯子,杯壁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