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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想必他是仔细揣摩过花城的模样和说话的,举手投足间谢怜一点也说不上有哪里不同,但他知道若是花城本人,断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几百年的同进同出,花城是什么样,就算是一堆骨灰谢怜也能认得出来。

对方被重重地甩出,在即将撞上横梁之际转了个角度,粉骨碎身的危机叫他化解,仅是裂伤了手臂。

谢怜隔空点灯,千灯观瞬间烛火通明,倒地的家伙躲在阴暗处。他披着花城的外壳,缓缓流下暗沉的血液的模样颇有些鬼王美强惨的妖艳。

“不好意思,”谢怜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盯着与花城如出一辙的脸上妖冶的瞳孔,掌心法力渐次聚拢: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慷慨到,让别的什么东西披着我家鬼王的皮囊。”

话未说完,掌心处打开了一个风穴,法器红镜从中而出,谢怜握住刀鞘凭空一推,血红的光芒瞬间划过,剑身映照出了对方真实的模样。

再看那厮,花城同款的行头还在,只是银饰皆是仿造货,经不起端详,五官已经恢复了原貌,竟立体分明,金发红眼,皮肤苍白,暗红的薄唇盖不住尖利的牙齿,若隐若现地裸露在外。

仔细看看还是个俊俏体面的家伙?

不过谢怜对花城以外的美貌有些脸盲,在他眼里,这世上的颜值有三种:比花城丑的、比花城稍逊色的、比花城美的。

谢怜快速打量了一下,这个异域小哥应该是第二种。至于第三种,在谢怜有生之年还没有遇到过。

情人眼里出西施,谢怜眼里除了花城,他人再美都是东施效颦。

“呵呵,被识破了。”对方自嘲道,起身整了整仪容,端着彬彬有礼的模样,“对不起,初次见面,开个小玩笑。”

“那真是个无聊的玩笑。”谢怜一点也笑不出来,君吾也好,这莫名其妙的家伙也好,一个个的都这么喜欢调戏人做什么?但出于礼貌,谢怜也并没有将生气写在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什么地方?”

“德古拉。”对方诚实地自报家门,“我自西方远渡重洋而来,其实是个吸血鬼。”

什么菇?谢怜暗暗腹诽:之前那蛇妖是叫什么来着,菠萝?外族的人或鬼,是对吃食有什么不得了的执念吗?

“那么菇……先生,”谢怜正色道,“天色已晚,有何贵干呢?”

若邪绫抽出些许,正扭在一种备战状态。

“误会……”德古拉扯出一口生硬的中原话,“听闻鬼市大伯公性情温和,在下初来乍到,‘举目无亲’,前来拜会,日后想有个荫庇,不要叫鬼城里的鬼怪们‘欺软怕硬’,‘欺君罔上’,‘欺上……”

“停。”谢怜对德古拉的成语接龙有些头大,“你想找靠山?但是对鬼王倒是调查得细致。”

“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对方说道,精致的脸上扯出一个尬笑。

谢怜脸颊抽搐了一下:这家伙真的知道自己在说的是什么意思吗,这都是跟谁学的中原话?

“你扮成花城的样子,有些过分了。”

“对不起了,在我们的国家,人与人见面都会拥抱、亲吻。”

“你走吧。”谢怜收回红镜与若邪,淡然道:“这里的鬼怪没有你想得那么邪恶,凡界溜须拍马的事在鬼城用不上。但以后若是再像刚才那样,就算花城主不动手,我也是会杀你的。”

“惭愧,惭愧。”德古拉摸了摸后脑勺,“不过此次暂居鬼城,在下带了一帮小弟一起,如果不嫌弃的话,全部上交,大伯公可以随时召唤它们。”

“不必了。”谢怜揉了揉眉心,讨好与送礼,这倒是与上天庭的某些神官的做派有些雷同。

等等……

谢怜脑内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当即默念了一通花城的通灵口诀。

“怎么了,哥哥,难得用通灵阵找我?”那头是熟悉的花城熟悉的声音。

“三郎,你在哪?”听到花城的声音之后的美丽心情转瞬即逝,谢怜问得心急如焚。

“与君山。”花城答,“一群不知轻重的异族小鬼占山为王,原驻鬼颇有微词。哥哥放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三郎就快回来了。”

“是怎样的小鬼?”谢怜脑内维持着通灵,看了一眼德古拉,后者挑起眉毛冲他轻轻一笑。

“皮肤苍白,尖牙,吸血。”

闻言谢怜眼神一凛,刚收回的若邪发如箭矢,将德古拉五花大绑,吊在了房梁上。

德古拉倒也不反抗,配合地伸出了双手,让若邪捆得省力一些。

“三郎,我在千灯观抓了个蘑菇吸血鬼。”

“蘑……菇?”花城不明所以,然而听到吸血鬼三个字,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是被引开的。

此时此刻,与君山与千灯观,相隔两地的两人,脑内思考的是同一件事:

“吸血鬼同时盯上我们俩,难道是要利用我,对三郎/哥哥不利?”

“你带的小鬼,现在都在什么地方?”谢怜盯着冷艳的吸血鬼问道。

德古拉微微一笑:“与君山也有,这儿也有。大伯公想见他们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有所疑,谢怜觉得,他友善的眉目间透着些阴鸷。

“若邪,你可要缠紧了。”

与君山的夜晚降临得特别早。

虽然曾经的绷带怪人只是个倒霉孩子,倒挂尸林的主角已经闭嘴了百来年,鬼新娘事件被编成了民间志怪传说,

然而这里的树木无人问津,野蛮生长,横七竖八又遮天蔽日,太阳还未没入地平线便已伸手不见五指。误入此地瞬间分不清东西南北或是今昔何夕,参天的树木散发着幽黑的鬼气,诡异地交错成呲牙咧嘴的形状,阴风萧萧,枝叶摩擦如妖鬼低语,阴恻恻的鬼哭狼嚎仿佛从心底发出,径直进入脑内。无论穿多少件衣衫,阴冷的寒意还是会顺着人的脖子与袖口渗透进来。

好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一路迷途,四面八方,皆是无间。

花城留着这处山头,便是给一些无处可去的鬼魂们留一处居所,生人勿近,凡人不扰,众鬼们倒也自在地过了百来年,成了此地的“原驻鬼”。

花城一脚踩上吸血鬼喽啰的头颅,碾压了几下,颅骨迸裂,干瘪的脑浆漏出,带着死尸特有的腐败质地。

面目全非的吸血鬼发不出声音的嘴里满是狰狞,张牙舞爪了一阵,便不动了。

“不说是不是?”花城说道,对着面前一排面面相觑的吸血鬼抽出厄命,刀尖指了指其中的一个。

两个原驻鬼将它推搡过来,往膝部一踢,将其跪倒在鬼王面前。

花城手起刀落,第二个吸血鬼喽啰还没酝酿出几个完整的词,就被刺穿心脏,钉死在了地上。

“城主……”憋不住的某只吸血鬼战战兢兢地开口,生硬的中原话带着西洋的滑稽口音,“我们是来投靠您的……”

花城将厄命往其中一个原驻小鬼手上一放,“把它脑袋砍了。”

原驻小鬼双手提着厄命,呲起一口尖牙砍落了它的脑袋,尔后拖着刀柄,走到下一个吸血鬼身边:“城主,这个呢?”

花城朝吸血鬼瞟了一眼,此鬼尖利的牙齿不住地上下打架,愣是把嘴唇都咬出了破口,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花城:“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