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抚使
萧长竹与虞云青虽年少相识见过两面,却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所谓的定亲,只是父母在世时的一句玩笑话罢了。
虞云青乃世家子弟,十八岁入锦衣卫,文武双全又相貌英俊,又因与余贵妃同乡,很得贵妃青睐。萧长竹十二岁那年,余贵妃的病已不大好了,恰逢虞云青御前献武,贵妃有急于为女儿找个依托,便半开玩笑地向皇帝提议道,“臣妾看这少年不错,是个清白可靠的世家子弟,又与臣妾同乡,可以尚给长竹做驸马呢。”
当时皇帝舍不得宝贝女儿,只是笑了笑,温声说,“长竹还小,再等几年,不急。
此事就此揭过,可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长竹公主要招南镇抚司的虞千户做驸马的事不胫而走,直到余贵妃病逝,洗碧宫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这话题才渐渐散了。
萧长竹年少懵懂之时,也曾崇慕过虞云青英俊的外表和潇洒的武艺,偶尔在宫中见面,会笑着同他闲聊几句,但也仅仅是崇慕而已,并无半点旖旎心思。先帝驾崩后,萧长竹尝尽了人走茶凉的无奈, 虞云青也如过眼云烟般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若不是沈安突然提及此事,她都快忘了当年那桩陈芝麻烂谷子的‘定亲’了。
话说,太监的占有欲该是很强的罢?哪怕自己不能人道,也绝不会允许妻子与别的男子牵扯不清的罢?
为了保住小命,萧长竹严肃地为自己辩解:“ 没有的事,不过是母妃当年随口一说的玩笑而已。”
“贵妃娘娘当年不愧冠居后宫,仅是‘随口一说’也能在城中掀起轩然大波。”沈安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道,“那时长公主才多大?十一还是十二?”
萧长竹诚然道,“十二岁...真的只是母妃的一句玩笑,勿要再提。”
“十二。沈安微微颌首,臣遇见殿下之时,殿下也是十二。时隔六年,臣依旧记得殿下当年年少时的风采。”
沈安今日有些话多,说出的话比过往几天加起来还要多。萧长宁越发忐忑,猜不透他打的什么主意,要翻六年前颐气指使骂他‘娘娘腔’的旧账?!
即便是萧长竹,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沈安翻旧账,也是有些生气的,微恼道:‘陈年旧事了,你总提它作甚?!”
沈安哼了一声。
马车与锦衣卫擦身而过之时,虞云青领着下属伫立道旁,抱拳朝沈安的马车行礼。
东厂势力气焰正盛,虽与锦衣卫并驾齐驱,但论地位,东厂提督比锦衣卫指挥使要更胜一筹,若是道中相遇,锦衣卫指挥使需主动向提督行礼,何况虞云青只是南镇抚司抚使,更当要给沈珐行礼让路。
车内,沈安突然沉声命令:“停车。”
马车依言停下。萧长竹还没反应过来,沈安便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指节,轻轻挑开车帘,露出他半张白皙而英挺的面容来,朝虞云青抬抬下颌,:“虞抚使。”
突然被点名的虞云青一脸莫名,抬首望来,刚巧透过帘子看到了车中同行的萧长竹,不禁一怔。
虞云青的五官端正,轮廓刚硬分明,与沈安那种张扬锋利的英俊截然不同。片刻,他回神,重新抱拳行礼,应道:“沈提督。”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锦衣卫与东厂明争暗斗这么些年,锦衣卫骂东厂阉人是跗骨之蛆、阴沟老鼠,东厂骂锦衣卫是太后爪牙、鹰犬走狗,两方谁也瞧不起谁。
萧长竹纳闷:沈安纡尊降贵地同虞云青打招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揭晓了。
只见沈安神情漠然,嗓音冷沉,问道:“听闻,梁太后要将自己的独女万安公主许配给虞抚使?”
猝然被告知此消息的萧长竹一怔:“啊?本宫才嫁出宫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虞云青猝不及防地被问及此事,尤其是当着萧长竹的面,不禁有些尴尬,勉强笑道:“还未有定数。”
这就算是委婉地承认了?
唉,男人啊。从萧长竹落魄,虞云青与洗碧宫断了联系开始,她便料到了此日。
本宫倒要恭喜虞抚使了,夙愿成真。萧长竹倒不觉得伤心,毕竟从未真正喜欢过虞云青,只是有些世事无常的感慨罢了。
“是要恭喜。”虞云青还未开口,沈安便轻笑一声道,“ 早闻太后娘娘与指挥使霍大人交好不说,连唯一的女儿都要许配给虞抚使,可见太后与锦衣卫关系匪浅。”
沈安的话触及了宫闱机密,虞云青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也沉下脸道:“沈提督有话,不妨直说。”
沈安看了一眼神情复杂的萧长竹,放下车帘,冷然道:“有些话心知肚明即可,直说怕不太好听。”
虞云青咬着牙,蹙眉望着沈安的马车远去。
“你方才激他作甚?虞云青又没有得罪你。”萧长竹小心翼翼地问着。但回想起方才虞云青吃瘪的模样,她又生出几分快意。
沈安面无表情地说,“本督只是看不惯这群伪君子,靠爬女人的裙裾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萧长竹还未反应过来,忽闻利刃破空而来,鬓角一凉,眼角的余光瞥到一支森寒的羽箭带着呼呼风响,擦过她的脸颊!
沈安瞳仁一缩,一把将萧长竹拉到怀中护住,一手凭空一抓,竟是以一己之蛮力拦腰抓住了那支羽箭。
萧长竹被他紧紧地压在怀中,一股生死一瞬的恐惧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她被沈安单手搂住,压在怀中,那是一个来不及思索的、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萧长竹怎么也未曾想到,这个相看两生厌的东厂太监竟出手保护了她。
车内逼仄狭窄,肌肤相触,沈安的胸膛宽厚而硬实,萧长竹仰首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磕磕巴巴道:“...我们是遇刺了么?”
沈安喉结滚动一番,淡然地“嗯”了一声,“一击不中,跑了。”“倒也聪明。”说着,他掌心用力,咔嚓一声,羽箭在他掌心硬声而断,被折成两截。
萧长竹仍是怔怔的,心有余悸,抖着唇问:“你怎么如此平静? 我们可...遇刺了啊!”
“想要本督性命的人太多了,家常便饭,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是最后一次。”沈安将断箭扔在地上,垂眼看着萧长竹,“方才遇险,你为何不躲?”
“来不及反应。”萧长竹委屈道,谁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沈安若有所思,然后给出了结论,“长公主太弱了。”
心中好不容易泛起的一点感激,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