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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追光

◇关涛×何幸福

◇he向

(一)

何幸福是在午夜的残梦中惊醒的。

窗外似乎下了雨,落在院中夯平了的土地和灶台上,敲打出深浅不一的响声,听来格外刺耳些。万家庄与城里不同,没了七八层重叠的屋檐遮挡,雨落得肆意而张扬,还偏要将声势弄得更大些一般,浑不将村落间难得的静谧放在眼里。她蜷起身子,隔着黑夜望了眼身旁熟睡的男人,在雨声中徒然瞪大了眼。

她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那只是个梦。梦里是市中心商务楼高层的落地窗前,夕阳的余晖将那个人的影子无限拉长,又用暖橘色的光圈出一个毛茸茸的轮廓。那个人的面颊融在光里,看不太清面相,却清清楚楚地笑着,转过身来对她伸出了手,像是要牵着她一同向着光亮最耀眼处走去。梦里的她也满心欢喜,只犹豫了片刻,便真的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一切都如理所应当般,她眼里盛着光,一点一滴都将那人填在心里。

身侧尚在睡梦中的男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呓语着,一只手压在了幸福裸露的脚面上。她俯下身,替男人掖了掖被角,又拽了枕头重新躺了下来。听何幸运讲,外国人把梦当做是什么潜意识的体现,梦里的事,就是你想的事,梦里的人,也自然是你想的人。唇角不经意地扯出一丝弧度,幸福的眸光闪了又闪,却终又霎地暗了下来,只听见胸腔里心跳如鼓,涌撞着不敢细想的异动。

她分明听见梦里的自己声音朗朗地对那人回应到:关涛,我跟你去。

(二)

张律师在看到眼前人时,不由地先愣了一下。多年的专业素养使他关于在不声不响间观察一个人,而后将其间的细节逐一纳入眼底,而刚欢送走的律所吉祥物何幸福,过了几天又穿上职业裙装,赧然笑着出现在自己面前,多少还是让人意外了些。她的眼底有些乌青,头发却依然梳得齐整而顺滑,胸前的工牌没有了,人看着也少了几分以往的干练,眼睛里却隐隐透着一股倔强而期待的光。他想了半晌,终于问出了口,说何幸福,你这怎么又回来了?

何幸福还是那个何幸福,只是两只手背在身后,停顿了一会儿方才接话。"回来了。…想了想,我在这儿打拼了这么久,真的要回去,多亏啊。"她抬起头,半是玩笑地又补了一句,"张律师,我能回来的吧?"

张律师忙不迭地将"能"字说了三五遍。

只是他知道,凭何幸福的秉性,若直说是舍不得他们,确实是合盘托底的实话,可若是偏说亏不亏的…倒像是还有别的什么缘故。他琢磨着,伸手拿出了手机,给关涛悄悄发了条短信。

没那么简单,但也没那么复杂。他想着,拉了把椅子给何幸福,听她娓娓将想法说了一遍,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

"…是,家在农村,不代表就不能在城里工作,在城里工作也不代表就忘了本。幸福,你这么聪明,又知道上进,我跟老王就一直跟关涛说,你肯定会回来。"

至于为什么要跟关涛这么说,又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何幸福,张律师转了转眼珠,没去过多解释。他只盯着律所的门看了又看,脚跺了又跺——这姓关的,怎么还不来呢?

(三)

临辞职前,律所新聘的勤杂和前台都已到任,这会儿也没道理忽然把人辞退。关涛跟一屋子人合计了一下,觉得不如让幸福做个助理,一来跟着好好学些法律知识,看以后能不能考个证做律师,二来关大律师如今确实是大忙人了,单雇个助理,也是迟早的事。

王律师到底年轻,没忍住揶揄笑了一声,被关涛一记眼刀丢了过来。

关涛看回来后的何幸福也有些不一样。工作照旧用心,学习也照旧勤勉,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有时候总躲躲闪闪的,像是要避开自己,又也不太像。他试探了几次,到底也试探不出来什么,可她人能回来、能像从前一样在身边,就已经是最大最好的事了…他不敢肖想其他,只是在她目光游移的时候,会悄悄迎上去将她多看上两眼。她瘦削的身形总站得笔直,看文件和笔记时,眉头微微皱着,眼里的光也亮亮的。他觉得这亮堂堂的目光有时候也常常偷落在自己身上,可待他抬起眼去回望时,她却又刷地移开了。

他心中有隐隐的答案。成年人的感情总是隐忍而沉默,在理智与情感的拉扯间偷偷回味一份秘而不宣的余甘。只是他止不住地摹想,她眼中的光有一天也可以落在自己身上吗?

(四)

何幸福离婚的消息在律所传开时,关涛暗暗吃了一惊,但随即传来的,是秘不可宣、从心底涌流到四肢每一根神经末梢的窃喜与松快。身体比头脑更加坦诚,更加不受世俗道德与人类理性的约束,不管不顾地先自替他高兴起来。关涛捏了拳,暗骂自己果然是个异想天开不知好歹的小子。

何幸福的工位离得不远,关涛有意无意路过茶水间时,正听见女同事好声好气地安慰她,说着原本看着就不配、早离婚早解脱之类的话,还关心地问了孩子的情况。关涛觑着眼偷望,他觉得何幸福看起来并没有太伤感,这事原也不需要这么宽慰她,但这些话又句句在理,听得他心里也舒坦。

…小杨律师是吧,逻辑清晰条理清楚适时共情有理有据,很有律师的专业素养,可以考虑给她单独涨个工资。

他把何幸福叫进办公室,单独问了清楚。婚是王庆来执意要离的,没有争吵,没有冷战,没有理不清的财产纠葛与抚养权争夺,只是在逐渐认清了彼此无法弥合的差异与背离后,最终选择默许了这道裂缝的蔓延。关涛想起了自己上一次以失败告终的婚姻,同样的理由,同样的结尾,甚至连心情和处理方式都一模一样。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与幸福,肯定不会以这种方式黯然收场,他们像是两道平行线,被巧合的命运凑到了同一条轨道上,便契合得再也分不开,仿佛从来就该是同一条线,共享着同一种喜怒哀乐、起承转合,直到尽头。

即使他们现在还什么都不是。

(五)

皖地的五月常常是多雨的,一天两天地连着下,将整座城都浸泡在潮湿的空气里。何幸福的进步飞快,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眼里亮亮的,不仅看书时是这样,偶尔也向他投来了坦率而温柔的目光。陪她看了几次孩子回来,这种关系更像是被定了性,如同宪法里界定不明却公然存在的法条,如同公序良俗般不被写明,却实实在在出现在每一次真实有效的判决中。

关涛被自己这个奇怪的比喻笑出了声。何幸福在副驾上懵懵地看了他一眼,却已先习惯性地跟着笑了起来,随后才问他怎么了。关涛笑着摇了摇头,启动了车载着她一起从法院回律所去。

除了没有学历和律师证,何幸福俨然已不比正式的律师差,不管是取证、庭审还是后续事项的处理,她的配合都已有模有样。关涛说不清楚她身上究竟有多大的潜力,又有多少能量等待发掘,只是由衷地为她高兴着,尽所能带领她走向更盛大的未来。只是他可以在这片未来中,为自己求取一份感情的归属吗?

莹草趋光,食髓知味,在何幸福的事上,他总是比自己想象得更不知足。

(六)

本市的一起重大刑事案,嫌疑人请来了韩律师做辩护律师,铁了心要孤注一掷给自己尝试减刑。长达六个月的拉扯使方圆律所的几位大律师都将近到了脑力和体力的极限,更别提对方的律所惯常不择手段,取证过程都困难重重。

什么样的人才会为一个杀人犯这样声嘶力竭、绞尽脑汁地辩护呢?何幸福已经不再会为这种单纯的问题而不解了。如果对方不愿为正义折腰,那我们要做的就是去击溃他,如果他叫来了帮手,我们就连着帮手一起击溃。何幸福的语录常常能使关涛哑然失笑,在有知识有文化后,她仍保持着最天真纯良的心性,把复杂的麻烦事解释出最淳朴浅显的道理来。连日来的奔波与劳顿磨尖了她的下巴,眼神中也透着疲态,可眼睛仍是发着光的。…这一场庭审后,一定让对方无话可说,然后给全律所好好放个假。关涛心想着,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又温柔地笔直迎上她的目光。

可麻烦还是多了些。被一连串证据和辩词压得无话可说的韩律师气急败坏,竟开始试着从关涛身上找漏洞质疑人品。狗急跳墙的本事放在他韩大律师的身上倒也不是太难想象,关涛沉了气,摆上事实逐一回击,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场较量。

方圆的庆功酒结束得有点晚了,关涛照旧驾车送喝得微醺的何幸福回去,抬眼却看见人眼中泛泪,一脸委屈地缩在车里不想说话,便下意识伸手去摸人额头。也不烫,那这倒是怎么了?

何幸福扭头避开了他的手,小声嘟囔:关涛,他凭什么那么说你?幸亏我跟前没话筒,不然我可能当场就站起来喊了。

关涛觉得好笑,却还是顺着话题追问,喊什么?

喊关律师是好人啊!她说。他从来不做那种事,心思纯,人也正派,我都知道的。关涛默然了一会儿没接话,许久才小声应道,其实我也有些不太能告人的小心思,算不上多正派,不然别夸了吧。喝醉了酒的何幸福脑子也转得慢了点,傻乎乎仰着脸问,啥心思,说来听听?

关涛一瞬之间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不知是仗着自己刚得了夸奖胆子变大,还是看对方喝了酒不一定记得事,他忽而鼓起了勇气,压低声说了起来。

"…我喜欢一个人。很早很早就喜欢了。不过事情挺复杂,喜欢也只能悄悄喜欢,怕把人家吓走了,朋友都没法做。就这么点心思。"

何幸福靠在座椅上,眨巴眨巴眼,过了一会儿也压低了声:"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以前住万家庄?"

关涛手上一顿,扶着方向盘停下了车,回头看她。

"…是不是很勇敢,很顽强,还好学?"

"…聪明但又不太聪明,差不多凑合。"

"…还教会了你很多东西?"

何幸福迎着他的眸子望去,火花般亮光在眼中亮起,星星点点像盛着落日最耀眼的一束光,将关涛即将跃出胸口的心跳声都一下下点亮。

"这个人说,她好像也挺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