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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浮生散 44 终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人声鼎沸,各级军政要员身着一丝不苟的军装或中山装,托着红酒杯,臂弯挽着的女伴珠光宝气的闪着夺目的光芒,在大厅中央一盏巨大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愈发晃人眼球。

“大家安静一下,范长官来了。”一名上校走出来向众位宾客举手示意,场中很快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看向主席台的方向,过了不一会功夫就见范闲走了进来,身着庄重挺拔的军装,他本来就表情严肃,愈发衬得人更加肃穆。

借着明晃晃的水晶吊灯,依稀可以看见他眉心深刻的皱纹,位置离得近的人或还可以看到他藏在满头黑发间的几根细亮的银丝。他走上主席台,如恒古沉默的山岳,历经岁月侵蚀依旧巍峨雄壮。时光荏苒,斗转星移,日复一日的苦熬与血战,多少青丝成白发,又多少少年变枯骨;江海有幸,得鲜血洗礼,大地无言,借忠骨重铸。

范闲鹰隼般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台下众人,有他的朋友,更多的仅仅是下属,还有一小部分人当属于他未来的敌人。许多久未谋面的面孔又纷纷张扬在了眼前,只不过隔着岁月,与记忆中的脸庞很难一致的重合在一起,曾经的稚嫩变得成熟,曾经的活泼变得稳重,一张张已爬上皱纹的脸并非全因时间的雕琢,还有国难的深重与敌人的冷硬的刺刀。现在这些脸庞也正殷殷地望着范闲。

“我很高兴。”范闲低沉的声音传到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昨日日军已递交降书,正式投降。”

雷鸣般的掌声响彻整个宴会大厅,经久不息。范闲居高临下,看着所有人面上发自肺腑的笑容,尽管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他们还是因为再一次听到而激动不已,日夜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终换的倭寇尽除。

“在此我要敬酒三杯。”范闲端起侍立在侧的服务生准备的酒杯,倒满一杯红酒,盈盈酒色正应了那句古诗“玉碗盛来琥珀光”。

宴会厅再次安静下来,却不像范闲出来时那般拘谨,气氛明显轻松喜庆了不少。

“第一杯酒敬诸位将士。若无你们舍生忘死,国将不国!”范闲仰头饮尽满杯。

“敬诸位将士!”下面的人跟着附和,纷纷饮下杯中酒。

“第二杯酒敬国人。若无他们鼎力支持,政府和国家决坚持不到今天!”范闲再将酒杯倒满,一饮而尽。

“第三杯酒敬亡魂。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范闲不等下面的人跟上第二杯酒,已将三杯酒通通下了肚。

“长官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啊?”

下面开始传来窃窃私语声,明明是个大喜的日子,却谁也瞧不出来范闲脸上的一丝笑意,反倒是充满了莫名的悲怆,宴会厅重新弥漫起一股沉重的气息,谁也不敢高声说话,更不敢再露出一点笑容。

“今晚的宴会就是为了庆贺日军投降,大家不醉不归。”范闲走下主席台,所有人立刻放松的各自活动起来,也有不少人围了范闲争相敬酒。范闲方才饮下三大杯,觉得头脑已经开始有些发晕,便只与属下们碰杯,却不再沾一滴,直到看见高达。

“长官!”高达“啪”的一踢鞋跟,向范闲敬了一个标准十分的军礼。

范闲看着这个身材挺拔魁梧,满目风霜却依旧笑的爽朗开心的青年人,曾几何时在他身边跑前跑后,虎头虎脑的高达也已成为了可堪大用的旅长,配少将肩章,好不威风凛凛,却也叫人嗟叹人事瞬息变化、世事无常反复。

“好小子!”范闲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伸手在高达的胸口打了两拳,高达立刻捂着胸口装模作样的哀嚎了两声,逗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范闲也跟着笑了起来。

“长官,我敬您!”高达收起嬉皮笑脸,举起早已准备好的酒杯,郑重其事地与范闲碰杯。

“好!”范闲欣慰一笑,又将半杯的葡萄酒喝下了肚。

本以为阳台阳台空无一人,却不想有同好者捷足先登,夜风拂面吹来,带走一身酒气和热汗。

“范先生,许久不见。”

更不想这位同好者竟是孟良,他是作为盟友出席今晚的宴会,怪不得范闲觉得趴在半露天阳台上的背影熟悉的紧。

多年未见,不如不见。他乡遇故知,未必令人欣喜,反倒叫人神伤。

看见孟良,便要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若非孟良和其同党,他与言冰云又何至劳燕分飞,更何至死生异地,连最后一面都是奢求痴妄。

“普天同庆,范先生为何不快?”孟良笑问范闲,他慢慢地摇晃着手中酒杯,阳台灯光不明,月色凄迷,红酒显得像一杯稀释了的墨汁。

范闲不答,在他看来孟良便是蓄意的明知故问,要往他心头上扎刀。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

孟良背对着范闲,眺望远处在夜色里起伏不定的山峦,悠长的调子吟诵着稼轩的《贺新郎》。

“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够了!”范闲打断孟良的吟诵,他的调子先悠长后稍起波澜,到上阙终了已透着沧桑古意。范闲不想再听下去,那词的下半阙是他早已熟知的,愈是如此,便愈是不敢再听。

孟良却像是丝毫没有听到范闲的话,更加提高了声音,愈发的抑扬顿挫,连阳台后面大厅里的人都被他激昂悲壮的调子吸引住了,纷纷停住推杯换盏,将目光投了过来,有些人甚至不由自主的走到了阳台半开的门外。

一门之隔,一方是堂堂亮亮,一片是晦暗不明;一边是红灯绿酒,一面是夜风瑟瑟。水晶吊灯不抵天外残月,满堂璀璨不及月旁疏星。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故人何人?也许在场每个人都在孟良的吟诵里想到了一个身影,他们或是昔年同窗,今各一方;或是旧日老友,分道扬镳;又或是亲人骨肉,生死相隔。战争,究竟失去了什么,改变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形影相吊、孑然一身。故人何在?血亲皆亡,难寻敌手,王启年死于重庆大轰炸,费介死于手术感染,沈重牺牲于上海,就连若若都已飞回了美国,去经营自己的小家庭,还有……那个不愿提及、不敢提及、稍一想起就心碎神伤的名字。放眼望去,大厅鬓影衣香、纸醉金迷,却只觉透体寒凉。

“嘭”一声阳台的玻璃门被人彻底推开,范闲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觉一个坚硬的拳头毫不留情地击在了自己面上,鼻骨一阵发酸,有滴滴鼻血开始往下滴,左半边脸火辣辣的疼也不是烧也不是。

“言师长,你做什么!”一群人涌进来,把一个人向外拉,那人仍旧挥舞着拳头击打虚无缥缈的空气。范闲捂着自己鼻子,眼前花了半晌才看清楚那人正是迟迟未在宴会出现的言默云。孟良也被言默云的莽撞之举惊到了,问他发生了何事,言默云只铁青着脸死死挣扎。

“放开他!”范闲抹掉自己的鼻血,低喝了一声,旁边的人才住了手。

言默云瞪着范闲,咬牙切齿,他是月前才回到重庆。先去带着妻儿去替父亲和小弟扫墓。言冰云的墓修在言若海旁边,只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仅仅是一块冷冰冰的墓碑罢了。他不愿回重庆,若有机会倒是希望可以回北平,只是那个时候北平犹是敌占区,他便嘱咐同僚将自己的骨灰扬在了战场上。重庆的墓碑只是活人的安慰罢了。

然而今天上午言默云却从病重的徐妈口中得知了小弟会去战场的真相。徐妈那天被言冰云满身漫地的血吓坏了,从此之后便频频在噩梦中梦到,梦到言先生痛呼,连连喊着“救命”,血从他的手腕汩汩往外冒,脸色白的似雪,言先生却开始一个劲儿地笑。

范闲勒令她不许将那晚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她也多年缄默,可人老重病之时,言先生便越发频繁的在她梦境中出现。

“冰云为何会死!”言默云上前一把揪住范闲的领子,浑然不觉范闲的肩章将自己手心硌得生疼。

范闲不惧言默云赤红喷火的目光,这个问题他早已扪心自问过无数次,“是我杀了他。”范闲平静的目光和语调深深刺痛了言默云,他狭长的双眸眯成一条细窄的缝,攥着衣领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等我死后,会到地下向他赎罪。”范闲的语气依旧不见情绪。

言默云忍无可忍,再一拳挥出,却被高达拦在半路。

“言师长,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里不是解决问题的地方。”高达逼视着言默云,四周人声渐次嘈杂起来,女眷们站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面露八卦之色。

言默云咬着牙缓缓放下拳头,高达犹站在范闲身后警惕的盯着他,以防再有什么冲突。

“范闲,你欠我小弟一条命,你记着。”言默云撕掉自己的中将领章,甩到范闲脸上,“从今日起,言默云辞去七十三师师长一职,永不入仕!”说罢,他阔步穿过人群,走出了宴会厅,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都散了,喝酒去!”高达将围观的人群轰回大厅里,他自己只回头看了一眼也跟着回到大厅。

与多人都知道言冰云与范闲关系匪浅,也都知道言冰云战死沙场对范闲造成了不小的打击,然而其中来龙去脉,却是一笔糊涂账。

阳台的玻璃门被彻底关上,隔绝了里间的喧闹,夜风习习吹过,范闲走到孟良原来的位置倚在栏杆上去望天空中的三两点稀稀疏疏的星子,在重庆朦胧的薄雾里看不真切。

有多久没有这么静静的去想他,想他的音容笑貌浮现在当空,想他浅笑依依,想他横眉冷目。想到撕心裂肺,连呼吸都散发着灼痛。在想念里没有欺骗,没有分离,因为仅他一人而已。

范闲直觉时间过了很久,厅里有些属下已酒酣耳热,叫人搀了出去。女宾们跳舞跳的发丝微乱,反倒是显示出别样的魅力。

他推开门,回到现实的世界里去,这里是他的世界,他还不能随他到另外一个世界去。

一个服务生站在五步之外,低眉颔首地端着托盘,上面只放了一杯半满的红酒。

范闲的心猛地飘忽了一下,太像了,那身姿体型像极了言冰云站着低头沉思的模样。但他清楚这不是多年前在上海的久别重逢,仅仅凭借熟悉的背影就可以找回遗失的人,他永远失去了那个人,无论再相似也永远只能是相似而已了。

可是一个服务生为何要托着杯酒低头沉思。

范闲看到那服务生抬起了头——与言冰云极度相似的眉眼,至少有八分的相似。尽管知道他不是,范闲还是贪恋般盯着他的眉眼,若世上能有两个人长得如此相似,怕不是最亲近的人都难以分辩,就让他暂时当做一个替身来承受自己日思夜寐的想念。

“他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连我掏枪出来都没有反应,然后子弹就‘啪——’正中心脏,哈哈哈哈。”在一个阴暗的小房间里,服务生杀手拿着镜子摸着自己的脸,似是在欣赏。

“还不是因为你那张脸。”一句日语从角落里蹦出来。

“这张脸确实管用,皇军虽败,可范闲死了,不枉我当初在脸上动那么多刀。不过这张脸也确实漂亮。”

“范闲没死!”阴暗的房间里闯进一个人,叽里咕噜的说的也是日语。

“不可能!他动都不动,若这样子弹都击不中心脏,我还做什么杀手!”服务生杀手气急败坏起来。

“可范闲确实没有死,这是医院的护士证实了的!”

“但子弹明明,明明就是……”

“谁知道呢,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心呢!”

心白,我多么希望那个杀手真的是你,我多么希望你肯来杀我。若是你的话一定不会失手的吧,你是知道的我的心脏长得与常人位置相反。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少之又少,如今还活着的只剩高达一人,对了还有我现在的家庭医生,他是个啰里啰嗦的老头子,一点都不如老师爽快利落,现在他就又来唠哩唠叨的让我换药了。……哎——要是那个杀手是你该多好,那样的话至少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知道两个喜讯——你还活着以及你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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