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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浮生散 42

“费老找我有事?”言冰云推开费介办公室的门,他已经脱下了病号服,重新换上军装,只是那身原本得体的军装如今看起来略显宽大。

今天是他出院的日子,早在几天前费介已经将范闲签名的调令转交给了言冰云——原情报四处处长言冰云调任长沙司令部参谋处作战科长。

“签字,出院单,我已经签过了。”费介将桌面上的出院单向言冰云推了过去。

言冰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处随意画了几笔,写了个十分潦草的名字。

“坐下,聊聊?”费介看着言冰云不打算在这里多待,出口挽留道。

言冰云不明就里,正在犹豫,突听到费介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里发出一声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费老,我可不大愿意和医生聊天,贺冲还在楼下等着送我,告辞。”言冰云笑了一下,转身就往门外走,费介在身后叹了一口长气,却也没有说些什么挽留。

“我送你。”费介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言冰云向外走。

“真的不先回家看看?”贺冲帮言冰云把一个小行李箱放到车上,和费介打了声招呼。

言冰云摇头,他已经转告言家家眷会去长沙待一阵子,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确定,没有必要再回去探望一趟,他相信范闲会履行诺言,照顾好她们。

“也罢,那就上车吧。”贺冲拍了拍言冰云的肩膀,率先上了车。

言冰云和费介挥了下手,以示作别,在言冰云心里他们本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不过是医生与病患的关系罢了,费介这样积极的送他,早已叫他看穿实情。他抬头看了看费介办公室的窗户,窗帘半遮,无风自动。

言冰云上了车,贺冲一脚油门,军用吉普很快消失在医院大门外。费介看了半晌,等到荡起的灰尘都落了地,才慢慢悠悠的返回办公室。

费介推开办公室的门,一眼看见范闲坐在窗户下面的地上,蜷膝抱着自己,咬着自己的拳头嚎啕大哭,听到他回来也没有反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费介也不去管他,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翻阅起其他病人的病历来。

范闲方才站在窗帘后看着楼下言冰云与费介挥手作别,直到载着言冰云的汽车绝尘而去,无影无踪,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情难自已。

“一切都是我强求来的,从开始到现在。”范闲把脑袋支在膝盖上,声音里还带着三分哭腔。

“你知道就好。”费介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语,但还是开口应和道。

“是我对不住他。”范闲并没有将费介的话听到耳朵里,他完全的沉浸在自己悲痛的世界里。多年前他第一次失去言冰云的时候固然悲痛,犹觉得一切尚有可挽救之机,但是这次不同,他彻彻底底的失去了一个人,再没有机会可以挽回了。

“他也未必对得住你。”费介又附和道。

“不,他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范闲立刻否认了费介的话,他如今回想起来一直是他自己在苦苦纠缠,甚至自我感动,他从来没有为一个人付出过这么多,几乎已经捧出了自己全部的真心。

“你们两个都太要强,想法不同,偏偏谁也不肯做妥协的一方,更何况……”费介停住了,扔下手中病历,盯着还坐在地上抹眼泪的范闲,四十多岁的人肩佩特级上将的军衔却哭的像个不管不顾的孩子一般。更何况费介觉得范闲在言冰云心中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爱人,他能够与他继续生活这么久不过是“算了吧”、“就这样吧”,但他看着范闲的模样,这样的话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哭吧,别把人丢到外面就行。”费介重新拿起病历认真翻阅了起来。

“你说你,有范长官在,他朱格也不能拿那你怎么样,何苦请辞外调呢?”贺冲对言冰云嗔怪道,他并不知晓范闲与言冰云确实的关系,只是在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与寻常的事体中察觉到两人非同一般的亲近。

言冰云只是笑笑不说话。他望向车窗外起伏曲折的街道,马上就要离开这座饱受轰炸这么的城市,到另外一所人生地不收却同样正遭受着蹂躏与苦难的地方,无论人情如何淡漠也是百感交集。大哥还不知道他就要去前线参与作战,若是知道他主动请辞外调,恐怕又要来信一顿数落吧。

“你这一走,言家老的老,小的小,全靠言少夫人一个女人撑着,叫你大哥如何放心。”贺冲又唠叨起来。

“我大哥还不知道,嫂子她们也不知道。”言冰云老实回答,他突然觉得和别人聊聊天,谈谈家长里短未必不是一件令人轻松的事情。

“不知道?”贺冲诧异地看了言冰云一眼。

“是啊,除了同僚,谁也不知道,你可别给我说漏……咳咳,你可别给我说漏嘴啊!咳咳咳咳……”言冰云手忙脚乱的从衣兜里掏出手帕捂住嘴,朝着窗外一阵咳嗽。

“怎么回事?”贺冲踩了下刹车,放慢车速,担心地看着言冰云。

言冰云捂着嘴摇头,他觉得胸口憋疼得厉害,额角都冒出了冷汗。等到这阵咳嗽过去,好不容易喘过气来,言冰云放下手帕,只见手帕上挂了一滩血。

贺冲猛地踩下刹车,言冰云身不由己的往前倾了下身体,好在车速不快,没有撞到什么。

“不行,你不能走,回医院!”贺冲转动方向盘,就要踩油门。言冰云一把抓住了他。

“你放心,不是痨病,不会传染。”言冰云说。

“我担心的是这个吗?”贺冲皱着眉头。

“贺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言冰云把方向盘拉回来,目光看着前方的路,示意贺冲继续开。

长沙城外炮火初歇,士兵们抱着武器七横八落地抱着枪躺在战壕里休息。言冰云正在与一名连长总结作战情况,鼻端萦绕着久久不散的硝烟味道,耳边是受伤战士的惨嚎与痛哭。他已经习惯了这么近距离的身处前线,枪林弹雨擦身而过,隆隆炮火震耳发聩。

“兄弟,这可不是你该待得地儿。”那名连长看了看言冰云的军衔,半真半假地调侃道。

言冰云笑笑,不置可否,他是应该呆在司令部里,可是他想来一线看一看实际的作战情况如何,听听一线官兵对指挥调度的看法。

“大哥,你一看就是个文化人,能帮我写封信不?”一名小兵大着胆子凑过来,递出来巴掌大两张皱巴巴的纸和断了一半的铅笔。

“去去去,你小子怎么见了人就叫帮你写信呢?谁有那闲功夫。”连长踹了那小兵一脚,可小兵依然咧这幅笑脸往前凑。

“好啊。”言冰云一口答应下来,那连长气的翻了个白眼往别处巡视去了。

小兵听到言冰云答应,欢天喜地的就把他的纸和笔往言冰云手里塞,言冰云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兵又是咧嘴一笑。

言冰云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地叫小兵坐下,从笔记本上整整齐齐的撕下两页纸,拔出钢笔问那个小兵:“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小兵羞涩的摸了摸脑袋,操着不知哪个小地方的方言回答道:“我叫石柱子,今年十八。”

言冰云看着石柱子年轻单纯憨实的笑脸,心头一阵发酸。

“你想写什么?”言冰云和善的笑问,“要不你说,我写?”

“好!”石柱子又羞涩的摸了摸脑袋,在脑子里酝酿了半天才尽量学着生硬的官话开口道:“爹爹,妈妈,你们好吗?”

言冰云本想着将石柱子说的话转写成书面语,却又怕他的父母双亲听不懂,干脆直接按照他的原话记录下来,只在个别词句上写的通俗易懂了些。

“我现在在长沙,刚和小日本打完一场,小日本的炮可厉害了,轰的一声就能打倒一片。不过你们放心,我跑得快,他们打不着。”

言冰云笑柱子的朴实无华,笔尖流畅的划过纸面,他尽量把字写的工整些,容易辨认。也不知道这封信寄到石柱子父母手中后他们是否识字,有没有人愿意帮他们读上一读。

“家里最近好不,我寄回去的钱有没有收到,够不够用?妈妈的身体不好,就不要老干活了,爹爹你年纪也不小喽,平时一定要注意身体,要是钱不够我再给你们寄。”

言冰云停下笔,抬头看了看正仰着头苦思冥想的柱子,轻轻问:“你还有钱吗?”

“啊?”石柱子耷拉下眼皮,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现在没有,想办法嘛。”

言冰云不说话了,放下纸和笔,从自己兜里掏出几块银元塞到柱子手里。

“不行,长官,这我不能收!我还不起!”柱子慌忙往回送,急的又开始说家乡话,这么多钱他得当多少年兵才能挣到。

“不用你还,反正我也用不着,你收着吧。”言冰云直接将银元塞到柱子的空口袋里,一个银元直接从口袋洞里掉了出来,柱子急忙捡起来,把银元都掏出来就想站起来往完好的裤子兜里塞。

言冰云一把将他扑倒了,子弹贴着两人的头皮飞过去,“嗖”的一声打在土块上。

“不要命了!”言冰云厉声呵斥道,虽然双方都停了火,但是谁也没有放松警惕,日军的狙击手恐怕就在对面瞄着他们。

柱子后知后觉的冒出一身冷汗,连连向言冰云道谢,吓的嘴唇都白了。

“你跑的再快可也跑不过日军的子弹快。”言冰云瞧着柱子的样子,不忍再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弯着腰重新找了个地方坐下。

“长官,您人真好,您叫啥名字,我让我爹妈给你烧香拜佛,护你平安。”柱子殷勤讨好着言冰云。

“我不信这个,你也别告诉你爸妈这事,让他们担心。”言冰云拒绝了柱子单纯的好意。

“那这样,这是我妈从庙里求得平安符,一共两个,我送你一个,可管用嘞!”柱子大概是因为言冰云给了他那许多钱并且救了他一命,总想着能给言冰云点什么东西作为报答。

“行,你先替我收着,先把信写完。”言冰云指了指写了一半的信,把石柱子的思维拉回来。

“哦,对,写信写信。”柱子又开始对天冥想。

“我遇到了一个长官,他给了我这么老些钱,我就把妈给我的平安符送给长官一个。”

言冰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笔上忍住没停,这个柱子实在是可爱极了。

“长官,你都咋给你爹妈写信?”柱子又挠了半天头,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写的。

“我父母都不在了。”言冰云的声音格外低落,刚被柱子逗起的笑意顿时消散不见了。

“对,对不起。”柱子十分歉疚地向言冰云道歉,然而他除了一声对不起也并不会再说什么安慰人的话。

“没事,继续写,你看看还有什么想说的,除了父母也行。”言冰云指甲扣着笔记本的一角,对柱子挤出一个笑来。

“除了父母……”言冰云清晰的看出来柱子的大花脸上露出两团红晕,“我还有个相好的。”

“翠红怎么样?她还给人做针线活嘞?让她别把眼睛看坏了,等我回来养她。”

“长官,你有相好的没?”柱子突然又问言冰云。

言冰云沉默着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您长这么好看,小姑娘肯定都排着队嘞,准是挑花了眼。”柱子不信言冰云的话。

“在我们那,您这个年纪孩子都快跟我一样大喽。哎!要不打仗,我也有孩子了。”柱子也没有在写信,开始自说自话起来,“我长得不好看,翠红不嫌弃我,还说要嫁给我……翠红老欺负我,我就乐意让她欺负……”

言冰云把钢笔的笔帽盖上,和柱子并肩坐着看头顶的蓝天白云。在柱子颠三倒四,朴实无华的讲述里,言冰云看到了一个年轻小伙儿拮据而又快活的日子,双亲俱在,还有心爱的人等着自己,这些都是言冰云所不曾体会过的感受。

“你会欺负她吗?”言冰云问柱子。

“那我怎么舍得?”柱子不解地看着言冰云,“我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她说啥我都听。”

言冰云苦笑,他和范闲正正相反吧,说什么对方都不会听。

“还有写的吗?”言冰云觉得心里难受。

“没了,就祝爹爹妈妈身体健康。万一我死了,他们看着信也还能有个念想。”柱子又开始挠头。

言冰云依言在末尾写上。

“咳咳……”言冰云笔一停下就开始咳嗽,星星点点的血点从指缝滴出来,弄脏了刚写好的家书。

“长官,你……”石柱子有些害怕,下意识的想往后躲,但忍住了,反而凑上前来替言冰云拍背。

“你放心,不过人的。”言冰云叫他安心,“就是把你的信弄脏了,我重新给你写一张。”言冰云随意用袖子抹掉唇边的血迹,在另外一张纸上把刚才那封短短的家书重新工整地誊抄了一遍。

“长官,你这都咳血了,得去医院呀!”柱子着急的对言冰云说,也不知道这孩子长这么大有没有踏进过医院一步,像这种穷苦人家也许一辈子都没有钱去医院看次病。

“医院救不了我。”言冰云将誊抄好的信交给石柱子,起身离开战壕。

闲云?浮生散 43

“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索。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对黄花孤负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鸿北去,日西匿。

我这一生荒唐可笑,不知道所求是什么,也不知道得到了些什么。只知来时孤单,去时怕也要孤单,偏又最惧孤单。”

言冰云伏在案前借着昏黄得过分的油灯写着一封书信,收信人的名字空无一字。今天帮那名叫柱子的小兵写信,突然让他也想写些什么来,若是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离开总觉得遗憾,本是无牵无挂,却又生出莫名的留恋。可是提起笔却不知道这封信该写给谁,大约是谁都不会寄的吧。

“每每想到很快就会死去,我便觉着解脱,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子弹来的更早一些还是病魔先得手。大哥知道我这样的想法莫要生气骂我,此生愧对父母亲友已是我注定的宿命。心中固然十分抱歉,却也不奢求原谅。若父亲大人地下有知,希望能暂等我片刻,待我跪谢过您的养育之恩才算父子情断。”

言冰云掩唇轻咳了两声,继续提笔往下写去。

“但是我并不希望还有来生,日子太苦,苦到我已不相信来生会有所安慰,大约也是不会有来生的吧。孟姨和嫂子还有平平安安我是不能再替大哥照顾了,不过她们在重庆除了日机的轰炸也不会太过危险,只是担心安安。我很内疚让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安安,不是一个合格的长辈。但愿战争可以早日结束,平平和安安都会在一个新世界里长大成人。”

胸口一阵刀刺般的疼,呼吸都显得艰难,言冰云攥着钢笔忍耐了一会,再下笔手抖有些微微的发抖。

“还是让子弹来的早一些吧,虽然经历过各种伤痛,但这样的无休无止的病痛折磨已让我有些精疲力尽了……今天遇到了一个叫石柱子的小兵,我想我是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的,他活的那样简单纯粹,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他要送我一个母亲求的平安符,我很喜欢,不知道是喜爱那份母爱,还是喜爱那红彤彤的颜色,在四周荒败青灰的硝烟里总觉得充满了不属于我的昂扬生机。因为不属于我,所以我并没有拿走它,然而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喜欢。就像喜欢父亲送的那个坦克模型一样,我已经将那个模型转送给了平平,喜欢的东西总不忍心让它和我一起埋骨异乡。”

“咳、咳……”一滴、两滴……,言冰云擦干信纸上的血渍继续往下写。

“崇山,很抱歉那次的食言,虽然你并不会知道,但我欺骗不过自己。那时只觉得鬼使神差,像是有人按着我的手去割自己的腕,偏偏按着自己手的人只是自己。如今想来,那时是死是活都好——死了痛快,活着就凭仅余的精力为国尽忠吧,可惜所做不多,也就仅此而已了。迟早是要死的,你不必为我难过,于我而言只是欢喜。多谢你那些年的陪伴,我明白你的心思,欠你良多,无可奈何,无可奉还。若你不怨我,等到胜利之日,到我坟前告知一声,也算了我平生所愿。”

言冰云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提笔再写,笔尖按在信纸上洇出一块墨迹,却没有落下一笔一划。过了良久,久到握着笔的手开始发麻,言冰云才重启一行,缓缓在纸上写下了“范闲”二字,然而也就这二字而已,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耳边忽听得一声鸡鸣,抬头看去只见营帐外果然天光已现,不知不觉间竟是一夜未眠。

言冰云放下钢笔,将斑斑点点染着血迹的信纸卷起,伸到煤油灯罩里,室内的光线陡然暗了下去,帐外的天光朦朦胧胧地从缝隙里钻进来。火苗“呼啦”舔上薄纸,室内重新亮堂起来,犹盛之前。信纸的火光渐渐衰弱下去,言冰云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这火光渐渐的平静下来,遗憾也好,眷恋也罢,大概是都随着书信上的字和血被火光吞噬了。

“冰云——”一纸书信全化作灰烬,言冰云抬起头来,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从缝隙里透出的天光中走出,越走越近,近到军帽下压着的头发丝都清晰可见,不是现在制式的军装,而是灰扑扑的华北军装扮。

言冰云愣怔着站起来,嘴里呢喃着:“父亲——”

年轻时的言若海满头黑发遮盖在军帽之下,眉心的皱眉还毫无踪迹可寻。言冰云看见他笑着向自己张开双臂,像是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父亲!”言冰云胸口起伏着,一滴泪珠从他的眼角滚落。他向前迈一步,言若海还是笑着看着他,口里唤着“冰云。”人却也跟着向后退了一步。

言冰云再向前两步,言若海又后退两步,直到言冰云跌跌撞撞走出营帐。

天边朝阳初生、流云披霞;城外山林梦远、繁枝醉染。中华大地却依旧一片风潇雨晦,硝烟弥漫。

范闲木楞地放下电话,讷讷坐在椅子上,笔挺的军装越发凸显出他的僵硬,等到一阵风从未关的窗户吹入,卷起桌面上一张信纸,信纸上只在右上角有着两个潦草的墨迹未干的字——心白。

信纸翻跃过紧邻的派克钢笔,从眼尾余光里飘落在地上,发出纸面摩擦地板的沙沙声。范闲从座位上站起来,拾起那张信纸,端端正正的将它摆放在桌面上用手抹平,不肯留下一道褶皱,随后他拉开书桌右侧最下面的一个抽屉,取出里面放置的唯一物品——红丝绒盒子。

打开扁平漂亮的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黑色PPK手枪,范闲伸手拿起手枪,用手边放着的绒布仔细地擦拭起枪身来,小巧精致的手枪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像是一个孩子的危险玩具。枪身本就十分干净,几乎没有一粒灰尘,所以范闲在擦拭一遍过后就放下了绒布。他把枪放回枪盒里,连同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纸,叠的整整齐齐地一同放到了枪盒里,依旧收回到书桌右侧最下面的抽屉里。

做完这些,范闲走到窗户前,正值初秋,外面与楼齐高的梧桐树稀稀落落的悠荡下几片宽大的的树叶,原本垂直下落的线条被阵阵秋风弯曲成预想不到的形状,才知道叶落未必能够归根。

天高风急,一片如烟似纱的薄云随风浮动,从天的这头渐渐移动到天的那头,被风打散成一缕烟,一根丝,在天边泛起晚霞的红晕之前消散无踪于碧蓝的秋天里。

范闲蓦地想起与言冰云初次见面时在那个逼仄狭窄、蒸腾着炎炎暑气的小房间里,他背对着窗外正午灿烂到刺目的阳光,一字一句地向他解释:“行云无定,去留随心、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到如今云随心散,大地却未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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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范闲我今天不舒服。”

“范闲,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范闲,你不要胡来!”

“别,范闲,不要!”

“范闲,我求你,放了我……”

“不要……别碰我……”

“放了我……不要……”

“范闲……杀了我吧!啊——”

……

“安之,救我……安之……”

……

“我只是一时冲动,你不必自责。”

回忆起那个电闪雷鸣的疯狂的夜晚,言冰云声嘶力竭的哭喊犹在耳畔,那个时候他在想些什么?

“沈重救了你,是我杀了你。”范闲喃喃自语道,忽的“哇”一声呕出口血来。原来心如刀绞,伤到极致是这种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燃烧,三魂六魄都不复存在。

朱格走出范闲办公室,呼出一口长气, 迈开一只脚却突然听到办公室里传来“咚”的一声响动,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紧闭的门,犹豫了片刻还是重新推开了了那扇门。

范闲倒在办公桌旁,照片的灰烬被他扑了满处都是,他脑袋似乎磕到了桌角,鲜血直流,正滴落在一片照片的残角上。

朱格急匆匆跑过去,抱起范闲的头捂住伤处,焦急地连喊几声“长官!”。

范闲双目紧阖,面色青灰,没有丝毫反应,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