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41
范闲等了二十分钟仍不见人出来,终于还是下床来再次敲门,浴室里寂静无声,让人觉得心慌。
“心白,你好了吗?”范闲轻声问。
一片安静,无人应答。
范闲伸手推门,却发现门早已从里面反锁上。一丝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范闲后退了两步,借着冲势去撞门。门纹丝不动。
范闲想起自己的配枪就在卧室里,急忙找了出来对准门锁“砰砰”开了两枪。
楼下响起徐妈一声惊恐的尖叫。
门锁终于被破开,范闲冲进浴室,眼前所见令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全身的血液逐渐凝固。
言冰云穿着白色睡衣闭着双目安静地躺在浴缸里,身上放着一片沾血的刮胡刀片。他左臂搭在浴缸边缘,腕间的睡衣被鲜血浸透了,袖管滴答滴答地向地上滴着血,已经在地板上汇聚成一片小湖。一部分血顺着袖子向上爬,又顺着浴缸边沿流到浴缸里,把身上的雪白料子染的猩红刺目。
范闲扑到浴缸旁,拉开言冰云的袖子,一道极深的刀口就横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伤痕之上,不断向外淌着血。
“心白,心白?”范闲张皇失措地将人从浴缸里抱出来,浴缸残留的水把后背的睡衣泡的湿哒哒的。刀片从睡衣上滑下去,画出一道血痕。
“徐妈,叫救护车!”范闲冲外喊到,“还有费介!把费介叫来,快!”
徐妈匆匆披衣坐起,手忙脚乱地到客厅打电话。她也手脚发抖,一晚上在那不安稳的梦里都能听到言先生渐弱的呜号惨呼,她躺在自己床上不敢动,那两声突如其来的枪响更是叫她心胆俱裂。
言冰云乖顺的由范闲抱着,手臂软软的垂在身侧,额角冷汗直流,苍白的面色却解脱般的安详。
范闲把言冰云放到床上,把两只枕头垫在他双脚。又从急救箱里翻出绷带缠到言冰云的手腕,绷带缠一层红一层。他紧压着刀口处,企图减缓血液的溢出。
言冰云很凉,哪里都是凉的,徐妈翻箱倒柜找出冬天用的几个暖水袋塞到被子里。范闲不住搓着他的心口,他害怕,四肢百骸都被恐惧侵占了。
“这是抽的什么风?”费介站在言冰云病床前,看着那个仍在昏迷中了无生气的人,皱着眉问范闲。
范闲捂着脸坐在病房的沙发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他放走了九个要犯,还要走。我一时生气……”
“嗯,我听说了,言冰云还亲自送其中一个出了城。那他既然要走,都已经出城了还何必回来。”
范闲猛地抬起头来,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费介的意思。
“他不想跟你不告而别,想要跟你好聚好散,你呢?”费介瞪他一眼,“真是李伯麟的儿子。”
范闲又埋下头去,渐渐传出压抑着的啜泣声,“我只是生气他背叛我,还要离开。”
“哼,言老将军为国捐躯,言大公子还在前线浴血奋战,你就这么对待言家二公子?言少箴要是知道得跑回来杀你!”
“我也没想到这次他会……,我之前也不是没混蛋过,他并没有……”范闲吞吞吐吐地说不清话,他也是在与言冰云言归于好之初怕人再跑,拉着他犯了几回混,只是那些时候言冰云半推半就都顺了他的意思。却没有想到这次言冰云会这么决绝,而他正被怒气冲昏了头,对他的拒绝、哭喊都当做了耳旁风。
“你还知道自己混蛋?”费介啐他。
“老师,我……”范闲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一直被死去的李伯麟掌控着,他掌控着他的精神,在他暴躁愤怒的时候就偷偷的溜出来作祟,每次清醒之后他她都想要摆脱这个人的阴影,却又一次次失控离他越来越近。
“别叫我老师!言冰云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了些,却不是个会寻死的人,不知道被你逼到什么地步,才会自杀。”费介越想越是生气。
初升朝阳的光辉穿过医院的窗户,在病床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颜色。病床上的人儿因着这抹淡淡的金黄而略微焕发出一缕生机。
范闲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盯在床头,他刚命任思齐将今天上午的所有行程以及会议都推到了下午和晚上,这可是范闲第一次因为私人原因而耽误公事。
言冰云的左腕包着厚厚的纱布,右手挂着吊瓶,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此身何处?天堂还是地狱。
“心白?”范闲看到言冰云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眼皮也随之抖动,他立即站起来扶着言冰云的肩膀轻声试探着呼唤。
重重叠叠的人影,如恶鬼侵身;明明灭灭的灯影,似时空倒转。鼻端犹可嗅到血的腥气,耳边仍是群魔乱舞的狂欢盛宴。呼吸滞塞不通,五脏翻腾泣血,身似浮萍随浪涌,心死如灰风吹尽,空一缕游魂得归。
言冰云平坦的眉心皱了起来,好像又要继续一场无端的噩梦。
“心白?”范闲看着言冰云慢慢睁开双目,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失神的茫然,然后在看到自己的一瞬瞳孔紧缩,不自觉抓紧了手下的薄被。
“出去。”费介的声音在范闲身后响起,一名护士将范闲和言冰云隔了开。费介将范闲推到病房外,范闲还想再看一眼,被费介厉声喝止了。
“你要不想他再受到刺激,就乖乖在这呆着。”费介的话让范闲顿时不敢动了。
费介正准备转身回病房,里面的护士却走了出来,对范闲说道:“言处长请您进去。”
费介倒是有些意外,看看范闲,范闲正呆在原地,也不知是被费介的话刺到,还是反而不敢进去面对言冰云。
言冰云倚着床头,视线看着窗外一群飞鸟,不过是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不知受了谁的惊扑棱棱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
听到有脚步声踩在地上,言冰云垂下细长的睫毛,过了很久才将头转过去迎上范闲愧疚也好,懊悔也罢的目光,总之那目光不是他想看到的。
“心白……”
“范闲,你看窗外的云。”言冰云说着又把头转向了窗外,范闲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也咽不下,他只好静静地陪言冰云看窗边那丝飘渺的云。那云慢慢地,轻盈地随着风飘过窗角,自在去了。
“心白,对不起。”范闲在病房无声的压迫中忍不住开口,他已预料到言冰云就如同他此刻正注视着的云彩一样,注定要远去,注定要淡出视线,无论他如何追寻,都推不开那遮住视线的墙角。
“范闲,对不起说一遍就够了,你早已说过一遍。”在那个烟气缭绕的幽暗的办公室里,范闲已经说过了一遍,同一句对不起,对着同一个人说第二遍毫无意义。
范闲无话可说,他根本找不出来一句话为自己辩解什么。
“我也要和你说一句对不起,这次的事情,是我做的过分,你若是不愿意叫我走,就军法处置吧。”言冰云的声音淡漠里透着平静,很轻,也许范闲也只能刚好听到。
“不!你想去哪?外面太乱,我派人送你。”范闲急忙否定了言冰云的话,他怎么舍得将他交给别人审判,怎么舍得将他关在冷冰冰的监狱,他更害怕再看到昨晚那个躺在浴缸中气若游丝的言冰云,叫他心胆俱碎。
“谢谢你这些年包容我的任性,如果没有我,你大概会活的肆意许多。”言冰云看着范闲的眼睛,缓缓说道。
“不……”范闲不知道要如何说才能让言冰云明白他此刻的悔恨,但他忽然想到,如果没有他范闲,言冰云此生是不是也会一直是那个意气风发,张扬骄傲的少年。
“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最后求你两件事,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你说,你说,我都答应。”我都答应,如果我说今后只要是你开口的,我都答应,你是不是只当我又在骗你。
“我想辞去情报四处处长一职,去前线。请你不要告诉我大哥大嫂原因,等我走后拜托你照顾言家家眷的生活。”
“不行,前线太危险了,你……”范闲下意识的想要拒绝,然而言冰云目光中流露出了果不其然的意味,果不其然,他范闲说过的话那句是真那句是假都由他自己说了算,别人的思想和意愿都不重要。
“……好,你要去哪里?不如去言师长那里做个作战科长,这样你们兄弟两个还能互相照顾?要不就去四川做军工也可以,你不是对机械这方面也挺喜欢的吗?或者……”
“我想去长沙。”言冰云打断了范闲提出的种种建议,无非是让他在长兄或者他的庇护下可以平安度日,但那又如何呢,平安了又能如何呢。
“长,长沙。”范闲犹豫起来,日本人一直对长沙虎视眈眈,眼看就要发动攻势,言冰云此时去,叫他如何放心的下,“心白,你知道长沙是日本人的下一个……”
言冰云静静看着范闲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好,好,长沙也可以。”范闲在言冰云那超脱一切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病房里再次恢复死一般的寂静,范闲看着言冰云,言冰云望着窗外。
良久,言冰云突然开口,“我只是一时冲动,你不必自责。”
“不,是我不好,是我混蛋。”范闲激动言冰云还肯和他说话,想去拉他的手。然而看着层层叠叠的纱布终究不敢再碰他一下。
“你回去吧…也不必再来探望。”言冰云平静望着范闲,。
就在此地作别吧,生老病死之地,悲欢离合所在。他们这二人相聚离散终也罢,不过短短一二载欢愉,其他皆是徒余戚戚。一个苦苦纠缠,一个心死情灭;聚无好聚,散无好散,所付皆是痴心,终得妄想。
“……好。你,保重!”范闲在原地呆愣半晌,欲言又止,反复踌躇了半晌,才说出这短短四个字来。
言冰云目送范闲离去的背影,从病床到病房门口短短几步路,范闲频频回头,每次回头都能看到言冰云也正看着他,目光如老井无波,沉沉静静。范闲想要努力挤出一抹笑来,总不至于让离愁别绪夺人心魄,可是看着病床上的人,从身到心的累累伤痕,如何能够笑得出来。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此一别山高水远,危局重重,室内犹得半分安宁,室外正是战火燎原,疮痍满目。何日再得相逢,他又可愿再得相逢,怕又怕相逢一笑恩仇尽泯,爱恨全消。
“长官,长沙紧急电报。”病房外,任思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范闲急忙转过身来,擦掉眼角刚刚开始滑落的一滴泪。
病房内言冰云缓缓闭上疲惫的双目,却又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伏在床边猛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