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34
言冰云这一走便是两三月时间,那晚他们大吵一场不欢而散,之后便连夜赶赴徐州。这两三个月言冰云和部队传回的消息显示徐州的态势不断恶化,日军隐有在徐州全歼中国主力部队的意图。范闲殚精竭虑,日夜难安,最终下令各部队有序突围,保存有生力量。言冰云也发回消息称不日即将返渝。
范闲正在办公室里面对巨幅作战地图思考下一步中国军队的作战方向,今天又是要开一天的作战会议商讨此项问题。综合前方发回的日军行军路线以及情报部门收集的日方动态,武汉将是日军的下一个目标。
“叮铃铃铃……”一串电话铃声打断了范闲的思绪,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目光仍停留在地图上被标红的武汉。
“我是范闲。”
“……我回来了,告诉你一声。”言冰云的声音在电话另一头响起,有些闷闷的。
范闲忍不住地笑起来,将手中话筒贴的更近了些:“回来就好,路上辛苦,好好休息。”
“嗯,你忙,挂了。”
挂了电话,言冰云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卧室换了睡衣直接睡了过去,还嘱咐徐妈午饭时他若是没醒就不必叫了。没想到这一睡竟直接睡到了天黑。
范闲来的时候徐妈正在厨房里收拾,见到范闲来,赶忙迎上去招呼。
“心白呢?”范闲四下张望了一下,屋子里依旧冷冷清清的,并不像主人回来的模样。
徐妈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小声回答道:“先生一直在睡觉,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吃。”
范闲皱起眉头,言冰云向来不爱在白天睡懒觉,即便出差回来也是稍作休整就会继续工作,怎么今天一反常态。
“怎么回事?”范闲问徐妈。
“先生在路上受了伤,一回来就叫了医生来。”徐妈回道,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将言冰云唤醒好歹吃些东西,又怕妨碍了他休息,正巧范闲就来了。
“你去熬点粥,做两个清淡的小菜,我上去看看。”范闲对徐妈嘱咐完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推开言冰云卧室的门。
卧室里黑乎乎的,没有拉窗帘,倒是可以凭着窗外的夜色看清楚物体的轮廓。范闲脱了拘了一天的外套搭在卧室的小沙发靠背上,搬了把椅子放在床头坐下。言冰云正躺在床上沉沉睡着,室内安静得可以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范闲静听了半晌,探出手来搭在言冰云额上摸了摸,果然有些发烧,但还好烧的不是很厉害。
范闲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数着言冰云一下一下节奏鲜明的呼吸声,直到传来徐妈轻到几不可闻的叩门声。
“范先生,粥熬好了。”徐妈托着餐盘站在门口,餐盘上放着一小碗粥和两小碟青菜。范闲接过来,吩咐徐妈也去休息,自己端着餐盘放到床头柜上用手试了试粥的温度还是烫的。
范闲拿着勺搅着粥来降温,尽量避免小勺和粥碗碰撞发出声音。等到觉着温度已经刚刚好了,范闲拉起窗帘打开床头灯,狠狠心摇了摇言冰云的肩膀,把人叫醒。
“心白,醒醒。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也不知究竟是光线的变化还是范闲的声音被言冰云沉睡的神经感知到,他睁开惺忪睡眼,见范闲正望着他。
“几点了?”言冰云揉揉睡得干涩的眼睛,透过窗帘的缝隙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黑成一片。
“快八点了,你都睡了快十个小时了。”范闲看看手表已经是七点四十八分。
言冰云听范闲这么说,也没想到自己竟一觉睡了这么久,大概是这一路辛苦又兼受伤发烧脑子浑浑噩噩的才能躺这么久。
“徐妈熬了点粥,起来吃些再睡。”范闲说着端起了粥碗,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
言冰云一天水米未进,饿倒是真的,于是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这一下不慎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范闲慌忙放下碗勺去扶他,嘴里问着“伤到哪了?”
“肩膀,小伤,不碍事。”话虽如此,言冰云还是捂着左肩缓了一阵子才坐直身体。
“给我看看。”范闲小心翼翼褪去言冰云左肩的睡衣,果然见他薄削肩头包裹着厚厚几层纱布。
“看吧,没事。”言冰云拉上衣服,对范闲笑了一下,似是在嗔怪他的大惊小怪。
范闲撇撇嘴,重新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喂他,言冰云都乖乖听话喝了。
“好,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就走了,有事情叫徐妈给我打电话。”范闲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捞起自己的衣服打算告辞,言冰云看了看墙上挂的钟表已经是快要九点了。
“你若懒得回去就在这凑合一宿,让徐妈把客卧收拾一下。”言冰云看范闲的神情也是忙了一天,精神倦怠的模样,想着不必让他来回跑着折腾了。
范闲坏笑:“怎么,我想留在这还得睡客卧啊?”
言冰云瞪他一眼,没再说话。
范闲见他有些羞恼,也不再存心逗他,正色说到:“好了,不闹你了,你好好休息。我还得连夜回军政部开会,商议武汉作战的事情。”
听范闲这么说,言冰云也从倦色中强提起一些精神来:“我可以列席吗?我刚从徐州回来,有些……”
“你老实躺着,情报方面有贺冲呢。”范闲打断了言冰云的话,将他按回到床上,看着他躺下帮他盖好被子,俯下身在他眉心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卧室的灯“啪”的熄灭了,范闲打开门走出去,走廊的灯光随着门的开合而终于被关在了房间外面,仅留下一室的黑寂。
言冰云不再能入睡,他睁着眼睛望着两片窗帘间透出的清朗月色,这样清澈的夜,会不会有日军的飞机空袭?
他们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三两月前那场激烈的争吵。正是在那场争吵里他们才知道自己在彼此心中究竟是何种形象,有多么深的裂隙存在在他们之间。这一场争吵打破了他们虚伪的平和,却也让他们更加真实地去感受这段感情。
若说范闲的猜疑和嫉妒是出于对言冰云过分的感情苛求,言冰云声色俱厉地斥责则是毫不留情地直指范闲的虚伪和独裁。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总难免磕磕绊绊,但言冰云回想起来都有些不明白那时的自己何以如此激动,竟能够将伤人的话脱口而出。也许在他心底早已将范闲看做了这样的人。有些时候对一个人的第一印象未必不可改变,然而真正经历过一些事情再留下的坏印象便会根深蒂固,再难更改。
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言冰云坐起来将窗帘间的缝隙彻底遮住,室内的黑沉到了极致。他重新坐回床上,白天的昏睡让他现在没有一丝睡意,却也不怎么精神的起来,他靠着床头静静聆听墙上挂钟的秒针不知疲倦的“滴答滴答”声,脑袋里一片空白。
言冰云带着平平和安安在草坪上玩皮球。言冰云将球高高的举起来,惹得平平安安蹦蹦跳跳地伸手去够。他们哪里能够得到,平平插着腰老气横秋的说二叔仗着自己是大人欺负小孩子,那认真的模样逗得言冰云哈哈大笑。
“平平,你带着妹妹玩,二叔还在养伤呢。”董凌端了汽水来放到草坪边上的小几上,天气越来越热了。
“没事,我早就好了。”言冰云把球放下来递给安安,抹了抹自己额上的薄汗。小孩子们真是有无穷的精力,这么玩闹了一下午竟还能在撒欢的跑。相较之下言冰云觉得自己真是要老了。上次他这么在信中与言默云开玩笑,被一阵数落。
言冰云不过才三十岁,正是一个男人生命力最顽强的时候。若都要说自己老,叫比他大六岁的言默云和比他大十岁的范闲怎么办?
“心白,过来歇会吧。”范闲的声音在董凌身边响起,言冰云一愣,视线从平平和安安身上挪走了,果然见范闲正站在小几旁向他招手。
言冰云在范闲对面坐下,董凌又转身回屋里去了,平平和安安还在草坪上撒欢。
“你今天不是有会议吗?怎么还有空过来?”言冰云端起一杯水喝了两口。
“想你了呗。”范闲不知害臊地答。
言冰云不说话了,他今日穿了件休闲西裤和雪白衬衫而不是惯常的军装。自从重新回到范闲手下任职,他就收敛以前张扬的个性,那些剪裁得体,款式考究的定制西装统统压了箱底,整日是一身冰冷板直的制式军装,处处透露出情报处上校处长的练达与铁血。
此时阳光从侧面洒下,照在他柔软细密的刘海上,反射着淡褐色的微光,整个人沉浸在静谧与安宁中。范闲蓦的想起他们北平初见时那个救他于危难的男孩,一身稚嫩的学生装掩不住天生的骄傲与忧郁。时光匆匆,世事变幻,然而岁月仿佛格外优待他的男孩,不曾在他的皮相上留下时间流逝的痕迹,所改变的仅仅是历尽千帆后的心境与性情。
“我们要个孩子吧。”
“咳咳……”正在喝水的言冰云因范闲这句话呛咳了口水,他以为范闲又在与他开玩笑,淡淡回了句“你会生?”
“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孤儿。”范闲一本正经的向他解释,言冰云这才意识到范闲是认真的。
“真领养一个孩子是你有时间照顾,还是我有时间照顾?而且以后怎么向孩子解释,解释他的来历,解释我们的关系?”言冰云笑着摇头,想起一出是一出是范闲常犯的毛病,不顾实际,不计后果。
言冰云话音方落,突然一念闪过,自觉明白了范闲提出这事的真实心思:“你若是想替范家或者李家传宗接代,就去找个女人,我不会介意。”
范闲语塞,又是这种再寻常不过的语气,如同在谈论一份无关紧要的情报。总叫人觉得爱他或者不爱他,被爱或者不被爱,于言冰云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
“胡言乱语什么?我只是看着你在与平平、安安玩耍的时候才会开心些,所以想要……”范闲话说一半,停住了。他想要言冰云开心,想要弥补曾经的亏欠,他体贴入微,千方百计。可是往日不可追也,正如言冰云那日砸碎的镜子,用尽各种方法都再不能恢复如初,徒留条条裂痕。他不开心,他能够感受到他低落的情绪,像一曲绵长悠远的哀歌,不知为谁而奏响。
言冰云低了头,颤动的睫毛似秋风中簌簌发抖的秋草。良久,他抬起头来,面对着范闲,如水的眸光流动着不确定的犹豫:“范闲,我并没有不开心,我只是……”言冰云欲言又止,咬了咬牙,最终复又垂眸不语。
范闲伸手覆上言冰云的手背,把他的手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你有什么心里话,都可以告诉我,我想听你的心里话。”
言冰云皱着眉头,由着范闲将他的骨节攥的发疼。他并没有什么心里话可以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对范闲说些什么,或者对自己说些什么。也许从“重归于好”的那天起,他对范闲就没有什么期望,唯一的一次希望也仅在营救沈婉儿的时候被消耗掉了。
一声尖锐的嗡鸣声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言冰云与范闲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惊呼:“空袭!”
二人疾步跑到草坪中央,一个抱起平平,一个抱起安安,匆匆往地下室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