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32
“既然决定与范闲重归于好,就忘了过去的事情吧。”言默云回头望了望车里的范闲和车旁站着忍不住一直向这里张望的董凌。他就要重新奔赴前线了,思来想去最担心不下的不是母亲和妻子,也不是两个年幼的孩子,反倒是言冰云,“人无完人,耽于过去只会止步不前。”
言默云倒不是在替范闲说话,只是言冰云自己做了决定却仍旧时时沉溺在往事的痛苦里,并不是一件好事。
“放心吧,我已经身无长物,不值得他再骗一回。”言冰云拍拍兄长的肩膀,然后又觉得这样并不足以抒发自己恋恋不舍的情绪,又转而拥抱住言默云,“倒是你,战场上枪林弹雨,注意安全。”
“好,你也珍重,记得同我和父亲写信,至少一月一封,少了是要回来找你算账的!”言默云捏着弟弟消瘦的肩膀,一时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言冰云目送着言默云的军列轰隆隆驶出车站,上一次他们别于上海,重逢于重庆,这一别又不知到何年何月,何处再得相聚团圆。董凌站在一旁强忍着眼中泪花,终究还是在言默云消失在车站尽头时捂着嘴哭了起来。
言冰云心里难过,又不善于安慰别人,只有陪着董凌站在月台上直到最后一节列车飞驰而过带起的烟尘都落了地才扶着已经泣不成声的董凌慢慢往回走,坐上了车。
“先送言少夫人回家吧。”范闲对司机吩咐道。
今天的重庆难得在冬日里露出一抹暖阳,大街上的行人却明显稀少了起来。终日在空气中流淌的雾霭才是重庆的保护壳,人们在昏沉沉的天空下躲在角落里逐渐腐烂,在腐烂里渴望着临死前的一束阳光。但阴霾若真散去,阳关普照大地,十几架日机呼啸而过,所有人尖叫着嘶吼着向远处尚未修建完成的公公防空洞挤去,成百上千的人躲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污浊的空气里飘荡着各色人等的体味,在一起纠缠发酵,甚至还会有排泄物的恶臭,空气渐渐凝固成固体,堵住每个人的呼吸。
“长官,日机!”与司机的惊呼声同时响起的是尖利刺耳的防空警报,天边隐隐约约几个黑点在和平年代也许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反应,但在那个年代的重庆,却足以令人心惊胆战。
黑点很快就变成了一队清晰的日机队列,发动机的响声振聋发聩。
“快!前面左转五百米,最近的防空洞!”言冰云陡然提高的声音,他将头探出车窗以便清晰的观察日机的动向,已经可以看到它们投下的一排排炸弹正在半空中急速坠落。
“砰——”巨大的声浪震得几人耳膜一阵鸣响,董凌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轰炸,但还是失声尖叫了出来。言冰云难顾叔嫂有别急忙搂住了她,防止她在司机突然的转弯中磕伤自己。
日机越逼越紧,连续爆炸的声波已经影响到了车辆的行使,眼看防空洞的入口就在前方几十米的地方,在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中司机突然打歪了方向盘,车子猛地向右倾去,直直撞在了马路边上熄火了。
“下车,跑过去!”范闲指挥到,推开副驾驶的门跨了出去。
言冰云护着董凌从车里下来,紧接着又是一声炸响,仿佛就在他们隔壁的街上,路边建筑物噼里啪啦向下掉着木材,招牌等物。
董凌的小皮靴的鞋跟有些高度,跑起来十分不方便,言冰云和司机几乎是拖着她在跑,即便如此他们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啊!”董凌忽然身体一歪摔在了地上,原来是被地上的一根圆木绊倒了,那圆木本应是用来装修不久前被炸毁的门店的,未曾想还没有投入使用就已经经历了第二次轰炸。
“我脚崴了,你们快跑!”董凌去推来扶他的言冰云,她的脚腕疼的厉害,只会成为累赘,连累四个人都身处险境。
“背上,快走!”范闲跟在三人后面,见状立刻吩咐司机背上董凌向防空洞的方向跑去。
敌机从头顶上呼啸而过,投下一排炸弹。
第一颗炸弹触地的位置就在四人身后不远处,面前四五米就是防空洞的入口。
言冰云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热浪将自己向地上拍去,耳边除了嗡嗡的耳鸣声外什么都听不到。但他能够感受到另一具身体挡在了自己身后,在空气里叫嚣着划过的弹片,震起的地面上的各种建筑残渣,统统没有按照预想中那般击打在后背。随即他就摔在了地上,膝盖和手掌擦过沙土砾石,紧接着是额角一阵火辣辣的疼。
“走!”范闲打了个滚从地上拖起脑袋磕得晕晕沉沉的言冰云,两三步跑进了防空洞。司机和董凌正焦急的在洞口等待着,他们及其幸运的被气流炸到了防空洞口,而另一边的范闲和言冰云则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别在这停,危险,下去!”范闲轰着三个人顺着黑漆漆的台阶快步向下跑去。
防空洞一盏昏黄的灯映照着黑压压的人群,根本无处下脚。三个人只有站在台阶上扶着墙喘气,等待眼睛适应这里的光线。
“太……太危险了,长官,以后你不能随便出门了!”司机抱怨着。
“难道要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么!”范闲梗起脖子训斥道,还正想再多说两句什么,突然被言冰云拽住前后打量着。
言冰云皱着眉,目光仔细查看着范闲身上是否有伤处,虽然这里灯火晦暗并不能看清楚什么。
“我没事。”范闲安慰道,悄悄握了一下言冰云的手。
“真没事?”言冰云怀疑地问。
“真没事,就是肩膀划了一道……哎——!”范闲被言冰云一把推得坐在了台阶上,董凌和司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范闲自己摔得,都伸手去扶他。
“你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你出了事怎么办,是叫我来做千古罪人吗!”言冰云指着范闲鼻子愤愤开口骂道。真是心有余悸,若是方才范闲因为挡在自己身后而出了什么意外,他如何向各界交代,此后余生又该在怎样的愧疚中度过。
“这不是没事吗!”范闲借着司机的手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声音里透着些格外的委屈。
言冰云还想继续指责他身为总指挥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境是多么不负责任的行为,却发现因为刚才的一声吼附近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了这里,只好压下了心中的怒火。转头不看范闲委屈的模样。
“好了,下不为例总行了吧。倒是你,都快破相了。”范闲从兜里掏出手帕,心疼地擦掉言冰云额角上的灰尘和微微流下来的血渍。
言冰云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是生怕不会授人以柄。
“咳咳。”范闲听言冰云走到台阶上面躲远了他轻咳了两声,知道他还在生气,这里也却是不是死缠烂打的地方。只好对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董凌和司机报之一笑。
“咳咳,咳……”哪知言冰云这一咳嗽起来竟没完没了了,眼看着背对着他们扶着墙壁佝偻起身体,脑袋几乎就要触到台阶了。
“怎么了?”范闲跟过去,抚着言冰云的背替他顺气,见言冰云因咳嗽而憋得有些双颊泛红,不由得担心起来。
“没事。”言冰云咳了一阵,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事,说话还是有吃力。
“可能是爆炸荡起的灰尘呛到了。”言冰云见范闲还一脸怀疑的盯着他看,只好多解释一句。
范闲舒了口气,却还是不肯放松,“明天叫费介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尤其是肺部。”
“有必要吗?”言冰云站直身体给了范闲一个大惊小怪的眼神,防空洞里阴暗潮湿的气味被一群人的体温烘得像家畜的圈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恶臭,确实让他的呼吸十分不舒服。
“必须去,你要是不去我就让思齐押着你去!”范闲瞪起眼睛对言冰云命令道,“还有,以后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抽烟,我就……”范闲看了看四周,忽然眼神一转,凑近了他的耳朵坏笑着说了句什么,被言冰云一把推开了,“流氓!”言冰云低低骂了一句,惹得范闲一阵笑。
“现在没什么事,但是肺部状况确实十分不好,必须立刻戒烟,定期体检,不然……”费介欲言又止,将言冰云的检查报告单放在了桌上。
言冰云挑了挑眉毛,“既然没事,就多谢费医生了。”
“言处长,您是听话只听前半句吗?”费介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报告单,“重点在后半句,癌症、心脏方面的疾病等等,都在后面等着你呢!”
“我听到了。”言冰云从费介手指头下抽出自己的报告单,随意翻看了两页,又扔了回去“也许会也许不会的事情,生死有命。”
“行,您倒是看得开,范闲和我都是瞎操心。”费介冲言冰云挥了挥手,“出门左转右转,药房拿药。好走,不送。”
言冰云耸耸肩,整了整军装站起身就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费介一眼,凤眸中略带警惕:“费医生不要对范闲胡说。”
费介低着头看也不看他一眼:“我只负责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