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28
冰天雪地的荒原,两根荆棘藤蔓破冰而出,缠住他的双腿,利刺穿透了他的衣裤,钻到肉里去,流出温热鲜红的血,融化脚下的冰原。在这样冷的天气里,依旧能够嗅到空气里淡淡的腐烂气息,来自于动物的尸体,植物的朽骸。他拖着两根荆棘条奋力向前,每一步都会留下两只血色的印迹,在这天地茫茫的一片白色里,格外刺目扎眼。
“言二公子,您醒了!您可终于醒了!”一个男孩兴奋的欢呼声把言冰云拉向现实世界,也是满眼的白色,却没有冰原的通透晶莹,空气里不是腐朽的尸骸的恶臭,而是消毒水略带刺激性的气味。
沙哑的喉咙一时发不出声音,思维几乎仍是停滞的,言冰云茫然看着头顶天花板上纹丝不动的吊灯,耳边是任思齐激动的大呼小叫。
医生来了又走了,言冰云听不进去他讲述自己的伤情,也记不住他嘱咐了些什么。胸口处逐渐传来尖锐的火辣辣的疼痛,夺走了他全部思考的空间。
“我这就去给长官打电话,您不知道您都昏迷了快半个月了。”任思齐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了病房,迫不及待的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范闲。
一个小护士在任思齐离开后走进了房间,分发今日的药片,详细告知言冰云该怎么吃这十几片黄的白的小药片,最后她单独分出来一颗白色药片放在了床头柜上,“这是止疼药,实在疼的忍不住再吃。”
“这是哪?”言冰云终于在小护士耐心详尽的解说中发现了一缕异样,这里的医生也好护士也罢说的话都不是吴侬软语,而他现在回想起来刚才进来的医生在白大褂之下露出了深绿色的军裤。
“医院啊。”小护士眨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不明白这位病人怎么会问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什么医院?”言冰云追问。
“陆军总院。”小护士撇撇嘴,忽然眼睛一亮想起来费医生说这位病人是从上海转到这里的,“这里是南京,上海如今在打仗,不安全。”
言冰云一惊,连忙就要起身,却扯动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额角立刻敷了一层冷汗,“你说什么?咳咳……”
“哎?你别激动啊!”小护士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俯身查看言冰云的状况。
“怎么回事?”任思齐打完电话立刻回到病房,便见一名小护士凑在言冰云床边,而言冰云咳得撕心裂肺,面目狰狞。他两步跑过去把小护士拉开了,恶狠狠地瞪着她。
“我,我就是告诉他这里是南京,上海在打仗,他一激动就……”小护士不服气的回瞪回去,她不过是解答了病人的一个问题,怎么那个小战士就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你出去出去,我和他讲。”任思齐将小护士从病房里轰了出去,咬咬牙换上一副尴尬的笑脸。
“言二公子,您还好吧?长官马上就到,您先好好休息。”说完就想往外溜。
“她说的是真的吗?”言冰云却不肯放过他,一觉醒来,天翻地覆,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何他会躺在南京的医院里,又为何小护士说上海在打仗。
任思齐知道自己逃不过,只得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点点头。
“这确实是南京,一周前中日双方汇聚上海展开会战,上海的大部分医院都被征用,至于租界里的洋人医院安全性不高,所以商量后才决定将您转到南京陆军总院,言家的家眷也都一起到了南京,长官已经把他们安置妥当。”
“我大哥呢?还有我父亲?”言冰云急急又问,昏迷前他们都还在上海,刚刚接受范闲任命,一个战场在华北前线,一个正是驻守淞沪。
“言司令和言师长已经分往华北和淞沪就职,不过您放心,昨天还收到他们的电报,一切安全。”任思齐绝口不敢提华北与淞沪战况的激烈与惊心动魄,只能告诉他言家父子暂时是安全的,可这样的安全能够维系多久呢?华北平原地势开阔,十分利于日军的机械化作战,大部已经沦陷,言若海纵有心杀敌,也难以与日军的坦克大炮肉搏。至于淞沪地区虽然水网纵横交错,稍占地利,可是军部已经收到消息,日军大本营正在从本土向上海增兵,范闲也调动了后续增援部队。
言冰云不敢说放心,却也松了口气,至少无论后面会发生什么,他都可以一起经历,不是像想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告诉他他的父兄已经身陷战场。
“今天安安感冒了,所以言少夫人没来照顾您,她一个女人家平时照顾你也不怎么方便,所以长官安排我一直在医院呆着帮忙。”
言冰云听得出来,任思齐一直在明里暗里向他夸赞范闲的用心,如今范闲将自己的贴身副官扔到医院里照顾病人,又和言家的家眷混得如此熟络,仿佛整个言家只有他言冰云一人不识风趣,看他长官不顺眼。
“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安静会。”言冰云厌恶地将任思齐赶了出去,他这么从上海跑到南京,不知道“皇后”会在战争阴云下如何生存,那些个他和沈重共同掌握的情报人员又改何去何从,还有沈重的消息也得想办法知道才行。
这么想着事情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言冰云也越来越在病床上躺不住了。包括范闲遇刺的前因后果他都猜想了一遍,无奈没有材料全是凭空猜测,没有什么依据。
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言冰云滚的雪球砰的碎了。
范闲奔进来,炎炎暑气汗湿了他的衣领和鬓角。他不管不顾的做到床边的椅子上,拉起言冰云还在输液的手小心翼翼、翻来覆去地亲吻他的指尖、他的手心。即使在大热天里,言冰云的手也凉的吓人。
“你终于醒了,知不知道吓坏我了!”范闲简直快要热泪盈眶了,这些天所做的祷告祈福仿佛终于被各路神仙听到了,他每日看着病床上苍白消瘦、双目紧阖的人儿心都被揪着疼。本该是他躺在这里,或者干脆的直接躺在棺材里。偏偏言冰云救了他,也把煎熬留给了他。
至今回想起那晚去往医院的担架上就像泡在血水里的言冰云,范闲都觉得后怕。听上海的医生说子弹只差那么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就回天乏术了,在弹头强烈的冲击下言冰云的肺部也遭到了一定的损伤。该有多大的幸运才能在这样危险的境况下转危为安,但那只是范闲的庆幸,不属于言冰云。
言冰云偏头看着范闲双手捧着自己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放着。是个三年再次触碰到对方的肌肤,却好像失去了触觉一般,言冰云蜷起手指,目光描摹着范闲的轮廓。他发现范闲头部有一块头皮刚冒出发茬,想来是被他推倒后磕在哪里出了血。
范闲低着头,用言冰云的手摩挲自己的脸颊,沉浸在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
“我想知道沈重的消息。”言冰云目光一转,不顾手背上输液的针,从范闲的双手里抽了出来。范闲一愣,随即回想起去年冬天在上海遇着言冰云时他正与沈重在一起,而且两人的关系颇为亲密。连言默云都说在过去几年时间里,是沈重陪着言冰云熬过了一段难捱的岁月。
正因为这层不清不楚的关系,在言冰云受伤之后范闲的士兵蛮横的拒绝了沈重的探望,甚至连转院都没有通知沈重一声,至于已经投身战场的言默云有没有来得及通知他就不得而知了。
“你和沈重……”范闲犹豫着该要怎么开口询问他们之前的关系,却又考虑言冰云刚苏醒过来不易激动。
“朋友。”言冰云太容易猜到范闲的心思,不等他把问题问完就先回答了,范闲本以为言冰云这么说便可以放松下来,却听言冰云又接着说 :“除了家人,我此生也只有这么一个可以肝胆相照的朋友了。”
范闲沉下了脸,却又不能在言冰云面前表现得太明显。曾几何时言冰云除了他之外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家人,他是他的全世界,可范闲猛然发现分别并没有对言冰云造成任何影响,他回到了他本该拥有的世界里去,把范闲远远的抛在了脑后。
“沈重近来与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长谷川走得很近,你以后离他远些。”范闲声色阴沉,这并不是他在欺骗言冰云,自上海战争爆发后沈重的确与长谷川交往过密,而长谷川的心身份便是上海派遣军司令,很难让人不怀疑他的立场与位置。
“我要见孟良。”言冰云没有丝毫的怀疑,他与沈重之间的默契已经不容任何人来质疑,沈重本就是长谷川的老友,而长谷川一直以来也在拉拢他和言冰云。如今范闲在公开场合表示要邀请言冰云做情报四处的处长,长谷川不可能不心生忌惮,那么唯一剩下能够与他合作愉快的就只有沈重,沈重顺水推舟与他一唱一和,做出要当汉奸的打算也不足为奇。
听到孟良的名字,范闲有些意外。在原南方党分裂之时孟良本是打算随少数同志出走的,但被范闲劝了回来。如今担任范闲顾问团的主任。
“你和孟良一直有联系?”范闲问,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言冰云不声不响的回国范闲本以为他没有与之前的任何熟人联系,却没想到知道他消息的人就一直在自己身边。
“我会出任四处处长,但不是因为你,在此之前我已答应孟良回到官场,做自己该做的事。”言冰云沙哑的嗓音说起话来断断续续,时轻时重,可即便是这样范闲也能感受到他言辞之间浓浓的敌意。
言冰云说完这句话已经疲惫不堪,胸口传来的阵阵疼痛使他呼吸都开始发抖,他抬手捂住自己的伤处,宽大的病号服里露出一段纤瘦的小臂,竟让人莫名感受到一种形销骨立,日近薄暮的凄惶。
“你答应不答应都好,先把身体养好。”范闲拿出一只柔软的丝帕替言冰云楷去额头鬓角的冷汗,又招呼任思齐端来一杯温水,先用棉签沾了水润湿言冰云唇上干裂的死皮,再用小勺舀了水放到言冰云唇边示意他喝。这些动作他做起来顺手极了,在过去十几天里他也是这么每日帮他润湿嘴唇。
言冰云盯着范闲娴熟的动作,一时之间分不清他的真情假意,鬼使神差的微张了唇温热的水流流进干涩的喉咙,激起一阵咳嗽。
范闲手忙脚乱地去擦言冰云咳出来的水,生怕他再像那晚咳出骇人的血沫来。
“费老说你烟瘾很大,肺不大好,日后务必戒烟!”等到言冰云平息下这阵咳嗽,范闲板起脸来训斥道,他也是从费介那里才知道言冰云现在有很重的烟瘾。
言冰云莫名其妙地看着范闲,忍着伤口的疼痛讥讽他:“范闲,我之生死,与你何干!”
闲云?浮生散 29
“言先生,请问是什么促使您答应总裁出任情报处长一职的呢?”
“坊间又许多关于您与范总裁的流言,请问是否属实呢?”
“请问……”
范闲遇刺那日,许多人和在场的记者都看到范闲跪在半身浴血的言冰云身边急切的呼唤。匆忙之下只有一名记者拍下了当日的照片——黑白两色的照片上范闲捧着言冰云的脸,目光里的情感是难以隐藏的。只不过这张照片很快被一个身份神秘的人买走了,否则流传到外面不知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尤其范闲如今身份特殊,关系着整个抗战的局势,若是陷入这样的风波,怕是会给居心拨测之人以可乘之机。
然而流言还是就此散布开去,先是在上海,后来又随着从淞沪战区逃难的人群传到南京。流言总是这样,不翼而飞,甚至比真实发生的事情更加绘声绘色,更加缠绵悱恻,相隔千里也不会妨碍它们的传播。
言冰云冷着一张脸,身体犹显虚弱。重伤初愈再加上淞沪战场的坏消息接踵而至使他看上去面色过分的苍白。言默云指挥的七十三师与日军展开拉锯战伤亡惨重,而言若海负责的华北战区正在与日军在太原鏖战。
半个中国几陷敌手,前线将士浴血杀敌,而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报刊杂志记者却只会趁他出院之时揪着他询问这些荒唐可笑的问题。
言冰云挥手拦住正欲上前驱散记者的士兵,站到医院大门的台阶上示意大家安静。
记者们翘首以待,看这位新任的情报处长回如何回应他们提出的问题,为他们的报纸增加几分销量,又为人们增添几分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知道外间有许多谣言,不足为信。”言冰云扫视一眼人群,他看到了远远停在医院大门边的别克轿车,任思齐正在车上坐着。后面的车窗的窗帘是被拉上的,并不能看清里面有没有人。
“如今局势大家都已看的清楚,华北告急、上海告急,小半中国已经狼烟遍地,我们的百姓流离失所,我们的战士马革裹尸,南京今日为后方并非前线,熟知明日是否会面临同上海一般的命运。此并非言某危言耸听,诸位试想当真有一日南京城破,诸位何处可逃?”
范闲在车上紧皱眉头,他示意任思齐下去拦住言冰云,不要让他再说太多影响南京城的民心军心。但事情并不如范闲料想的那般棘手,任言冰云说的如何一本正经,记者们却只窃窃私语,南京可是首都,如何会陷落,那岂不是意味着整个国家都完了。
“所以与其对言某私事妄加揣测,不如忧虑今后的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将何去何从。日军猖獗,屠戮无辜百姓,残害战俘,只要你我站在这片土地上就都无路可逃,除非背水一战。言某言尽于此,望诸位好自为之。”
言冰云向下面的记者们微欠了身,绕过沉默的人群快步向别克轿车走去。
锋锐、尖利、冷峻,范闲从窗帘的缝隙看着一步步从容走来的言冰云,他今日穿着的是不久前才发放的深绿军装,配上校军衔,整个人全然不似最初那几年的张扬与明朗,透露出一股浓郁的沉稳和别样的疏离。岁月之沉淀,世事之磨砺,淬炼出今时的优雅与铁血并存。宝刀藏于匣,利剑掩于鞘,终不能夺其锋芒。
范闲再一次心动了,比从前无数次无数天的心动更加真切,更加心驰神往。
言冰云走到比克轿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下,范闲低沉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对记者说这些,不怕动摇军心么?”
言冰云微动眼皮瞥一眼后视镜,范闲正坐在后面含笑看着他。
“范总裁比我清楚,南京已经危在旦夕。”言冰云已能看到范闲眉心被岁月侵蚀刻下的浅浅皱纹,想必这些年国内情势令他殚精竭虑,日子并不会如何好过。
“上海形势不容乐观,一旦……咳咳……”言冰云偏头掩唇冲着窗外咳嗽起来。
“不必先急于工作,把身体养好,今天只是带你认识一下几个日后工作的伙伴罢了。”范闲看着言冰云这副样子,面露忧色。他早已向言冰云的主治医生费介询问过,言冰云现在的身体依旧很虚弱,最好能够再修养上一个月半个月的。可是言冰云自己急于开始工作,日复一日传来的坏消息令他坐卧不宁,寝食难安。
言冰云没有再说话,任思齐发动了车子,他用手指微挑了窗帘露出一道缝隙,浏览这座陌生的城市。如今举国抗日,南京便是全国的焦点汇集处,每天有成百上千条军令政令从这里传出再汇入,所有人翘首以待政府的最新政令能否解救水生火热中的百姓。如果一旦上海失守,那么南京该何去何从,这场战争又将何去何从。
“中国可以战败,但决不投降。”范闲从后视镜里看着言冰云的一举一动,仿佛能够透过一面镜子而读懂言冰云内心深处的想法。
言冰云愣了一下,他与范闲是曾经存在过这样的默契的,只要一个眼神或者一个语气词就可以读懂对方的想法,他只是没有想到时隔多年,他在范闲面前依然可以如此轻易地被看破。
纵使心怀对范闲的怨怼,言冰云仍旧被范闲这句慷锵有力的话打动了,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他的想法仿佛始终只是范闲思想的影子,他总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追随他的脚步。尽管在某些方面他们存在着本质上的异议,但是他还是走上了和他相同的路。这种被命运牵引的感觉令言冰云感到无处可逃的悲哀。
很快就到了范闲为言冰云准备的小公馆,言家的其他家眷住在相隔仅一条街的另一座稍大的公馆。范闲考虑的十分仔细,一来言家的家眷多是女眷,要与言冰云同住一处时间久了早晚叫人传闲话的。另外言冰云日后担任要职,总难免要在家里讨论些军政要事,最好不要要叫旁的人听了去,尤其还有两个 童言无忌的孩子。但是两座公馆又不能离得太远,不方便相互照料。任思齐废了挺大的功夫才找到了符合范闲要求的住处,他觉得自己的长官原来还这么擅长家长里短的事情,简直是出乎他的预料。
言冰云下了车步入小公馆,这个公馆原来住着的是一位前清遗老,上海一打起来就一溜烟的跑了,跑到哪里也不知道,这座公馆也就转手卖了。
董凌已经带着平平和安安在等着了,两个孩子躲在琴房里把原主人留下的一架老钢琴弹得叮咚作响,好不容易才听到母亲呼唤他们的声音。
“快来见过你们二叔。”董凌把两个孩子推到言冰云面前,平平热情地喊了声“二叔”,安安则有些羞怯的躲在哥哥身后,扯着哥哥的衣服怯生生地叫“二叔”。
言冰云笑笑,伸手摸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他从日本离开的时候平平和安安才五岁,如今一眨眼都长到这么高了。他忽然想起了身处淞沪前线的大哥,喉咙有些哽咽,索性蹲下身来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揽在怀里。
“二叔今天没来得及给你们准备礼物,你们想要什么,告诉二叔。”
“要什么呀?他们什么也不缺!”董凌连忙替两个孩子拒绝道。
言冰云放开平平和安安,和董凌打过招呼,两人心照不宣的低下了头,心里想的都是那个正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言默云。
“妈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没来。”董凌想要转移话题,却发现陷入了另一个尴尬的境地。孟菀萍没有来自然不是因为身体不好,作为继母,她对言冰云最大的态度就是客气与疏远。她把他当做言家的一份子,却不是需要她孟菀萍需要或用心或装模作样关注的人。
“应该我去看孟姨的。”言冰云十分明白孟菀萍的想法,但是自从那日她从盛怒之下的言若海手中把他拉出来,他就对孟菀萍多了几分尊重。孟菀萍和董凌的确都是值得尊重的女性,他们的前半生过着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生活,后半生却心甘情愿的随着丈夫与孩子四处漂泊。言若海是言家的一家之主,但言家却是靠这两位女性才拉扯到今日的。
“好了,就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五分钟就到了,什么时候不能探望?”范闲在后面站着打趣,“你去坐下歇会儿,一会中午孟良他们就会来。”范闲小心翼翼地关注着言冰云的身体状况,他明白在这样的谨小慎微里包含的远不止对言冰云健康的担忧,更多的是对三四年前那桩旧事的愧疚,他欠他的,这是他深深刻在脑子里的。
“是呀,冰云刚出院,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厨房的菜做的怎么样了。”董凌笑着走开了。言冰云与范闲的关系已是言家人尽皆知的,范闲这些日子的表现也都看在言家这些家眷的眼睛里。
言冰云找了沙发坐了,范闲就紧跟着他坐下。安安扯着平平的袖子想拉他走,可是平平甩开了妹妹,跑到范闲身边笑得一脸谄媚:“范叔叔,你把上次给我玩的枪再给我玩一会吧。”
范闲吓得赶紧去捂言启平的小嘴,冲他挤眉弄眼,却已经来不及了。言冰云带着怒气的声音在脑后响起:“你给小孩子玩枪!”
范闲又给了平平一个警告的眼神,才回过头来心虚地对言冰云解释道:“男孩子嘛,再说我和思齐都在旁边盯着呢,不会有事的。”
言冰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把平平拉倒自己身边正色叮嘱道:“枪太危险了,不是你现在该玩的玩具。”
“可是……”平平不服气地想要再争取一下。
“没有可是!”言冰云厉声否决。
言冰云声色俱厉,吓得平平不敢再说话,却瘪着小嘴快要哭出来了。
“没事没事,范叔叔给你买把玩具枪,和真的长的一模一样行不行。安安,和哥哥去玩。”范闲急忙安抚平平委屈的心情,他知道言冰云这顿火和本来平平没什么关系,全是朝着他的。
“心白,你对孩子太凶了。”待两个孩子走后,范闲忍不住批评言冰云,“小孩子嘛,是要哄的。”
言冰云不知自己的情绪怎么就突然变得暴躁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自己的情绪,但再面对范闲时依旧难掩怒气:“范闲,我言家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插手!”
范闲看着他,目光里时说不出来的意味:“不要和小孩子凶,他们不懂你是为他们好,以后会躲着你的。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我道歉好不好,是我想的不够周全。”
言冰云生范闲的气,也生自己的气,如何因为一件小事就轻易地在他面前失控,但是越是这么想就越是气不打一处来。他需要冷静一下。
“我去换身衣服。”言冰云丢下范闲找到自己的卧室躲了进去,他今天出院还要穿军装就是给外面那些记者看的,不过显示一种态度罢了。
闲云?浮生散 30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孟良孟良拥抱了言冰云,在过去几年中他一直以“蜻蜓”的身份与言冰云保持着联系,但两人见面还是第一次,言冰云住院的时候孟良不在南京所以为未能去医院探望言冰云而深感歉意。
“很久。”言冰云回答。他示意孟良入座,餐桌上摆的是董凌张罗仆人们一起做的丰盛午餐。
接下来言冰云一一与朱格、贺冲一些老相识握了手,范闲又将一些陌生面孔介绍给他。大家坐在一起自然而然的谈论起目前的国内外局势以及战争的走向,平平和安安显然还没有到了对这些话题感兴趣的年纪,坐在椅子上扭动着小身子谁也不肯好好吃饭,尤其是安安,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十分害怕,每每听人说道在哪里又死了多少人就死死捂住自己的一双小耳朵。
“好了,吃饭,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范闲终于注意到安安难受的动作,立刻打断了一名上校的讲话。
“安安,我们不聊了,放下小手吃饭吧。”范闲哄着安安,示意坐在小姑娘身边的任思齐给孩子夹一些菜。
安安别别扭扭的放下自己的小手,支棱起一双小耳朵,忽然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董凌赶紧起来抱她,一桌子大男人也都手忙脚乱,有递吃的,有递玩的,想尽办法逗小姑娘开心,可安安越哭越激动,最后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怎么了,安安?”范闲也从座位上站起来,示意董凌把孩子给他抱,“跟范叔叔说说怎么就哭鼻子了呢?”
言冰云看范闲娴熟地哄着安安,嫂子更是放心将安安交给他来抱,竟然比自己这个做亲叔叔还要娴熟,内心十分不是滋味。其他人看着他们的范总裁哄起孩子来都不禁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目光不受控制地往言冰云身上飘。
“爸爸……会不会死……哇——”小女孩软软糯糯、委委屈屈的哭腔对在场的男人来说就像是一道霹雳,所有人都沉默着低下了头,董凌也开始低着头偷偷抹眼泪。
谁没有妻儿,谁没有父母?然而这场战争将所有人都拖入了死亡的深渊,他们不得不抛下年迈的父母,抛下柔弱的妻儿,背井离乡在陌生的战场上拼死搏杀。
“多大了还哭鼻子,羞不羞!”平平忽然冲妹妹训斥道,握着小拳头发愿:“等我长大了也要去战场帮爸爸打鬼子!”
“不。”就在大家都在为言小公子的豪情壮志而赞叹之际,范闲却突然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餐厅立刻安静下来,部下们恭敬地坐直了身体聆听范闲教诲。
“此战止于我辈,绝不可延及子孙!”范闲扫视在场的几位官员一眼,大多是情报系统的高级官员,个别隶属于军政系统。
“平平、安安,你们记着,你们爸爸不需要你们去战场上帮他,他需要的是你们现在好好学习本领。等到他把鬼子打跑了,你们要帮我们重建东北、重建华北、重建上海!我辈军人无能,致使家国沦丧至此,哪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但今日民族之耻决不能在后辈重演!”范闲抱着安安,字句铿锵、掷地有声,不仅仅是说给言启平和言启安听,更多的是说给在场的这些人听的。
平平和安安虽然听不太懂,却也从大人们严肃的表情中判断出来他们在说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安安停止了哭泣,和哥哥一起看着范闲。
范闲下午要去拜访一位长辈,那位长辈好传统长袍马褂,对年轻人的时髦打扮无法接受,所以范闲今日也投其所好穿了件青灰色长衫,千百年来浸透在国人骨子里的儒雅与战时激发出的钢铁意志和谐统一的汇集在同一个人身上,颇有儒将之风,让人不由得心生敬佩与爱慕。
“吃饭吧。”言冰云轻咳了两声,脸色有些异常的苍白。
“吃饭,今天就是让大家相互认识一下,方便日后交流。言处长刚出院,身体虚弱,工作的事情改日再谈。”
范闲说了这话,大家立刻随便扒了两口饭,识趣地告辞了。本来打算下午与言冰云谈交接工作的贺冲也只好告辞。平平和安安下午还要上学,董凌也带着他们离开了。小公馆只剩下在餐厅以及厨房忙碌的佣人、在楼下车里等待的任思齐,以及言冰云和范闲。
“脸色怎么这么差,累了吧?去午睡一会吧,我晚些再来看你。”范闲把言冰云拉过来像四年前一样轻轻吻了他的眉心,言冰云没有拒绝但始终皱着眉头。
“范闲,别做这些没用的事情。”言冰云对范闲说道。
范闲一笑,凑近言冰云身边,轻嗅着他雪白衬衣上阳光的味道,带着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真的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跟我来。”言冰云推开范闲,将他领到小盥洗室。就在范闲不明所以的时候言冰云骤然发力用左拳击碎了墙面上挂着的一面镜子。
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镜子应声而裂。碎裂的玻璃渣扎到言冰云的手背手指上,血流出来,刺生生的疼。
范闲惊呼一声忙去查看言冰云左手的伤情,却被他面无表情的推开了。言冰云打开水龙头,把伤手放到流水下去冲,水流立刻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火冲我来,为什么要伤着自己!”范闲把言冰云的手从水龙头下揪出来心疼地剔掉上面的玻璃渣,有些渣滓太小,需要用镊子才能夹得住。
“徐妈,把医药箱拿上来!”范闲跑出盥洗室冲楼下喊道,又飞快地跑回来。言冰云还站在原处,只不过倚着冰冷的墙壁。
“范闲,你看这面镜子。”言冰云痴痴看着墙面上本来挂镜子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残缺的角,其他大部分都被言冰云击碎了,掉在地上,碎成更小的玻璃渣。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言冰云冲范闲凄惨一笑,从范闲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愣愣走回卧室,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过了几分钟,门外响起哒哒的脚步声,那脚步声顺着楼梯下了楼,紧接着另一个稍弱的脚步声响起,很快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言先生,您没事吧,需要医药箱吗?”徐妈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言冰云吸了下鼻子,走到门边打开门,接过医药箱道了声谢,徐妈看见言冰云垂着的左手正顺着中指往地上滴血,骇了一跳:“言先生,要叫大夫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处理。”言冰云想了想又对徐妈吩咐道:“您去帮我买包烟吧,还有火机。”
一月后,上海失守,日军沿线南下,直逼南京。
而此时原处南京党政机关已经迁往重庆,在山城继续领导指挥全国抗战。不久之后南京大屠杀的消息传了出来,举国震惊。
言冰云推开范闲办公室紧闭的房门,扑面而来的烟气令他咳嗽了两声。大白天里,房间窗户的窗帘都紧拉着,不透一点光亮,只有范闲手上的烟头一闪一灭发着光照。
言冰云皱起眉头,用文件夹扇了扇鼻头的烟味,回身关上办公室的门。他走到窗边欲拉开那厚重的窗帘,突然被范闲叫住:“别,别拉开。”
言冰云停下动作,转身看着范闲。借助那一息细微的光芒,他看见范闲面上浓重的疲惫与哀伤,使他仿佛瞬间衰老了许多。
“什么事?”范闲沙哑的嗓音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出现在大众视线里的他总是充满激情而又斗志昂扬,与此刻的颓丧形成鲜明的对比。
“南京的一些消息。”言冰云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声音也有些压抑的低沉。
范闲沉默了,言冰云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他连去碰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以后再看吧。”言冰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心里也说不上来的一阵憋闷。
“我今日才知道你为何喜欢抽烟。”范闲深深吸一口香烟,吐出长长一串烟气。
言冰云不说话,只站在原处听他说。
“是我无能。”范闲低下头,捂住双目,看上去像是把自己缩在椅子里。
“你不必把全部事情都怪在自己头上。”言冰云出言安慰,范闲的情绪已经低到了极点,总让人觉得下一刻他就会崩溃。
范闲低着头,逐渐竟能听到他抽噎的声音,言冰云愣住了。范闲吸了下鼻子,把香烟塞到嘴里狠狠抽一口,手上的泪水沾湿了烟卷很快那烟就熄灭了。
言冰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掏出身上的手帕走到范闲身边递给他。
范闲没有接,把熄灭的香烟扔到烟灰缸里,用手揩去脸上的泪痕。言冰云犹举着那方手帕。
范闲抬头看着他,直勾勾得看着他,看得言冰云心里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