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23
“言处长状态很不好,我看见他吐血就连忙想去叫医生,然后就……”高达吞吞吐吐地向范闲汇报着自己失败的行动,本来是想着按照范闲的吩咐将言冰云打晕留下来的,没想到却被打晕过去了。
“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吐血?”范闲厉色瞪着高达。
“我……我也不知道,言处长就说他胃不舒服,然后就突然……”高达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听说人若是气极恨极是会吐血的,但他从来没见过,更不知道该是怎样的恨和气才能让一个人自伤至此,心里却隐约觉得言冰云恐怕就是如此。高达想起言冰云那几个温润的笑,此刻竟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他果真回了北平?”范闲负手立在窗边,外面是黑漆漆的夜,夏虫在院子里叫的叽喳叽喳叫的人心烦意乱。
“是,要不要通知十二军的人拦截?”高达问。
“为什么,他明知道我不会伤害他的父兄,难道一定要我冒着风险与言若海和谈他才肯如愿?”高达不知范闲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自己,只有闭嘴不言。
言冰云顺利的抵达了北平,北平城内已经是南方军的地盘,四处可见深灰色军装的士兵端着真枪核弹巡逻搜索。言公馆被南方军团团围住,犹如困兽。
言冰云径直走向言公馆大门,立刻被两名士兵拦住了。他从西装口袋掏出自己在南方政府的证件,上面的名字还是云心白。这个证件今天应该已经失效了,他拿出来不过是想证明自己的身份。
“你就是藏在军座身边的华北奸细言冰云?”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士兵面色不善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身材高挑瘦削,面皮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的漂亮男人。
“是。”言冰云承认,但是他认为应该发过来更合适——他是藏在言家父子身边的南方奸细才对,是他让言家把十万华北军拱手送人。
“进去吧!真不知道军座为什么不杀了你还放你回来。”年轻士兵把言冰云随身携带的行李从里到外仔仔细细的翻检了一番,又把人从头摸到脚,收了他使用多年的柯尔特手枪,然后一把将他推进了言公馆大门。
昔日繁花似锦、门庭若市的言公馆,如今门可罗雀,花残叶折,这里不仅囚禁着言若海夫妇,言默云夫妇及言家两个龙凤胎孙辈,还关押了一部分言若海的忠实追随者们,俨然一座小型的高级战俘营。除了言家的亲眷能够在院子里自由活动外,其他人一缕被严密看管着,不得随意踏出房间。
言冰云不理解范闲将他们关押在一起意欲何为,这里的很多人都是看着言冰云长大的,是他叔伯辈的长辈。
“你是谁呀?”
身后突然有个陌生的女声传来,言冰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少妇提着一个水壶正在给院中那些被粗鲁的士兵踩踏过的花草浇水。看她的穿衣装饰,言冰云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他未曾谋面的大嫂,董凌。前几日他来的时候,董凌正带着孩子回娘家探亲,没想到就一二日的功夫就回来了。
“你是冰云吧?”董凌的口音是标准的京腔,她自幼生在北平,董家也算是北平的名门望族。
“之前少箴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董凌笑笑,言冰云感受到她提起大哥时眉眼里藏不住的羞涩和爱慕,尽管他们已经是成婚四年的人了,两个孩子也都三岁了。
“嫂子。”言冰云礼貌地同她打招呼,“麻烦你带我去见父……言督军。”
董凌放下水壶,四周望了一望,小步走到他身边来,才压低了声音开口:“冰云,爸正在气头上,你不该回来的,哪怕晚几天也是好的。”
言冰云并不了解这位大嫂的脾气秉性,只看得出来她身上带着中国传统女人相夫教子的温婉与落落大方。她小心劝诫的模样既包含了对言若海的关切,也把他这个被提出言家的人包括了进去。
“我出不去了。”言冰云看着言公馆紧闭的大门,他是以言冰云的身份进来的,所以他们不可能再放他出去。
“少箴,冰云回来了,非要让我带他见父亲。”董凌拗不过言冰云,却也不敢直接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带他去见言若海,只好来来向自己的丈夫求助。言默云正扇着扇子指着一张字帖上的大字教儿子启平和女儿启安认字,闻言立刻掀帘出了屋,果然见着言冰云在门口站着。
言默云看着落拓沮丧的二弟,四五日前见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南方情报局处长,不过眨眼就沦落到如此憔悴不堪的地步。他一眼便看出来言冰云并不是与范闲一道的,这样的认识令他不知道是该心疼二弟遭人戏耍,还是该欣慰他愿意回来与言家风雨同担。
兄弟二人相顾无言,言冰云逐渐低下头去,若非来为自己犯下的错承担后果,他还有何面目来见他们。当日信誓旦旦的保证范闲愿意谈和,自信满满地夸下海口范闲不在乎他的身份,可结果呢?
言默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在弟弟肩膀上拍了拍:“既然回来了就先住下吧。”他显然也不想言冰云一回来就承接言若海的滔天怒火。
“我想见言督军。”言冰云执拗起来像一头臭脾气的驴,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一点倒是像极了言若海。
言默云犹豫着看向妻子,夫妻两个终于都没能抵住言冰云的执拗。
“小凌,你先回屋照顾平平和安安,我带冰云去见爸。”
“云处长这是来接收言公馆的吗?”言若海坐在书房的沙发里,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言冰云看。
“爸,冰云也是受了范闲的骗,如今他肯回来就是知道错了。”言默云忙上前解释,他知道言冰云是个什么样的脾气,软话一句都不会说,只会把言若海点炸了。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言默云回头去看,惊愕地发现言冰云竟跪在了地上。换做从前,就算是犯下了天大的错,言冰云也不是个会服软认错的性格。
“是我的错,是我轻信他人,害数万华北军手无寸铁任人宰割。”言冰云昂着头,正对着言若海平静下的狂风骤雨。
“几万人的性命,云处长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认错就过去了吗!”言若海当真是言冰云的亲生父亲,最知小儿子的痛处,字字诛心。
“爸!”言默云也一起跪下了,紧跪在言冰云身边,言若海这话简直就是在要言冰云的命,他怕自己一个拉不住,这个傻弟弟就要以死谢罪。
“当然不会,我去陪他们。”言冰云果然如言默云所料,所幸早有准备的按住了他。
“好啊,想死是吧?”一直风平浪静的言若海终于咆哮了起来,他指着言冰云的鼻子破口大骂:“去院子里给你那些叔叔伯伯们跪着,我成全你!”说罢起身拿起墙上挂着的牛筋鞭直接一鞭甩在言冰云的肩头,西装面料立刻被撕裂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言冰云咬着牙站起来便向外走,言默云怎么拉也拉不住。他这次不是和父兄赌气,这些都是他该承受的,言若海还愿意亲手打死他总比不闻不问,置之不理强得多。
院子里一阵吵闹,四周的几个房间里关押的都是言若海那些老伙计,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纷纷把头凑到了窗户上看。
言冰云脱掉了破损的外套扔在地上,顶着正当午的烈日跪在院子里,夏日酷热难耐,他的鬓角已经被层层汗水打湿了,衬衫也被汗水贴在皮肤上。不知是彻夜未眠还是对范闲的悲愤难销,他的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然而脸颊和嘴唇上的皮肤却惨白的吓人。
言默云站在一边,想要再上前劝诫却是不能。此刻那些跟随他们父子南征北战的将领们都在周围看着。他们在此次战役中损兵折将,甚至有些人的家眷也收到波及,本人更是身陷囹圄。他们心中也是激愤难掩,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偏偏言冰云就要在这个时候回来受这份羞辱。
言若海挥动鞭子“唰”的一声抽在言冰云脊背上,言冰云闷哼一声却连身体的微微前倾都不曾有。雪白的衬衫上立刻洇出了一道嫣红。
“就算镜凝怪我,我今天也要打死你这个不孝子!不然对不起那些死在范闲手里的弟兄!”言若海声嘶力竭地吼着,手中的鞭子再度扬起落下。
言冰云咬着牙,盯着花圃里的一株大红色月季,恼人的知了在枝丫上发了疯般鸣叫,燥热的夏风裹挟着热浪攫取花草树叶中的水分。言冰云听不到、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他的心空了,再不能装下任何东西,甚至连后背火辣辣的鞭子落下再抽走也觉得不疼不痒。
他走的决绝,没给范闲一个挽留的机会,也没给自己一个适应的过程,像一个从天而降的休止符砸落到他称得上幸福的生活里,然后一切戛然而止,切割了光明与黑暗。他落在黑暗里,四周是那片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荒原。
他不懂伤心,也来不及难过,炽热的太阳是冰冷的,白花花的阳光是灰色的,火红的月季不过是一束空洞的黑。只有艰难跳动的心脏拧巴着难受,只有落在地上的血泛着嫣红。
“爸,不能再打了!”言默云看到二弟乖顺地跪着,就那么跪着,不发一声。言若海的鞭子,破碎的衬衫,道道血痕甚至血珠随着鞭子甩起来,他都不在乎。他眸子里的光在消失,他整个人沉浸在黑暗里。
“爸!”言默云挡在二弟和言若海中间,想要缓冲言若海的怒火,但是无济于事,被怒火吞噬的言若海将大儿子踹到一边,又是一鞭。
“你不是相信范闲吗!你不是说你是谁无所谓吗!好好看看他是怎么对得起你的!”言若海训斥着儿子,但也给足了他脸面,没有将他与范闲之间的龌龊事说出来。
“范闲,为什么,为什么……”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了胸口,让他无法呼吸,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所有的恨也好爱也好都堵在心里,堵死了他所有的路。他一次次质问、一次次得不到回答,他在深井里挣扎、左奔右突,只有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
又是一鞭落下,言冰云被鞭子拍伏在了地上,他双臂撑着坚硬滚烫的地面,把脑袋埋得很低,身体抑制不住的抽搐起来。
透明的液珠落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很快被地面的高温蒸发掉了,但是接二连三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终于在地面留下两片小小的水渍。言冰云抽噎着,他控制不住自己,为什么还要哭,哭自己痴心错付吗?爱上范闲,是他这辈子犯下的最荒谬的错误,他的这辈子也就如同和范闲的爱一样——到此为止了。
“你还有什么脸哭!起来!”言若海踢了言冰云一脚,让他爬起来。
四周围观的军官面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他们算是看着言冰云长大的,知道这个孩子年幼丧母,心高气傲,与言若海看不对眼,也知道这个孩子性格里的乖张并非天性,而是对父亲的怨恨。华北沦落至此,又如何能全怪到他头上。
言冰云等最后一滴泪落下,哑着嗓子咳嗽了两声,从地面上撑起身子,他的头有些发晕,但神经依旧清醒。言若海一定要打死他,否则他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言若海仿佛听到了言冰云的心声,继续挥动长鞭。
“住手!”一声尖利的女声从院门口传进来,这声音十分刺耳,以至于对外界感知迟钝的言冰云都忍不住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你来做什么!”言若海放下鞭子,不快地瞪着孟菀萍。
四十多岁的孟菀萍穿着一身黑丝绒长旗袍,身材略显臃肿但依旧能够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她的短发烫着时下在上海最流行的波浪卷,但在北平就显得有些突兀。
“冰云,怎么样?”言默云从孟菀萍身边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言冰云,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看父亲与母亲僵持对峙。没有人能制得住暴怒之下的言若海,除了脾气更加暴躁的孟菀萍。
“来看看你怎么打儿子的!”孟菀萍缓步走着,走到言若海身边,她的身高在女性里算得上高大,站在言若海面前竟也能不示弱。
“打不过范安之就来打儿子,真是个爷们儿!”孟菀萍冲言若海竖起大拇指,她脸上扑着厚厚的白粉随着说话的动作几乎要裂开几条口子,“言默云,你以后要是敢这个打平平和安安我就打断你的腿!”
被殃及的言默云扶着二弟不说话。
“和谈不是你们这群人同意的吗?言冰云不过就是个传话的,没有你们点头哪个敢把枪扔了。”孟菀萍用短粗的手指在院子里指了一圈,最后指到言若海头上,“遭算计了就把传话的打死,你们都是爷们。”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从玻璃窗里往外看的人都收回了脑袋,言若海手里的鞭子也再挥不起来。
孟菀萍圆滚滚的眼睛瞪着言若海,夫妻两个就这么互相瞪着,谁也不肯让步。
言默云扶着二弟的双肩,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到他后背的累累伤痕,看到父亲不再动手,他把言冰云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想要搀他起来,却看见二弟手心里沾着一小片血渍,肯定不是言若海的鞭子抽的。
言冰云跪在地上,任言默云怎么拖他都不起来,他拍了拍言默云的肩膀让他别再白费力气,他不该起来,也没有力气起来。
“言少帅,言督军,言夫人,是我对不起诸位。”言冰云的声音异常微弱,除了身边的言默云,言若海和孟菀萍未必能够听得清楚。
言冰云这么一说话,枯白的唇瓣立刻自内而外的沾了一层殷红,言默云脸色顿变。
“冰云?”言默云抬手去擦二弟的唇,果然蹭了一道血迹。
“来人,叫救护车!”言默云冲四周看守的士兵大吼,言若海和孟菀萍都被他这声吼震住了。
看守的南方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叫救护车就是要去医院的,他们收到的命令是不能让这里的人踏出言公馆一步。
言冰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起来,他歪歪地靠在言默云身上,心里想着孟菀萍。以前在言家的时候他和孟菀萍的相处就像是女主人和客人之间的客气与疏离,言冰云总觉得他对孟菀萍和言默云而言都该是一个不速之客,他打破了他们一家三口平静祥和的生活,应该被憎恶,被怨恨。
想到孟菀萍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母亲,小时候他们都说他和母亲很像,眉眼像,性格也像。言冰云那时候不觉得,他看不出来自己的小脸上有什么地方和母亲肖似,更看不出来贪玩的他和美丽大方的母亲在性格上有什么相同之处。但是此刻母亲随着时光流逝而渐渐模糊不清的肖像再度在混沌的脑海中清晰了起来,他们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瑞凤眼,眼尾微翘,这样的眼型长在女孩身上总觉得有些强势,不够可爱却足够风情万千。
然而言冰云觉得他们更相仿已经不仅仅是眉眼或者性格,而是命运。命运叫他们都爱上了不该爱的骗子,犯下了不该犯的错误,只不过他错的更彻底,更荒谬。仿佛冥冥之中母亲的命运已通过血脉流传到了他的身上,他便也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冰云!”在意识的极速坠落里,感觉到有谁在抱着自己不停的摇晃,他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谁,眼皮却沉重的似是灌了铅。别晃了,他太累了,想要睡觉。
言默云惊恐地看着言冰云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血顺着颈子留下来,染红了汗湿的衣领。言冰云口中几不可闻地喃喃着“范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