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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浮生散 19

“今天与蒋先生通电话,如今南方已经统一,先生打算下一步开始北征。”范闲放下手中刀叉,用雪白的餐巾沾了沾嘴角的酱汁。

今天是他们的“纪念日”,范闲专门请上海有名的西餐厅主厨定制了烛光晚餐,除此之外还准备了一份精致的纪念日蛋糕。

云心白低着头攥着手里的刀叉切牛排,状作不经意地问范闲打算先从何处开始,然而在大力下餐刀与餐盘直接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暴露了他此刻不宁的心绪。但这份暴露也仅仅只有在他的自我审视下才能发现,对于旁的人来说没有分毫异样。

“首当其冲的就是华北言家。”范闲托起红葡萄酒抿了一口。

云心白将小块牛排放到口中咀嚼着,今天可真是上天给他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以至于他的应对都变得迟钝起来,需要依靠咀嚼吞咽食物来拖延反应的时间。

从满屋满院的火红玫瑰,到描画精致的云朵蛋糕,就在他认为这样过一个不为人知的生日也不错的时候,范闲告诉他很快就要攻打华北,——他的父兄。

“需要我现在开始做什么?”云心白抬起头冷静地询问。因为改组,一处与二处今后的职能分工将不同于从前。一处将要与陈胜清情报系统的一部分合并成南方党内监察处,由朱格任处长,陈胜清原有的情报官员武文栋任副处长,隶属于南方情报局;二处则与陈胜清剩余的情报人员合并为南方情报统计调查处,同隶属于南方情报局,云心白任副处长,处长则由陈胜清手下资历较深厚的贺冲担任。情报局正式成立要在一个月之后,如今正在紧张的招兵买马中。

范闲摇摇头,看向云心白的目光带着讳莫如深的悠远:“现在还只是一个打算而已,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现在正逢改组,人员和组织都比较混乱,须得小心。”

范闲的话让云心白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冯铎,正是那次人员上的疏漏导致江浙军队损失惨重。当时虽然云心白想要将冯铎交给朱格处置,但是范闲还是把最终的决定交给了云心白。按照军法,云心白下令处决了冯铎,这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是如今范闲对新组情报处人员方面的担忧令云心白一瞬间怀疑起来自己当初不留情面的强势究竟是为了遵守军纪还是为了向范闲证明些什么。

“说好了今天不聊公事的,你看我又忘了,自罚一杯!”范闲懊悔地拍了下自己脑袋,像是猛然警醒了起来,想起对云心白的承诺,端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云心白忙去阻止他,拉住他的手腕把酒杯夺下来。

“喝这么多做什么,今天你已经喝得够多了。”云心白敛着眉,将范闲杯中酒往自己酒杯里倾了一半才还给他。

“谢谢你今天为我准备的一切。”云心白修长的手指紧捏着高脚酒杯的杯柄,薄如蝉翼的玻璃杯中晶莹剔透的液体在温暖的烛光下显示出一种琥珀的光感,愈发衬得云心白指节苍白。

“你喜欢就好。”范闲凝视着他,缓缓举起酒杯。

两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颤音,红酒入喉,范闲突然站起来将酒杯“铛”一声重重放在桌面上,云心白捏着空酒杯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范闲猛地从座位上拉起来。

“范闲,你……”后面的话统统被淹没在了范闲激烈的吻中,范闲箍着他的人,忘情的在他的唇齿间流连,云心白摸索着想要将酒杯放下,却被范闲凶戾的吻干扰着,酒杯从桌子上倒下来,砸在歪斜着的座椅一脚,轻薄的杯肚顷刻间四分五裂,化作几块碎片无声地跌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安之……”云心白被吻地喘不过气来,绵软无力地去推范闲。

范闲似已微醺,葡萄酒醉人的芳香在两人唇齿间交换,云心白被咬的微微发痛。范闲从来没有这样发狠般的用力吻过他,攫取他全部的空气,让他联想到濒临窒息的黑暗的荒芜。

直到云心白气息凌乱地攀附着范闲站立不稳,范闲才微微松开了他。

范闲黑亮的眸子,线条坚毅的下巴,他的全部都在昏黄的烛光下凝望着云心白。云心白也望着他,他希望能在范闲面前保持着平静与坦然,可血脉抑制不住的颤抖。

范闲咽了口唾液,孟良说云心白是个疯子,可他觉得自己才是个疯子,总有一天他是要为云心白发疯的。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云心白的一切都深深吸引着他,而且只会如同酒香一般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浓烈,范闲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这么喜欢另一个人,喜欢到他都快要不是范闲了。

餐桌桌布被范闲暴力地掀翻在地,餐盘,刀叉,酒瓶,乒乒乓乓地掉了一地,烛台也被甩在地上,烛光登时微弱了下去很快室内只剩下窗户外投来的清冷月辉。

云心白被范闲按在冷硬的餐桌上,雪白崭挺的袖口被范闲握得打了折子。范闲就只是吻他,吻他的发丝,吻他的凤目,吻他的耳垂,吻他的唇。云心白渐渐在这样徘徊流连的吻里感受到了眼眶的湿润,范闲是一个悬崖,他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可是悬崖下面是什么,他一无所知。

“你打算怎么办?”孟良坐在书桌前,看着站在窗户边上向外远眺的云心白。

冬季的肃杀与寒气笼罩了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十里洋场沉浸在灰扑扑的阴云下,一眼望不到边际。一只灰突突的麻雀突然从窗边干枯的树枝上扑棱着翅膀飞到另一颗树上,在这样黯淡的冬日里该往何处觅食。

云心白——言冰云,又该何去何从。

“总有办法。”云心白用手指抓紧了窗棂,他探出身子向楼下俯视,寂静无声的鹅卵石小路蜿蜒曲折的延伸,两旁残花败叶逶迤一地。有什么办法呢?他心虚地问自己。他既不可能要求范闲放弃华北,也不可能背弃范闲而与父兄传递消息,那么还有什么样的方法能够两全其美。

“今天下午开作战会议,制定对言氏父子的作战计划,你们两个商议一下,谁负责此次外围情报工作,下午参加一下会议。”范闲把情报处贺冲和云心白一同叫到了办公室里,商量此次北征第一站的情报工作安排。

“贺处吧。”云心白建议道。

贺冲看了云心白一眼,他虽说是陈胜清的手下,但是蒋先力荐的情报处长,与范闲一派之间并不存在嫌隙。

“我记得云处长是北平人,对华北的情况应该比较熟悉。”贺冲推荐云心白担此重任。

两个人互相客气,最终的决定权还是落在了范闲身上。

“既然这样,那就跃文参会吧。”跃文是贺冲的字。“心白留一下,跃文先去准备一下下午的会议吧。”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范闲与云心白两个人,云心白依旧笔直僵硬地站着,这在他们俩独处时是很少发生的。

“为什么我觉得你最近心不在焉的,出什么事了吗?”范闲从座位上淡淡瞥云心白一眼,后者低着脑袋,没有反应。

“心白!”范闲无奈地提高了嗓门,云心白猛然醒转过来,抬起头问他,“怎么?”

自从生日过后,云心白就时刻陷落在战争爆发的恐惧中,那不是别人的战争,是他的爱人和父兄之间的战争。虽不至因此而精神恍惚,却也受到了影响,无事便发呆。脑子里把最好最坏的结果以及好与坏中间存在的无数种可能统统想过一遍,又觉杞人忧天。

范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北平还有至亲,你担心他们的安全。”

云心白不说话,他从来没有与范闲说过自己的家庭,哪怕是一个编造的家庭都从未与范闲谈及过。范闲所提到的“至亲”是从最初高达进行的常规人事考察中得知的,那必然是一个虚假的“家庭”,虚假的“人物”。

“你想怎么做?”范闲问。

云心白看着范闲,目色里是说不清楚的情绪,范闲的问题很奇怪,不是问他想不想把亲人接出来,或者保证亲人的安全,而是问他想要怎么做,仿佛他知道云心白想做的远不止于此。

“有没有可能和谈?”云心白问。

范闲看着他,郑重其事地摇头:“就算和谈,也是打到言若海求和,哪有还没有开始打就和谈的。”

是啊,多么幼稚的问题。云心白沮丧的想。这场战争的输赢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无论怎样最痛苦的那一群人里都会有他云心白。

“这样吧,只要后面言若海肯求和,我就同他谈,怎么样?”范闲问。

云心白盯着范闲,似乎想从对方的目光和神情中辨别出是单纯的安慰还是真诚的许诺,但他看不出来。他看不出来范闲面对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有什么道理答应和谈,难道果真是为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