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18
“这些日子忙着接收湖北的各项事宜,都没时间和你单独说句话,总算能有一天休息。”范闲也只有在云心白面前才会偶尔发发这些牢骚,让云心白觉着他并非无所不能的,会有情绪,会疲累,让人觉得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然而在范闲心里,云心白仍如同一个梦一般。他们在走廊里客气而疏离的打招呼,在会议室里严谨而专注的分析局势,在办公室里沉着而冷静的商议计划。在一天中绝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上下级。范闲不知该说云心白的戏做的太好,还是太漠然,以至于在两个人中的另一个已经忍不住投去一个暧昧的目光时,另一个却依旧能够一本正经的继续讲解组织安排。
套在范闲手上的戒指被云心白强行摘了下来,穿了根红绳挂在范闲的脖子上,时时刻刻都藏在衣领里面,谁也看不见。两个从来不带戒指的人突然带了对戒,这要是给军政大楼里那帮子鬼精的人见了,指定要闹出什么轩然大波出来。他自己的倒是一直带着。也就是这一直带着的戒指,才让范闲在如隔云端的失重里找到一点脚踏实地的踏实与安心。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还要自己下厨做饭,叫阿姨做不好吗?我看若若小姐半瓶子醋的厨艺都是跟你这个不靠谱的大哥学的。”云心白啃着手里的刚削完皮的苹果,悠闲地站在厨房门口看范闲忙来忙去。
范闲把最后一个出锅的油爆河虾摆成里外两层同心圆,随手将盘子递给云心白。云心白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闻味道,真不知道他一个富贵出身,惯于舞刀弄枪的军人,怎么会做菜,而且做的还有些不错,至少现在闻起来云心白已经想动筷子了。还有桌上已经摆着的糖醋小排、红烧豆腐,清炒笋尖,虽然都是寻常菜式,范督军做饭的水平已经抵得上醉太白中等的厨子了。
趁云心白端着盘子轻嗅,范闲便低下头在他半举着的苹果上咬了一大口,然后得意洋洋地冲着他傻笑。云心白给他一个白眼,一手拿着被范闲一口咬掉四分之一的苹果,一手端着刚出锅的河虾往餐厅里去盛饭。
“那怎么办,你又不让我带你去逛街,连在外面一起清净的吃顿饭都不行,还不允许我在自己家里展示一下优秀伴侣的必备技能?”范闲摘掉若若紧巴巴的粉色小围裙,跟在云心白身后嘟囔。
云心白轻笑,把四菜一汤在餐桌上摆放整齐,然后才把喋喋不休“诉委屈”的范大督军按在餐椅上,给他盛好米饭,再夹了一块小排放在米饭上面。
“行!我怎么敢不允许我们范督军做饭呢?”云心白把“督军做饭”四个字咬得特别重,他觉得若果真有一天哪位前来汇报军情的军官看见范闲穿着粉围裙,掂着锅拎着勺围着灶台转,必是要目瞪口呆,感觉到偶像崩塌,然后狂奔出范府另投他门的。
“我只是好奇,你好歹出身名门,怎么会练就了一身厨艺?”云心白夹了段笋尖放入口中,青嫩香脆。
范闲眨了眨眼睛,云心白察觉到他微抿起了薄唇,似乎是在犹疑着该怎样开口。
“害,这不是小时候和奶奶一起在乡下住吗,总不能让她做饭吧。”范闲轻描淡写的将这个问题一句话揭过,云心白却想起了范闲的身世——李伯麟不肯承认的私生子,范建名义上的私生子,在他十六岁之前都是和范家老祖母生活在绍兴老家,祖孙两个相依为命。
云心白哽了哽喉咙,与范闲的坎坷曲折的命运相比,他对言若海的怨愤根本算不得什么。传闻中在范闲十六岁前,范建一直对他不闻不问,十六岁生日之后突然被父亲带到上海,在李伯麟麾下历练,随后又赴广州考取军校,学成后回到上海时却已经莫名其妙的变成了李伯麟的儿子,受到李家长子与次子的联手打压。
如今李伯麟也好,范建也好,李家的两个儿子也好都已经不在了,留下的只有一个范闲和无数真假莫辨的流言。云心白不愿去想李家的两个儿子是如何死的,也不愿去证实范闲如何能以一个“外姓人”的身份继承李家的势力,他充满了好奇却又不忍揭开流言背后的真实。他相信如果自己开口,范闲一定会满足他的好奇心,可他怎么忍心撕裂一个人的伤疤,只为满足自己的好奇。
“都是过去的事了。”范闲扒下两口饭,发现云心白还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三分怜悯,五分心疼与两分的感同身受。有些事情过去了便成为了永恒,永恒的封存在记忆里,在四肢百骸里扎根生长。
“啊——”范闲夹起一只河虾递到云心白唇边,云心白顺从的张嘴咬住了。
“正好,清明我和若若要回绍兴扫墓,不如你同我们一起回去?”和范闲相处这么久,云心白多少也看出来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恶劣品性”,立刻拒绝道:“不去,你回乡扫墓,我去算什么?”
“算什么?你我是结了婚的,当然算我男人!”范闲瞪着眼睛,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是只要他们两个认同全世界也都该跟着一起认同的事实。
云心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坚信在范闲成熟稳重的外表下一定住了个幼稚到家的小男孩。
在吞并湖北之后,南方宣布了与范闲的合作,双方强强联合,在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又接连吞并南方其他几个小军阀,一跃成为动乱年代里当仁不让的王者,拥有面积最广的地盘与实力最强的军队。而范闲在与蒋先合作的过程中逐渐被蒋先生一心为公,敢为天下先的忠肝赤胆所深深折服,渐渐不满于与以合作者的身份与之合作,萌生出加入南方党的念头。
蒋先对范闲提出加入南方党的想法十分激动,他打心眼里欣赏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沉稳与睿智,目前南方党中和范闲一般有实力也有影响力的人只有陈胜清。但是陈胜清有他不可忽略的缺点,虽然也是智勇双全,可私心大于公义,因此蒋先放弃了最初打算培养他为接班人的念头,转而寻求更合适的人选。如今范闲毛遂自荐,正是他最安慰的事情。
转眼到了年末,范闲在蒋先的力举之下终于如愿以偿的加入了南方党,成为蒋先的左膀右臂。同时开始对江浙进行改组。军队采用南方统一的编制,军衔与南方保持一致。政府文员则可以逐步渐次开展改组工作。
“恭喜你啊,得偿所愿。”在结束了一天忙碌的改组会议后,范闲从空寂无人的走廊溜到了云心白的办公室,后者正伏案疾书,看到他进来挑了挑眉毛,放下手中的钢笔,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这只是个开始罢了。”得到蒋先的青睐,范闲对此并没有什么洋洋得意之处,与构想中的宏伟蓝图相比,这的确只能算得上一个还算可以的起点。
云心白点头,他知道范闲的雄心壮志,不仅要统一全国,还要将占据东北的日本人彻底赶出去。这条路太过艰难,远甚于回头可以看见的那些已经走过的路。把这样的包袱或称为责任压在肩头,对于钢浇铁铸的人来说也是千钧重担。
“路总要一步步地走,不可心急。”云心白好心的提醒。
“我当然知道。”范闲无奈冲他一笑,云心白哪里都好,只是有些时候过于谨慎了些。
窗外已见朦胧月影,婆娑星光,瑟瑟寒风从窗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又是一年凛冬时节。今年的冬天没有什么雪,天气也依旧冷的厉害。
范闲走到衣架旁拿起云心白的西装外套向他展开:“走吧,云处长,别加班了。”
云心白低头看看写到一半的文件,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我把这份文件写完。”
范闲皱着眉头,走到桌子后面站在云心白身边读了两行,原来是情报处的改组计划,今天下午刚开会商议改组事宜,云心白便想连夜做出来方案,还真是雷厉风行。
“还说我心急?这哪是一时半会写的完的,今天晚上不回去了?”范闲自作主张的把已经写了四五张的稿纸收拾到一起,统统塞进一侧的抽屉里,然后拉着他帮忙穿上外套,又把人往办公室外面推。
“哒哒、哒哒……”寂静的楼道突然传来一阵巡逻兵的脚步声,范闲猛地将已经走到楼梯口的云心白一把拉了回来,圈在墙角处,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云心白莫名其妙地皱起眉头,范闲这幅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真叫巡逻队撞上才是有口难辩了。
巡逻兵的脚步声逐渐走远,范闲仍没有动。他用手臂给云心白圈出了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个世界全由范闲掌控,他向云心白压下来,带着淡淡的熟悉的烟草味道。云心白眨了下眼睛,眼前范闲的眸子愈来愈近,气息也愈来愈明显。
“啊!踩我干嘛?”范闲委屈地单脚跳着,云心白赶忙去捂他的嘴,怕再把已经离开的巡逻队叫回来。
手心被温热潮湿的东西舔了一下,云心白立刻又急又羞的收回了手。
“今晚去我那里好不好,我们都已经好久没有……”范闲把脑袋凑到云心白脖颈处轻嗅着,暖洋洋的气息扑在他肌肤的敏感处,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云心白微垂着眼帘盯着范闲肩头明晃晃金灿灿的领章,他们的确已经很久没有一起放纵过了,至少一个月,不,也许已经两个月了。在这方面,他一直是十分冷淡的,但只要范闲提出来他便不会拒绝,好在范闲能够感受到他的情绪,而且十分照顾他的意愿。两个人平时也都忙碌得很,这种事情便极少发生。
云心白咬了下下唇,终于闷闷应了声“好”。
云心白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他的腰间缠着几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被好多人拉着,有孟良,有言默云,还有苏镜凝,云心白甚至模模糊糊的看见了言若海的影子。他们把绳子拉到极限,想要把云心白从悬崖边上拉回去,但云心白自己逐一割断了身上救命的绳子,毅然决然的跳了下去。
“早安!纪念日礼物,喜欢吗!”眼前晃动着范闲的影子和一大束火红的玫瑰,云心白揉揉眉心强迫自己从梦境中坠落的感觉中清醒过来。
眼前的人和物渐渐清晰起来,云心白看着热情地捧着玫瑰的范闲,骤然发现整间卧室都已经不是昨天晚上的样子,地毯上铺满了玫瑰花瓣,墙壁上也插满了各种造型的玫瑰花束,恍若一个烈焰燃烧的世界。云心白的手微微握了起来。
“云大处长睡得太死了,我都忙活了半天也一点没有影响到你。”范闲笑嘻嘻地调侃他,终于察觉云心白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呆滞。
“怎么了?做噩梦了?”范闲把玫瑰花束放到被子上,捧起云心白的脸仔细打量着。
云心白摇摇头,把范闲的双掌摇了下来,刚睡醒的嗓子带着些沙哑:“没有……你刚才说什么纪念日?”
“我们第一次的纪念日。”范闲有些厚脸皮。
云心白皱起眉头,盯着范闲,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他们多年前在北平的初遇,他们一起经历刺杀,他们真情实感的互吐心声,哪一次不是更有纪念的价值,为何范闲偏偏要记得那一次,还要当做一个纪念日来庆祝。那一天本该是他的生日,正如今天也本该是他的生日。
“怎么?不喜欢吗?”范闲的兴奋和热情被云心白轻锁的眉头凝固在了脸上。
“不,我很喜欢,谢谢你,安之。”云心白揽住范闲的脖子,轻轻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