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闲云·浮生散 16

云心白请了几天假,将二处的工作暂交给一处朱格打理。二处如今在风口浪尖的位置,云心白回避是在所难免的,范闲也不愿他此刻出面迎接狂风疾雨,军政大楼里说什么的都有,要云心白解释的,还有干脆要他提交辞呈的,更有些人要求把他抓起来审问一番。范闲的态度几近于偏袒,强行把明面上的责难与怪罪压了下去,然而这并不能挡住私下里的流言蜚语,他少年得志,又性格狷狂了些,暗地里不知得罪了几路人马,仿佛一时之间云心白为江浙曾立下的汗马功劳都不做数了。

范闲因此而陷入了更加困苦的境地,便有人借此机会,以为要挟,求娶范家大小姐若若,还有些富贵财阀家的女儿,主动索爱,一开口便是愿拿多少身价来换督军夫人的位子。说到底他们还是信任范闲有东山再起的能力,不过借此落魄之时为自己谋些私利罢了。

范闲自然不会叫他们得逞,对那些俗不可耐的商人置之不理,转而加紧了与一些进步商团的联系。从前他的倚靠大多是江浙本地的财团势力,好在沾亲带故,知根知底,不好在他们总是倚老卖老,仗着他是晚辈而压人一头。若能够借此机会加强与江浙外一些开明商人的沟通,同时打压本地财阀的嚣张气焰,倒算是可以因祸得福。只是湖北贺宗纬之事不解决,恐怕难有成效。

范闲晚上走出办公室时已经九点了,天色大黑,高达已经坐在车里等他,见范闲神色疲惫的从军政大楼里出来,连忙下车开了车门。

别克轿车发动起来,一溜烟驶进了并不如何幽深的夜幕里。道旁各色霓虹灯飞速向后掠去,几家歌舞厅的时髦音乐在初春的夜里散成了飘飘渺渺的风。范闲倚在后座上,拈起拇指和食指揉着眉心,舒缓一天下来累积的酸痛。

“去云处长家看看吧。”高达连忙降低了车速,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范闲,后者闭着眼睛,脑袋随这个紧急刹车向前倾了一下。

“是。”高达答应着,右打方向盘驶入了另外一条街。

那天云心白醒过来之后就回了自己住处,他发着高烧,脸色很不好看,像是随时会再倒下去一样,却坚持要走。出门的时候正遇到了刚从好友处避难回来的若若和负责接送若若的高达。

若若暧昧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了又转,然后冲两个人都眨了眨眼睛就往自己卧室去了。范闲没有理会若若促狭的眨眼,而是上去给了高达一脚,警告他下次若再敢在他喝醉酒时候放人进来,就收拾收拾滚蛋。

之后的几天云心白请了假就没有再和范闲联系,相当的沉寂,沉寂到范闲怀疑那天的海誓山盟根本也是不存在的,他后来想起来本就没有什么海誓山盟。他们把所有的情,所有的话都诉诸于两双锋锐而敏感的眸子,他们读懂了彼此目光里的誓言与承诺,所以没有一句山盟海誓,他们都是习惯于隐忍克制的人,明白说出来的话远不及心底的许诺。那许诺既是给对方的,也是对自己的。

出来开门的是二处轮值的一个小伙子,自从刺杀事件发生后范闲就强制加强了云心白住处的安保。

“云处长呢?”范闲边向里面走边问。

“云处长?”小伙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云处长走了呀。”

范闲停下脚步,漆黑的夜里疲惫的面皮一瞬间定格在一个诡异的神情,说不出来是难以置信、震惊还是哀伤和怨怼。

走了?去哪里?为什么他一无所知,难道是云心白发现了自己根本做不到“一生一世”所以干脆溜之大吉,还是他醒悟过来着不过又是一场刺激的游戏?

“去哪里?”范闲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于他而言的分量,就算是在他们彼此真心相拥的那一刻,范闲也没有如此深刻的认知。他会把他找回来,如果他去了天涯海角,他就追到天涯海角。

“湖北。”孟良的声音在台阶上响起,他从窗户里看到来人是范闲后就明白他是来找云心白的,所以走了出来。

“湖北?”范闲对上孟良不咸不淡的表情,从孟良平静的目光里品察到几分厌恶与责难,但他已来不及细究,上前几步责问孟良:

“你为什么不拦着他!”范闲已经猜到云心白此时去湖北必是要杀贺宗纬,他为自己片刻前的质疑而感到后悔与自责,更为云心白的执拗而感到感动和恐惧。湖北此时已是龙潭虎穴,虽然潜藏在湖北军政高层的内线是亲自掌握在云心白手里的,但是谁也无法确定冯铎对湖北境内其余二处情报网的破坏力度又多大,也就是说云心白此番踏上湖北境内,便是要孤注一掷。

孟良冷漠地看着范闲,身为范闲的顾问,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范闲的下属看待。他们是合作者,能否合作成功取决于此次范闲在湖北的表现,但很明显,到目前为止范闲是搞砸了的,搞砸的原因是云心白。

“你也想让他去?”范闲偏了一下头,侧目看着孟良,孟良是希望南方能够与范闲合作的,那么他是否会因此而狠心眼看着云心白落入险境。

孟良缓缓眨了眨眼睛,他是一个性格内敛而坚硬的革命者,很多情况下都会把情绪控制到微小的波动范围内,除了初见范闲那一次的失态外,他一直冷静而克制。

“我并不想让他去,但你也不要认为他仅是为你涉险。”

云心白绝不是心中只放得下小情小爱的人,他协助范闲一步步掌控局势的同时也在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孟良不希望范闲自作多情地认为将云心白此举全是为了他范闲。

范闲对孟良的提示并不在意,他了解云心白,也了解自己。上海并不缺少愿意为他范闲舍生忘死的少男少女,可范闲自始至今也只认准了一个并不一定将他放在第一位的云心白。

“心白是个疯子。”孟良突然使用了一个有些贬义和冒犯的词汇来评价自己的同学、好友、以及视作弟弟的人,这令范闲不悦的皱紧了眉头,尽管他的内心其实也认同这样略显极端的评价。

“不要让他发疯。”孟良说罢转身回了大厅,他至今还不敢承认前两天看到的薄唇噙笑,双目含羞地提起范闲的人会是那个敏感、多疑、冷漠的华北言家二公子言冰云,连从前的云心白都不是。仿佛一个完全重新塑造出来的人,在范闲手里按照他的喜好与标准拿捏出来的人,孟良看不到属于云心白或言冰云的尖锐与棱角,洒脱与羁绊。他将自己毫无防备的全都交纳了出去,不计后果,甚至也许连未来也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内。

范闲沉默了,无情的云心白、多情的云心白,似乎每一个他都有着无穷的吸引力,他恨不能把这个人揉到骨子里,让他再不能离开一步;又恨不能自己并不存在,给他无限的自由与天空。

范闲仰起头看今夜的夜幕星空,璀璨星河横亘,皎皎明月流光。没有云——行云无定,去留随心——行云已停驻在他心里歇脚,从此之后都是晴空万里,他抬起手抚上自己左胸,一如云心白让他摆出的那个承诺的姿势。胸腔里鲜活有力的心脏正在热烈的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