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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浮生散 8

江浙情报处在范闲的授意下拆分为两个部分,一处由原情报处长朱格继续负责,手下的人马也是原来情报处的那拨人;二处则交给了最近在上海一直风光无两的年轻公子云心白。这种人事任命大多是内部的,不会在报纸上公开宣扬,而且情报工作本来具备一定的隐秘性,云心白更是希望低调行事。

尽管如此,上海滩那些曾经被云心白耍的团团转的大佬们还是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顿时回过味来。原来安插在范闲身边的手下一个个被逐步清除,恐怕与云心白这位如今范督军的情报二处处长脱不了干系。

然而最气愤的人并不是这些损兵折将的大老板们,却是原情报处的那帮人。他们在李伯麟时代就在为江浙军阀做事,到了范闲子继父业已算得上是江浙的老人。处长朱格为江浙效力了二十余年,侍奉父子两代,功勋卓著,可从今之后就要和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平起平坐,虽然表面不说什么,心底里究竟是如何想的不言而喻。手下的人表现的就更加直白,背后贬损已经是客气的,个别倚老卖老者当着云心白的面说三道四,指桑骂槐屡见不鲜。

云心白无意与他们计较,这样的心态是很正常的。二处在成立后的首要任务是招兵买马,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亲自从青学会近三百人的名单里挑出了十个名字,让他们脱离青学会正式加入情报二处。但是青学会仍旧是云心白所构建的情报网上的重要一环。

二处与一处的职责范围由范闲划分,一处负责华中及华北地区,二处则负责西北与南方地区,两个部门的负责方向虽然在地理位置上泾渭分明,但是在这样复杂的局势里,每个人都带了不值一层面具起舞,因此双方常常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起争执。

云心白惯常以一位晚辈的姿态来面对一处前辈们刻意的刁难,他最厌恶同室操戈,同根相煎的事情。何况那些拙劣的把戏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般的滑稽可笑,与之计较便会不自觉的也变成了跳梁小丑。这样的想法有时会令云心白觉得自己确实是一个两面三刀的人,表面的尊敬和背里的讥嘲在他这里是那么的和谐统一,可他确实不愿对同僚恶语相向。

中午草草吃了一顿简略的午餐后,他就回办公室准备继续工作了。他的办公室十分简洁,四面洁白的墙壁上只挂了一副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然后就是一个书柜、一张办公桌和一张椅子。平时想找哪位下属长谈或者开会,要么去隔壁的小会议室,要么就让他们自己搬椅子来。他的办公室不放多余的东西。

办公室里有一个小套间,里面放了一张铁架床,铺着单薄而整齐的被褥,平时若有什么紧急或秘密的任务,他就会在这里勉强对付一晚。实际上他已经连续在办公室里睡了一个星期了。

办公桌上放了今早的报纸,他习惯于在午饭后翻看浏览各大报社的新闻,因此会叫下属收集当天的报纸在午饭时间放到办公室里。

各种新闻都在他的浏览范围之内,从国家大事到明星娱乐,他看的速度很快,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从标题一扫而过,感兴趣的便一目十行地看一看正文,这对于做情报工作来说是十分有必要的,某些时候他们需要从几则看似毫不相干的新闻中找到内在的关联,条分缕析,洞察局势。

《声明:华北督军言若海与次子言冰云断绝父子关系》

云心白往标题下面看去,密密麻麻的小字介绍了这位神秘的言家次子,据说是言若海在外面的私生子,一直没有正式在公众面前露面,甚至记者们连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都没有,只放了言若海的一张身着将军服、正襟危坐的黑白照片。此次言若海将次子逐出家门的原因不详,但词句之间可以看到父子决裂的十分彻底,没有回缓的余地。

云心白将报纸放下,手臂搭在座椅的扶手上,兄长言默云警告过他的,是他仍旧一意孤行,终于走到了今天的地步,甚至言若海都不屑通知他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就直接告诉了各路记者们,作为两个当事人中的一个,他竟然要从报刊上得知这个消息。

他冷笑一声,把报纸卷起来,扔到垃圾桶里。剩下四五份报纸也再无心情翻阅,统统一并丢到垃圾桶里,他都可以想象出不同类型的报纸会把这件事情描写的怎样千差万别,比如沪报会简单明了的陈述事实,然后分析言若海此举背后可能隐藏的意图以及对眼下局势会产生的影响,而专门负责花边新闻的“鸿雁传书”报社则会带着普罗大众去一探言若海年轻时的风流往事和神秘的言家二少爷的由来以及肆意揣测父子失和的缘由。

他打开上了锁的抽屉拿出一份上午提交的文件来分析,不时用钢笔在空白处做出批注,写着写着忽然烦躁地深吸了口气,猛地将钢笔狠狠砸到桌上,一串深蓝墨水从笔尖里甩出来,在文件上洒出一片蓝到发黑的污渍,遮住了下面的文字。

牙齿咬着左手微曲的食指,云心白压抑着自己胸膛的起伏和身体的颤抖,几缕红血丝在他眼角如幽灵般游荡,面前的墨渍好像从纸张上飘了起来,在半空中扭曲成言若海的模样向他扑过来。他索性“啪”地合上了文件,靠着椅背闭目小憩起来。

云心白动了动眼皮,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四周光线的昏暗,时间仿佛在睡梦里不再是连续的,一个骤然的跳跃就到了暮色昏沉。这样的认知令他的神经快速清醒,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但是身体并没有跟得上神经反应的速度,眼前一阵发蒙。

等到适应了这种变化,云心白才意识到朦胧的睡梦中感受到黄昏其实并没有到来,只不过此刻办公室的双层窗帘不知被谁拉上了,屋内一片静寂。他竟然就这么睡了两三个钟头。

“醒了?”身后突然有熟悉的声音传来,云心白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腰间,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此举的可笑,敌人不会等他醒过来。

他回过头去,只见范闲站在身后的书橱旁,拿着一本翻开的诗集,那是他早已快要翻烂了的《荒原》,书页上有一句被勾了墨蓝的线——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睛看不见,我既不是活的,也未曾死,我什么都不知道,望着光明的中心,一片寂静。云心白在空白处用略有些张狂的行楷誊写了那句“我既不是活的,也未曾死。”

好像心事被人窥破,云心白不悦的抢回那本薄薄的诗集,将它扔到办公桌下面的抽屉里。然后皱着眉头问范闲:“你怎么来了。”

范闲的目光犹追随着那本诗集,言冰云多年前誊写的蓝墨水已经发黑,但那几个字就像扫视过太阳后留下的光斑,浮动在眼前久久不散。他想起孟良与他说的话——一个忧郁的人,酗酒,抽烟,打拳。他忽然感到了害怕,他以为孟良是在危言耸听,他以为云心白是为了翻脸无情,可是这几个力透纸背的凌乱的字揪住了他的神经,他不是活的,也未曾死,那么他是以一种怎样的状态虚无的存在着。

“以前抄着玩的。”云心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不希望范闲在此纠结什么,那本就是他的秘密世界,他不打算向眼前这个人敞开。

“回去休息。”范闲用了命令的口吻,他知道云心白自从二处成立后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最近一个星期更是没有回过自己住处。

范闲说完,走到云心白身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大氅抖了抖,云心白这才想起自己在醒过来时有什么东西滑落了下去。

“我还有一份文件要看,另外……”

“回去休息!我送你。”范闲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生硬的加重,云心白瞥了他一眼,终于妥协了。

范闲走在前面,云心白跟他后面,他平时不怎么穿制式军装,今天又选了一身雪白的西装,在军政大楼一片灰沉沉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另类与突兀。一处因此又多了一个记恨他的理由——不守规矩,尽管这个规矩对于情报人员来说并不是必须的。

司机已经接到通知等候着了,见两人出来连忙打开车门,云心白并不坐进去,他扶着车门转身对范闲道:“让司机送我就够了。”

范闲拍了拍自己军帽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云心白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在军政大楼里一直是严肃的,甚至过于严肃,下属们在他面前都是战战兢兢的。只有出了那栋楼,在朋友面前他才会流露出些许的轻松与和善。

“并不为专程送你,我有事情找孟顾问。”

孟良现已成为范闲顾问团里的一员,江浙与南方的合作是未曾公之于众却心照不宣的。他没有在上海另寻住处,而是直接住到了云心白的家里,范闲一度认为孟良是故意借此来打断他与云心白的私下联系的。

听到范闲这么说,云心白不好再说什么,弯腰进了车子,坐在后排的椅子上又开始闭目养神。

他是有些躲着范闲的,自那件事情之后,他便越来越躲着范闲,除了公事几乎不在范闲面前说什么多余的话。时间过得越久,他就越不能理解当时的自己。

不知道范闲有没有看出他的尴尬,只知道最近他的态度和距离令云心白感到安全,真切而不过分的关心,得体而不可以的慰问。好像回到了那一晚之前,甚至回到了范闲表白之前,他们之间保持着彼此的尊重和朋友的亲密。

“你说这位言冰云是个什么样的人?让言若海如此容不下。”

范闲无意间的询问令云心白闭着的眼皮微皱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小贩,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从烧饼摊飘过来。

“你若感兴趣叫一处查查。”云心白整了整有些歪扭的外套,坐直身体向后视镜扫了一眼,本来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却发现后面一辆黑色福特汽车远远的好像在跟着他们。

只一眼还不能确定,云心白不动声色的继续密切观察着那辆车的路线,耳边范闲还在继续猜测着“言冰云”其人。

“听闻他也是个私生子,这倒是与我有些同病相怜。”

云心白愣了一下,一来他没有想到范闲会主动提及自己私生子的身份,二来他之前确实不曾想到过他们二人竟还有此“同病相怜”的地方。

但是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又不一样,至少他是姓言的,他在言家的家谱中占据了一席之地,他也是言家曾公开承认存在的。而范闲,纵使李伯麟将他推到了江浙督军的位置,继承了自己的衣钵,可他仍旧无法认祖归宗,即便人尽皆知,他也没有资格踏进李氏宗祠一步,当然,云心白并不认为范闲会有这个意愿。

只不过如今他们二人又都一样了,言冰云被逐出家门,也成了不被家族认可的一个。

云心白不置可否的勾了一下嘴角。

车子拐入右侧的街道,却不是回云心白住处该走的路,他抬头再次从后视镜里确认黑色福特的位置,果然也跟着他们驶入了相同的街道。

“至少四个人,也许不止。”云心白眯着眼睛,汽车的偏离路线显然是在他闭目时范闲向司机无声的示意的,范闲要更早的知道被追踪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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