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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浮生散 7

云心白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穿透重重窗布透了进来,身侧空无一人,地上的玫瑰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太像一场缥缈的梦境了,他从梦里来,时间便不知不觉的跨过了一天。

他走下床,身体的不适和头脑的眩晕使他一下子跌在地上,门外有人冲进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坐回到床上。

“你发烧了。”范闲递过来一杯水和两片白色药片,云心白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是有些发烫。他没有拒绝范闲的关心,尽管他此时并不是那么想看到这个人。

“我准备了早餐,有精神就起来吃点。”云心白这才注意到范闲竟然带着月姨的粉白格子围裙,配那一身笔挺的军装真是不伦不类。月姨是他雇的唯一一个仆人,家就在上海,云心白给她定下的工作时间是上午10点到下午6点,其余时候她都不必在。

大概没想到范闲还会做饭,云心白笑了一下,表示怀疑。他站起来往盥洗室走去,脚步虚浮着摇摇欲坠。

秀白的脸皮泛着不健康的红色,云心白怔怔看着镜子里病态枯槁的人,与平日里清贵自持的风流倜傥简直天壤之别。

他打开水龙头弯下腰打算掬一捧水刺激一下尚未苏醒的神经,低头却见地板上有一块棕褐色的污点。于是他把水滴到污点上,有淡淡的红色丝絮在水滴里飘转。

胃部突如其来的一阵痉挛,云心白扶着水池边干呕起来,他的胃里空空如也,只有不断反流的胃液烧灼着食道,方才吞下去的药片仿佛又哽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外面传来一阵试探的敲门声,云心白不去理会,他压下干呕的冲动,搓了搓自己僵硬的面皮,慢条斯理的洗漱起来。

“没事吧?”

等到云心白坐上饭桌时范闲已经摘下了月姨的围裙。恢复了一方军阀的气派与威严,此刻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慰问一位因公负伤的下级没什么太大区别。

云心白仿佛没听见范闲的话。他扫视了一眼桌面上简单的早餐,一笼生煎,两碗牛肉汤,看上去卖相竟然不错。

云心白夹了一个生煎尝了尝,味道居然也不错。只是他没有什么胃口。也只吃了这一个,喝了两口牛肉汤就放下了筷子。

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才八点一刻,他推开眼前的碗筷,回到卧室扯下昨晚同样备受折腾的床单直接扔到地上,却发现下面白色的床垫上已经染上了几点血痕。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一个宽大坚实的怀抱拢住了他瘦削的躯体,范闲沉重的脑袋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不乐,“生气了。”

范闲知道自己最后的固执惹怒了他,可他那个时候也被薄情冷漠的云心白激怒了,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拉着他一起放纵,单纯的把他当做一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救命稻草,帮他从孤独压抑里解脱出来。昨晚是他出现,如果换一个人会不会也是相同的待遇。

他要占有,要征服,要这个白瓷瓶似的苍白的年轻人彻底属于他,至少他要做第一个。范闲不明白为什么三十几岁的自己忽然像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似的冲动嫉妒。

云心白试着挣扎了一下,果然是白费力气。

范闲从兜里掏出那个白金戒指,昨夜天色昏暗,没有看清楚在戒圈内侧刻有一朵稚嫩的云彩。

他拉起云心白的手,想要把这个戒圈套在怀里人的无名指上。云心白狠狠的给了他一肘。

云心白夺过戒圈,准确的投入到房间的垃圾桶里。

“昨晚算什么?”范闲把云心白推倒在床垫上,身侧正是那几点发褐色的血滴,他心头涌起一丝愧疚,又被云心白眸子里无边的漠然冲刷掉了。

“是你招惹我的。”范闲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他本想逗一逗这个人也就罢了,是他勾住了他,让他失了分寸。

云心白眨了眨眼睛,问他,“你说什么?”

“是你招惹我的。”范闲重复道。

“上一句?”云心白摇头。

“昨晚算什么?”范闲有些发狠的攥紧了他的手腕。

“错误。”云心白回答,斩钉截铁,他让范闲重复这句话就是为了告诉他,昨晚是一个错误。

范闲瞪着他,把他纤细的腕骨捏得生疼。云心白眼底的冰霜变做了一根根冰凌,尖刺刺痛了他。

云心白感受到范闲呼出的气体正在酝酿着风暴,但他毫无惧色,他无法否认是他招惹了范闲,那么就由他结束这场闹剧。

凶戾的噬咬落在侧颈上,云心白死了般任由范闲作为,原本的红痕上又添咬痕,范闲听到云心白胸腔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有力的心跳,他激不起他的欲望,也惹不起他的愤怒。

挫败感油然而生,范闲停下来,从床上爬起来,俯视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人,是他利用了昨天极限的落寞,他明知云心白的状态异常却顺水推舟,现在便是他品尝苦果的时刻。

门外有门铃声传入,这么早的访客实属罕见。范闲不便去开门,云心白只好略整理了下散乱的衬衣前去开门。

一个高挑的青年正在门口徘徊,身影莫名的有些熟悉。云心白眉头紧锁,熟悉的身影令他感到不安。

“孟良?”他试探着开口,一个陪自己度过四年留学生涯的同学,一个在传闻中被言若海处死的人,又活生生的站到了他面前。

“生日……。”孟良转过身,却愣在了原地,云心白遮不住的颓败与微敞的衣领下点点艳痕使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震惊渐渐转为愤怒。

“你疯了吗?”孟良把云心白拉进屋子里,又推搡了他一下,云心白磕到身后的桌子上,一个踉跄。

孟良看着云心白,目光里说不出是怜悯,自责还是恨铁不成钢。

“放开他!”卧室门口有一个强硬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孟良听到这声音正准备冲过去给那人一拳,那人已经走过来把云心白护在了身后。

“范安之?”孟良难以置信地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前后扫视,竟然是范闲。

“孟先生是代表南方来的,不必管范某人的私事吧?”范闲面色不悦地瞥了孟良一眼,回过头轻柔的询问云心白是否还好。

“你先走吧,我和老同学聊聊。”云心白并不领情,在某种程度上他与孟良的关系远比范闲更为亲近,至少孟良知道他是谁,又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范闲离开后,云心白气色好了很多,他给孟良泡了一壶茶,还兴致勃勃的向他介绍自己最近的生活,并没有刻意的回避范闲这个名字。

最后云心白问他:“我听说你被秘密处决了?”

“是少箴放了我。”孟良回答,少箴是言默云的字。

云心白了然,若说华北军里有谁与孟良有所交情,又敢放他离开,也只有言默云了。

孟良从随身携带的行李箱中翻出一个丝绒盒子,他把它放到云心白面前打开,一块欧米茄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就像昨天晚上的PPK手枪和手枪里那个白金戒圈一样安静。

“少箴托我带给你的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孟良的生日祝福并不像一个祝福,它充满了沮丧与歉疚,“抱歉我昨天没有及时赶到,否则……”

云心白拿起欧米茄套到自己手上,冰凉的表链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激的难受。表链有些长了,带在腕上松松垮垮,不够合适。他盯着表盘上细长的秒针划过时间刻度,有着如同心跳一般鲜活的节奏。

他不知道孟良有没有说错,如果他看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不是那把带着白金戒圈的PPT手枪,而是眼前这块表链长度不那么合适的欧米茄,也许他只会喝一瓶烈度白酒,将自己醉死在人事不省里。

云心白笑了一下,把手表摘下来放回到盒子里。他此刻面色憔悴,就像冬日的上海,阳光被雾气遮盖,雾气又遮掩了满地枯草与残枝。

“可是心白,你之前如何放纵至少……,这次做的太出格了!”孟良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他与言默云交情不浅,也把言冰云认做弟弟,对他的自我折磨感到痛心疾首。

云心白扣着手里的茶杯又笑了一下,是太出格了,但他不会为发生过的事情后悔,发生了就是存在,存在便意味着他又与发生之前的云心白也好,言冰云也好都不再是同一个人。

“以后离范安之远点。”孟良装作凶神恶煞地瞪了云心白一眼,这样没有实质内容的威胁对云心白而言和一根树枝在空气里划出的墙没有区别,拦不住任何人,却可以知道这堵墙是有人为了自己的安全而勾勒的,这样的想法会令人心里微微发暖。

云心白心虚地撇了撇嘴,“我已经答应出任他的情报处长。”

“你想好了?一旦任命书发出,你就算和你父兄彻底决裂了。”在各方势力的抉择中,孟良并不反对云心白站在范闲一边,毕竟他今日来上海,也是代表南方与江浙合作的。

“我同他们未曾彻底信服过,又何谈彻底决裂。”云心白喝了口茶,浑不在意。

孟良早对言冰云的别扭习以为常,他在他面前,始终都是华北言家的二少爷言冰云,和言若海之间有着并不愉快的父子关系,可同时母亲早逝的打击令他对不值得信任的父亲产生了敬与恨两种全然不同的感情。

这样的感情把他撕裂成两个人,一面是仇人般的憎恶,一面是叶落归根的传承,言若海和言默云是此世唯二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他渴望来自同源的温情,又厌恶渴求温情的自己。他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在矛盾与痛苦中成长,长成一个尖锐而脆弱,敏感而迟钝,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年轻人。

“你先休息吧,我这次来上海是来代表南方与范闲谈合作的,本来打算昨天到。路上出了点事情耽搁了。”孟良把云心白安顿好,出了院子直奔督军府。

“范督军,在我们谈正事之前还是先谈谈私事吧,我不想因此而影响后续的工作。”

“你是指——云心白?”

范闲的办公室简洁明了,东侧放了两个皮沙发和一个小几,用以待客,两扇大窗在沙发后面。对面墙壁上贴了整墙的中国地图。房间北侧是范闲通常办公的位置,一整套花梨木桌椅和书柜价值不菲。在座位上方悬了一块匾额,上书“家国天下”四个飞扬狷狂的大字。

范闲现在正和孟良坐在沙发里,他们本该开启第一次非正式谈话,为今后双方的合作理清障碍,但是如今在他们二人之间多出了一个私人的问题。

“心白是我的同学,我把他当做弟弟,所以有必要与范督军谈一谈。”孟良正色说道,他当然小心翼翼的避过二人因为言家而建立的联系。

“谈什么?”范闲轻松的把自己陷在沙发里,这里是他的地盘,他是江浙的主人,这个从南方来的青年人并不能叫他放在眼里。

“我希望范督军今后除了工作事宜,不要再打扰心白。”孟良说。

范闲笑了笑,等着孟良继续说下去。

“心白是一个很……”孟良纠结着自己的的用词,“忧郁的人。有些时候他会觉得世界是死的,所以会寻求一些刺激。”

“刺激?”范闲反问。

“就和他从前酗酒、抽烟、打拳一样。并不是他的本心,他只是想感受到世界是活的。而且我可以保证,心白从来没有……此类倾向。”孟良含蓄的向范闲解释。

酗酒,抽烟,打拳。范闲见到过的云心白和孟良口中地云心白相差太多,他竟然想象不出来这样的云心白是什么模样的,一时有些发呆。

“所以我请督军不要再误会什么,最好……”

“我没有误会些什么,他已经告诉过我这是个错误。”范闲打断了孟良的话,可就在孟良松了一口气时,范闲又继续说道:“但是我喜欢他,我会让他知道这不是刺激,也不是错误。”

孟良瞪着范闲,好脾气已经用尽了,今天早上看到那样的云心白时,他就已经忍着给他一拳的冲动,范闲这时高高在上的模样和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嚣张激怒了他:“范督军高高在上,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你不会看不出来昨天心白心情有问题,你若有一丝正经真心的喜欢就不会碰他!”

范闲深吸了口气,一晌贪欢之后的冷漠是他从未遭遇过的,对一个人的渴望也是他从未有过的,柔韧流畅的曲线在他的脑子里缠绕,扰得他无法冷静的思考。

“我承认在此之前我没喜欢过什么人,我会去学。”这大概是范闲能够说出的最卑微的话,却与孟良的意图南辕北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