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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浮生散 1

范闲木楞地放下电话,讷讷坐在椅子上,笔挺的军装越发凸显出他的僵硬,等到一阵风从未关的窗户吹入,卷起桌面上一张信纸,信纸上只在右上角有着两个潦草的墨迹未干的字——心白。

信纸翻跃过紧邻的派克钢笔,从眼尾余光里飘落在地上,发出纸面摩擦地板的沙沙声。范闲从座位上站起来,拾起那张信纸,端端正正的将它摆放在桌面上用手抹平,不肯留下一道褶皱,随后他拉开书桌右侧最下面的一个抽屉,取出里面放置的唯一物品——红丝绒盒子。

打开扁平漂亮的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黑色PPK手枪,范闲伸手拿起手枪,用手边放着的绒布仔细地擦拭起枪身来,小巧精致的手枪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像是一个孩子的危险玩具。枪身本就十分干净,几乎没有一粒灰尘,所以范闲在擦拭一遍过后就放下了绒布。他把枪放回枪盒里,连同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纸,叠的整整齐齐地一同放到了枪盒里,依旧收回到书桌右侧最下面的抽屉里。

做完这些,范闲走到窗户前,正值初秋,外面与楼齐高的梧桐树稀稀落落的悠荡下几片宽大的的树叶,原本垂直下落的线条被阵阵秋风弯曲成预想不到的形状,才知道叶落未必能够归根。

天高风急,一片如烟似纱的薄云随风浮动,从天的这头渐渐移动到天的那头,被风打散成一缕烟,一根丝,在天边泛起晚霞的红晕之前消散无踪于碧蓝的秋天里。

范闲蓦地想起与他初次见面时在那个逼仄狭窄、蒸腾着炎炎暑气的小房间里,他背对着窗外正午灿烂到刺目的阳光,一字一句地向他解释:“行云无定,去留随心、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空气中都是闷热的味道,白花花的太阳当空炙烤着,水蒸气从地面升腾起来,粘附在脖子上,胳膊上,头发上。,人好像被糊了一层蘸水的纸,透不过气来。

公园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彩色的小旗,还有雪片子般的宣传单,偶尔能够看到一两只黑色学生鞋,失去了主人,孤零零地踩着宣传单。在第一面粉色小旗倒下的地方,有几滩已经发黑的血迹,旁边散落着犹能嗅到硝烟味的弹壳。

“谁开的枪?我问你们谁开的枪!”一个穿青灰色军装的矮个子军官扬着皮带对面前的一列士兵咆哮着,汗津津的手掌仿佛随时都可以甩出水来。

“上头……上头不是要抓人吗?”真有不怕事的在队列里嗫嚅着,声音虽小,足够附近的人听到。

“让你抓带头的,挑事的,谁让你随便开枪打人了!”那军官将头顶的军帽摘下来,一把甩在说话的士兵身上,“不知道这帮学生娃得罪不起吗!”

这个年头,再硬的枪杆子都不敢轻易得罪一根笔杆子,谁知道在那一根根纤细的笔尖上灌包了怎样激昂澎湃,煽动人心的墨水。尤其是学生们,年轻,冲动,热血,从报刊杂志,外文书籍上看到学到些东西便叫嚷着,手无缚鸡之力却想要拯救中国,偏偏他们的口号能传染似的叫人听了也跟着冲动热血,宣传单上的文字更是咬着人的眼睛不放。

“那……怎么办?”小兵也慌了,他此刻才想到万一学生们又组织一场游行要叫出肇事凶手,上边的会不会把他们推出去息事宁人。

“哼!”军官白了他一眼,一甩手中皮带,发出唰的一声,“听说江浙的新任督军最近潜入了北平,你们要是能抓着人,肯定将功补过了。”说完背着手走了。

“看看人家爹,临了临了还把自己私生子推到了江浙督军的位置,再看看我爹,临了临了给我留了一屁股债。”一个二十五六的老兵油子见长官撤了,立刻塌了背,抽出一根自制烟卷叼在嘴里,插科打诨。

“拉倒吧,不是还给你留了个白嫩嫩的小姨娘吗?”队列立刻哄的笑起来。

“站住,别跑!”三四名士兵提着枪,追赶前方一个黑衫长褂的青年人,那青年人跑的很快,一看便知身体素质不错,只是周围交叉纵横的街道小巷让他一时之间有些迷茫,渐渐要被后面的人追上。

“他奶奶的一个臭教书的跑的还挺快!”一名大兵急了,觉得自己平日的训练都喂了狗,他把枪一甩背到背上,撒丫子向黑衫长褂的男人跑去。

终于男人被陌生且杂乱的街巷弄昏了头,一头扎进了一个死胡同里,正中后面大兵下怀。

“跑啊!看你还往哪跑!”大兵龇牙咧嘴,看着男人被一面高墙拦住,兴奋的撸起了袖子。这男人挺能跑,不知道是不是也挺能打。

男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俊却格外严肃的脸,浓黑的剑眉皱着,被金丝边眼镜遮挡住了半边。虽被四个端枪的大兵围着,他依然保持着冷静,隐隐透出股凛然不可侵犯的上位者的高贵威严来。

四个兵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个人穿着长衫,带眼镜儿,胸前还带着平京大学教书先生的红框白底红字的胸牌,身上确实也有股子读书人的儒雅风度,可是就是叫人心底发毛。

黑衫男人揩了揩额上冒出的汗,在这样的天气下跑步可真是一件叫人难受的事。

一个兵拉上了枪栓,奇怪得很,明明对方已经手无寸铁,插翅难逃,害怕的却像是他们。

甩过汗珠,男人又推了推悬在鼻梁上的眼镜儿,好像收拾整齐了好去蹲大狱的模样。

“嘿!”巷子外忽然有人喊他们。今天可真是奇怪,一个兵心里嘀咕着,遇上一个奇怪的教书先生不说,竟然还有人见了他们不躲,反而打招呼的。

四个人一齐回过头去,却见身后的巷子口空荡荡一个人没有。“真是大白天见鬼了!”离巷子口最近的兵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架着枪一步步的朝巷子口逼近。

猛地伸出一只手,在枪口刚刚越过外院墙的时候,一把将那个兵拖得不见了人影,剩下三个人大惊,赶忙冲过去帮忙,却有人冲的比他们更快。

“站住!”四个人,真枪核弹,竟还能叫一个教书的跑了。

“教书的”跑了,跑到了平京大学的校舍里。

这间屋子算不上正规的宿舍,像是个杂物间改造过的,十分逼仄,可贵的是朝阳的一面居然有个小窗户,只是爬山虎弯弯绕绕勾着贴着窗户的木框向上昂扬着,几乎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倒是消散了些暑气,勉强算的上处独特景致。屋里只放了一张床和一个既能当书桌又能做橱柜的桌子,人就已经难以下脚了,现在却生生装了两个人。

“忍着点。”男人拿着把镊子,夹着一块沾刚沾了酒的棉花,棉花还在往下滴着酒,酒是来的路上从老酒馆买的烧刀子,喝了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一倒在了茶杯里泡棉花,剩下三分之一留在瓶子里。金丝边眼镜被他摘下来,就随手扔到了茶杯旁边。

十七八岁的男孩汗津津赤裸着上身坐在架子床上,左臂搭在桌子上,滴答滴答的血和着汗珠子正从大臂往下淌。男孩咬着牙,面色和唇色都白惨惨的,却一声不哼地强忍。

酒精带着强烈的刺激感钻到神经里,男孩牙咬得更紧,脖子和手背都暴起了青筋,肌肉控制不住的微颤。

“教书的”男人也跟着咬了咬牙,扔掉棉花团,从长衫里掏出打火机,拿起桌上准备好的小刀,来回烧了两下。

刀尖扎进皮肉里,挑拨着弹头,血噗噗的向外冒。男孩颤地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沉闷压抑的呜咽声,但他始终克制着不让自己真的叫出来。

“哒”一声脆响,沾血的弹头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床底下,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男孩喘息着,胸膛急剧地起伏,汗水打湿了他的睫毛,眼前的光景变得模糊不清,但这还不是结束。

“还得消毒。”“教书的”又从放着酒精的茶杯里捞出一团棉花,犹豫着看了看男孩,露出一丝丝的不忍。

“快点!”男孩对着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八九岁的男人命令道,他紧锁的双眉像江南烟雨朦胧下的两道青山,蒙蒙的凤眸里蓄着薄薄湿气,带着六七分的不耐烦。

“教书的”抿了抿嘴,终于把那团棉花按到了伤口处,酒精、水、鲜血、混着汗液变成淡红的液体滴到男人灰扑扑的皮鞋上,竟擦出一条条亮痕来。

像千百根钢针一同刺入神经,连呼吸都变得迟钝,男孩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远去,却又被口腔里泛起的血腥味唤醒,疼到麻木。

“疼就喊出来,咬自己不是更疼吗。”男人嘴角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他扯了纱布,一圈一圈小心地裹在男孩受伤的手臂上。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男孩弯下腰,打开最下面一层橱柜,拿出来一件整整齐齐叠放着的白色衬衫和一件黑色中山装校服。他把衬衫套在身上,觉得手臂脱力般地抖个不停,系扣子时左臂根本用不上任何力气,动作笨拙得像个小孩子。

男孩把扔在地上已经破损带血的校服捡起来,从上面摘下来平京大学的胸章,带到新校服上。胸章是黑边白底黑字的,只有先生的胸章才是红色线条,以示区分。

若不是方才见到过,“教书的”怎么也不相信穿上衣服看起来瘦削苍白,甚至有些稚气未脱的男孩其实有着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那是经年不间断的锻炼才能塑造出来的,除了穷困潦倒,走投无路参军的兵娃娃,极少会出现在还在校园里读书的年轻学生身上。

“你不是平京大学的先生。”男孩瞥了眼坐在床头盯着他的男人,一路奔命,他原本整齐的发型显得有些散乱,但是摘掉眼镜后掩藏不住的锐利目光遮掩住了一分狼狈,两分儒雅,只剩十分玉韫珠藏的内敛华光。

男人大概东躲西藏了不少日子,身心都已经疲惫,这个狭小拥挤,简陋异常的由杂物间改造的单人宿舍给了他莫名的安全感,仿佛跋涉荒漠的旅人偶遇绿荫,只想坐下来偷得半日闲适。床很窄,他向后坐了坐靠在墙壁上,指着桌上被抛弃的金丝边眼镜抱怨道:“带着眼镜跑一天,我的头都要晕死了。”

见他有要把床铺占为己有的冲动,男孩干脆站了起来,走到桌子边倚着,“你是当兵的。”没有疑问,男孩用的斩钉截铁的语气,他笃定这个被自己误认为平京大学教书先生而救下来带回来的男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军人,他手上厚厚的枪茧,处理伤口时干脆利落的下刀都暴露了他。

男人笑了,饶有兴趣地看看救了自己的男孩,问他:“怎么,后悔救我了?”

“不,我只是憎恶骗子。”男孩扭头,看向窗户外爬山虎投下的阴翳。

“我可没有说过我是教书先生,不过是借了身衣服来穿。”见男孩仍旧呆呆看着窗外,男人无奈地坐了起来,“我姓范,这回可绝对没有骗你。你叫什么名字?也好给我个机会日后报答你今日的救命之恩。”

男孩勾了一下唇角,他生的一副好皮囊,这一笑含着三分讥讽,七分凉薄,看得人心突突直跳。

“用一个姓就想换一个名字,范先生未免太没有诚意了。”

范先生按下自己突突跳的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后又忍不住张了张,“范,范安之,以后你也许会知道我是谁。”

“云,云心白,以后你也不会知道我是谁。”男孩对对子般。

“云心白?”也许是这个姓氏过于少见,也许是范安之对其中某个字存疑,他重复着将这个名字呢喃了一遍。

云心白回过头来,深吸了口闷热潮湿的空气,再缓缓呼出,火辣辣的阳光正穿过层层叠叠的爬山虎叶子投射到他身上,在白衬衫上留下斑驳的日影:

“行云无定,去留随心,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