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旧事
因着父亲是太傅的原因,言冰云也算是太子的伴读,少时的情谊一直延续到现在,年初言冰影及笄之时,皇上赐下了她与太子的婚事后,便吩咐这太子逐渐参与政事,而他也在着手准备今年的科考,两人忙着自己的事情,许久未曾见面。
今日太子得闲,便邀他去东宫小聚,索性言冰云也无事,便欣然前往。现在正是夏末初秋,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晌午的日头像是能把人晒化了一般,街上往来奔波的行人匆匆,搭着棚子做生意的人三两搭伙,昏昏欲睡的聊着闲话。言冰云出门前未叫马车,一路行至东宫,方才喘了口气,他最是怕热,今日真是昏了头脑,居然一路走了过来,待下人进去禀报时,才在殿门前整理了一下仪容。
"冰云,你这一路是被烧着了,脸怎么这样红。"太子看到进来的言冰云,整张脸跟烧起来一样红透了,便打趣的说道。
言冰云刚一入殿,铺面的凉气袭来,缓解了他带来的热气,又听太子这样说到,就知道自己是被晒太久了,心里暗想到,以后遇到这样热的天,谁叫也不能出门了。
"太子见谅,一路走着过来,不曾想日头这么毒,都快晒化了。"言冰云行完礼,便坐在桌前,拿起太子倒好的凉茶猛灌一口。看着言冰云这般状似无理的行为,太子开怀一笑,像是回到了从前在太傅面前插科打诨的样子。他身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他接手政事,身边接触到的人不是谄媚便是畏惧,只有这小子,还是如以前那般,这让他心情颇好。
"你还是如之前一般,太傅不曾收拾你?今年的科考准备的如何了?丢太傅的脸就算了,你可别丢我的脸啊。"
听闻太子这样说,又想起家里的老父,整天唠叨,听的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倒不是担心他考不上,而是担心他临阵脱逃。他这人随性惯了,本不想参加科考,父亲却不想他一直这样下去,想着有个差事正好可以拘束着他,也可以磨砺他,正好他也看看自己的斤两,便答应了。
"放心,不会让我的老父亲丢脸的,也会给你脸上贴金,让别人都知道,你的伴读发小,是一个有着真才实学的人。"言冰云一脸傲气的回了太子的话,他对自己自是有信心的。
"如此我便等着师弟给我镀金了。"他知道言冰云的本事,便不再过问,说起了另外的事。
"今日叫你前来还有一事,昨儿我进宫给父皇请安时,他问起了我与影儿的婚事,当初只是赐了婚,却还未定日子,想在年底前让钦天监寻个好日子,让影儿嫁过来,你觉得如何。"还有句话未说的话,便是皇上想在新年伊始传位于他,这话也只是一个月前私下跟他说过,他便不好告诉言冰云。
"也好,我回去跟父亲母亲商量一下,也跟影儿说一声,若是想在年底成婚的话,现在也该开始准备了。只是殿下,我们从小一同长大,影儿的性子如何你是知道的,父亲母亲从小惯着她,只想她以后能够平安喜乐,希望她以后的夫君能够对她百般体贴,既然你喜欢影儿,影儿也心悦于你,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我们便也不好阻拦,您现在是储君,以后就是月国的皇上,我们不求您专宠于她,只求您能不论何时看在我们过往的情分上对她多一丝宽容,影儿虽娇纵了些,但却是个知进退的,她既选了你,就是会陪你到底的。"
太子听着未来大舅子的一番箴言,便也郑重了很多。"冰云,那是我们一同宠出来的小姑娘啊,她既承诺了要与我白头,那我便不会辜负了她。"
言冰云闻言放了放心,又聊了些琐事便告退回家了。
来时路上的热气此时已经散去了很多,言冰云一进家门就被父亲叫去了书房准备问他课业时被他打断掉,告知了今日太子对与婚事的一番话,言若海沉默了片刻,看也没看言冰云一眼便走出了房门,言冰云见父亲不在理会他,得了闲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影儿要出嫁,那他作为兄长以后定是要为她撑腰的,他武艺不好,便只能凭自己的本事走朝堂的路子了,那这次的科考只怕不能随便应付,于是便埋头看起书来。
晚饭时,言家一家坐在了会客堂商量起了言冰影嫁妆的置办,原是云英未嫁的姑娘,也极有主见的一起商讨着,言母怕女儿吃亏,一箱又一箱的增着,言冰影便也附和着母亲的意思应好,言若海看着妻子与女儿,眼角藏了笑意,能嫁了自己喜欢的人,想必是极为开心的,他也是很开心,女儿能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人。轻咳一声,一挥手便又加了五箱,言冰云看着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便也想着到时候自己在加两箱。
东宫,太子刚看完折子准备就寝,便被皇上身边大太监急匆匆的样子给打断了,他有些不悦,
"何事如此慌张。"
那太监此时也顾不上太子怪罪的语气,话还未出口,一声哭腔便从嗓子里钻了出来。
"太子快去看看陛下,陛下不大好了。"
太子闻言也是怔了,昨日进宫时还是好好的,怎么一天的光景就不太好了。此刻也来不及细问,便跟着太监一起来到了皇帝的寝宫。他看着皇帝有些费力的长着嘴,有进的气没出的气,明皇的衣襟上还有咳出来的斑驳血迹,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跪在了龙榻下,拉着皇帝颤抖不止的手,心里止不住的慌张,却没有太多的难过。都说天家无父子,可是自从皇后去世后,皇上便封了他为太子,亲自启蒙,为他寻来名师教导,他对着皇帝,作为儿子的敬重远大于作为臣子的畏惧。皇上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一直使劲的拽着他的手不放,太子附耳去听,却听不真切,只是隐约听到印鉴二字,他抬首看到皇上面色憋的青紫,正要叫太医上前来诊治时,被拽的那只手被狠狠攥了一下,他心里一慌,就见皇上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呛出了一口血,便薨逝在他的眼前。
他还没能接受此事,就听到外面的吵嚷声,是李妃和大皇子不慌不忙的赶来,因着皇上突然薨逝的事情,他此刻心里烦躁的要命,便也没有给他们好脸色看。李妃与大皇子看到了榻间的皇上,便哭喊了起来,那哭天喊地的声音让他头疼的不行,于是便在吩咐完太监侍奉皇上更衣后就走出了寝殿。
皇上的身体一向很好,只是最近暑气太重,有些身体乏力,太医每日送的汤药也是没有问题的,为何昨日刚说了要传位于他,今日便出了事,就算没有传位的诏书,皇帝一逝,那也是太子登基,这里面到底谁能得到好处。是他那位大哥嘛?那位看着有些老实敦厚的平王有这么大的野心嘛?皇上突然薨逝跟他有关嘛?还有皇上临终前所说的印鉴,应该是皇上的私印,对此他只知道一些关于这枚私印的权利,其他的也一概不知。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他一时缓不过来,便招来太监准备皇上的后事,他看着已经换好寿衣的皇上,心里一空,一股涩意就传上了眼眶,此后便是默声与长泪。皇上身边的公公在他殿授意下已经将此事告知给了各王府,从他们的嫡系子弟中让出一人位皇帝守灵。
今日是第一夜,由他为皇上守灵。他跪在灵前的蒲垫上,此刻静的连呼吸声都听得到,风吹过白绸,吹过他垂下的发丝,将他从失落中拽了出来。他开始捋着事情的始末,先是要查清皇上薨逝的真正原因,其次就是那枚印鉴被藏于何处,以及去查李妃与大皇子在此前和此后几日的异动,和之后朝堂的风向,他手里可用的人不多,今日都留在了东宫,这些事也只能明日在查探。若没有什么事情的耽搁,皇上头七后他便可以登基,他对宫里的事情知之甚少,朝堂上的政事最近也在参与,本来一切事情都可以顺利的往下走,可现在细想来,总觉得是遗漏了什么。
"是你下的手吗?皇上怎么突然就薨了?"李妃一进寝殿就匆忙的问大皇子。大皇子一改之前伤心的模样,那之前一直伪装的憨厚之态也消失不见。
"母妃,你知道我那天听到了什么吗?父皇竟然要在年初退位给太子,明明我才是长子,就因为他占了一个嫡字,自小被父皇亲自教养,明明我的学识也是不错的,可父皇一开始就剥夺了我的机会,让我连公平竞争的资格都没有。既然这样,那我只能凭自己的本事自己动手了。"刚说完这话,李妃就上前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你疯了吗?他是你的父皇啊,我原以为你筹谋至今只是想拉太子下水,可没想到你的心居然这么毒,你就不怕报应吗?"
"母妃,做都做了,难道我还会怕吗?更何况,母妃每日用的熏香也是让父皇薨逝的原因之一呢,母妃如此作态是想如何?是要去告发我吗?"
那一耳光着实重,像是使出了毕生的力气,大皇子的嘴角被打出了血,他也不恼,抹去血迹,故作一笑道:
"母妃啊,皇后死了之后,父皇就在也不踏足后宫了,您活了一辈子连个死人都比不过,待儿臣登基之后,儿臣会封您做月国的太后,让你做着月国最尊贵的女人,如此,母妃还要如此生气嘛?母妃,您要多想想自己啊,您以后能依靠的也只有儿臣了。"
李妃听完他这一段半威逼半利诱的话,刚刚沉在心口的怒气已经沉了下去,她爱皇上,可是她也最恨皇上,她这一辈子都耗在宫里却什么也没得到,而如今,她还活着,那她必定是要活的比之前还要好的。
"我的熏香是怎么回事?"李妃想起刚刚大皇子说的话,连忙问道。
"母妃放心,您的熏香只是与父皇近几日服用的一位药相克,这几日让您多去看父皇也只是加剧他的病发罢了,不会牵连到您的。"大皇子知道,李妃这样问,就是妥协了,便也好声的回道。
"那太医院的尾巴断干净了吗?万一被太子查到怎么办?还有,还有就算你父皇死了,他也是太子啊,这根本影响不了他继位啊,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李妃想到这里,有顿时慌了起来。
"咱们这位太子啊,聪明是聪明绝顶,就是太纯正了,这样的人怎么做皇帝啊。若是他查,那就让他查,母妃放心,太医院里有我的人。至于查到之后太子还有没有命登基,那就说不准了。"大皇子安抚完李妃后,便不在逗留回到了自己的宫中。
"父皇,儿臣敬您。"大皇子坐在桌边给自己斟好了茶水,便冲着灵殿的方向说道。说完,又无声的笑了起来,在黑暗中,没人看到那通红的眼眶,和捂着脸颊的颤抖的手。
翌日,太子回东宫休整了片刻后,便吩咐了身边的人去查探事情,自己出宫去往太傅家,想着能不能从太傅那里得到线索。他昨日一夜没睡,此时却也感受不到困倦,便没有乘坐轿子。皇上的丧事今日一早便从宫里发了出去,这个时辰,人们也都挨家挨户的挂起了白幡,太子不敢再去看,一路走到了言府。言太傅亲自出府迎接,向他道了声节哀之后便也不在说什么。
"太傅,我今日前来,是想问太傅知不知道关于父皇私印的事情?"太傅也是皇上的太傅,所以他觉得太傅可能会知道什么。
"先皇的私印的作用,其一便是代表了身份,其二便是先皇在位期间,亲手创立了从龙卫,只认先皇和这枚印鉴。其三,唉,太子殿下,先皇的私印在一月前被托付给了我,交代我,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便吧这枚私印交给你,这其三的作用便是钥匙了,他曾说,钥匙开启的地方,藏着你日后用的到的东西。老臣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太子在回宫的路上便在思索太傅说的话,手里摩挲着那枚私印,脑海中过了一遍能被钥匙打开的藏私之地。回到宫中后,去先皇的御书房与寝殿走了一趟,把能想到的地方都试了一下,还是没有找到能被钥匙打开的地方,便先回了东宫,一夜未睡,白日也未曾休息,这会子困劲上来,倒是真没抵挡的住,晚膳也没吃便睡了。
他又梦到了先皇,先是握着他的手在教他写字,画面一转便成了那晚,先皇用力攥着他的手,而后力气消散,先皇也一起不见了。他从梦中惊醒,拿起桌上的凉茶饮了一口,缓过心神后,便叫来今日去查探的属下。
今日让他们去查探了先皇的以往的脉案以及太医院院首所开的药方,抓药和熬药的医士残留下来的药渣,说是刚拿出来已经找人让外面有名望的大夫看了,明日就能出结果。查探大皇子与李妃那边的人还没有回来,太子也就没有多问什么。
第二日,天还未破晓时,他便已经醒了,收拾妥当后便去了灵前上香,看到大皇子在灵前的蒲垫上跪的左倾右倒,喊醒他后与他一起上了香,没在说什么,就回了东宫。
昨日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属下来报说是根据脉案所写,先皇确实是因为暑气过重,才引发的疾病,再加上人的年纪慢慢过大,身体也过于劳累,身体上的毛病也一起显现了出来,药方也没有问题,只是药渣上有一味补药,多了那么一点,先皇的身体当时已经有点虚不受补,所以药方上的每一味要都给的恰到好处,都是慢慢来补精气的,多出来的这一点的药如果是年轻人的话到也不妨事,只是先皇来用确实会引起一些昏沉的现象,若是太医来诊,也只是当作暑气过重的原因不易发现,不过到也不至死。
"居然有人动手动到天子头上了,本宫倒要看看,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听完属下的话,太子的神色渐渐的阴沉下来,"去查那名医士,不要打草惊蛇,派人盯死他"
一时间气氛紧张,太子没让他们退下,他们也不敢动,只能承受着太子此时的怒气。
"去查大皇子和李妃的人怎么还没回来?去催。"
"是。"领完命令,他们便也如释重负的退了下去。
待他们都退了下去,他这才没忍住,摔了手间已经快要被他捏碎的杯子。为了那个位子,他那位好大哥竟当真敢弑父吗?那憨厚的皮囊下原是如此的丧心病狂吗?他刚刚没有明说,只是不想在没有找到证据的情况下就传出皇家的丑闻,可是真的等到证据确凿时,他也不会放过他。
言冰云听闻太子来了,赶忙出来,就见到自己的父亲正转身走进府里,
“你随我来书房一趟。”言冰云还未问太子的事情,就听见言父在路过自己时低沉的说到。
父子两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言冰云就看到父亲坐在书桌后面,许久没有说话,这种感觉让他心里沉甸甸的,就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样,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是出什么事了嘛?”言冰云打破此刻的寂静,出口询问到。
”你觉的大皇子是什么样的人?“言父出口问道。
”大皇子此人,憨厚老实心不在朝政是众人皆知,他的待人接物,为人处世是朝臣都有所赞扬的。只是我总觉得,他像是做什么事都有利所图一般,他如此这般行事,皇上对他放宽了戒心,朝臣也对他满口称颂,众人都觉得他就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人藏的太深了,从他的眼睛里你都看不到世俗的欲望,我总觉的这是不太正常的。“言冰云回想了数次与大皇子的交际时的感受,包括从太子与别人口中听到的对于大皇子的评价,如此说到。
”那你觉得他比之太子如何?“言父听言冰云说完后,又问道。
”那怎么能比,太子由皇上亲自开蒙,还有您老亲自教导,那学识定是不用说的。更何况,太子心性善良纯厚,不是那些满腹算计的人能比的上的。”
言父听了此言,不由的笑到:“你这就么迷信太子?他要娶你妹妹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我是就事论事,父亲难道不这样觉得嘛?”
“唉,就如你所说,太子是很好,可是要作为一个帝王是不能心性善良就可以的。冰云,一个真正的帝王,是不能喜形于色的,他要做到杀伐决断,要做到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帝王,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一条路。太子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我知道他是顶好的,我也知道这些他还没有的在他登基后都会慢慢学会,只是你可知道,先皇此次的薨逝怕是有隐情的,太子今日来找我也是跟此事有关,我总觉得,快要变天了。”
“您是说大皇子?可他就算如此做也改变不了太子才是真正继承大统的人。”
“刚刚还觉得你聪慧,这会子就蠢了,罢了罢了,你回房好好看书去,过几日也去看看太子,让他不要太过悲恸了。”
言冰云还想再反驳,就见言父一言不发,一副赶人的样子,便也回房去了。
夜里,言冰云又想起今日与父亲的一番言谈,此时在细细品味,便有些知道父亲想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了,他有些不可置信,觉得总不会真的有人会丧心病狂到这个份上,想着第二天要赶紧去东宫,去看看太子,也顺便旁敲侧击的说一下这些想法,让太子在如此重要的节骨眼里也有所防范。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言冰云不知为何,这梆子声总能传到自己的耳朵里来,吵的他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他穿好鞋袜出门查看,就见眼前言府已经沦陷为火海,却不知为何听不到下人的惊叫,只能听到火烧木头的刺啦声,他躲着火光走到言府门前,父亲见他来了,把妹妹塞到他的怀里,让他带着妹妹别回头,然后转身举起剑来,不知道在喊了句什么话后,自刎的血溅了他一脸。
言冰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睁开眼就看到床上的围帘,便知晓自己是做了噩梦,他现在已经身处南国的皇宫了。只是在刚刚的梦境里,血溅在他脸上的感觉太过真实,他有点缓不过来,头上全是冷汗,他抹了两把,将胳膊搭在眼睛上,就这么躺了片刻,躺到心绪已经平缓,已经认清现实,才重新睁开眼睛,想到刚刚梦里的一幕,有些嘲讽的笑道:
“父亲,你说的对,我是真的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