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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羞辱

宋敛一出宫门,那一脸虚伪的笑意便在也维持不下去,言冰云则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言未发的跟着他一同朝使馆走去。刚刚在殿上,南皇说的那番话其实对他并无影响,也因此,他觉得这位皇帝陛下并不是传闻中说的那样喜怒无常。身处高位,若让别人摸清自己的想法,那这一生便也活到头了,只有让别人琢磨不透,却又敬又畏,才是真正的御人之道。

“你听听那位说的这是什么话,明里暗里的表明不欢迎我们来。我们千里迢迢过来为他祝寿,他这是什么态度,真是把小国不当国。”一进到使馆内里,宋敛就忍不住把肚子的话一口气全吐了出来,“言公子啊,日后你留在这里,可得好好为我月国效力啊,待到日后,定要叫他们再也不能如此嚣张。”

言冰云照旧未搭理他,心里缺嘲讽不已,月皇说的果真不错,脸皮厚如城墙的人是意识不到自己的脸皮有多厚,多年如此,城墙添砖加瓦,理所当然罢了。

宋敛见自己跟他搭话却得不到言冰云的回应,便也不想在与他说什么了,只是叮嘱他,让他好好准备今晚的宴会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什么玩意儿,真当自己还是那位高贵公子,如今一枚弃子也敢如此目中无人。”宋敛进入自己的房间后气不过,狠狠的骂道。

”成英。”骂过之后的宋敛又召来下属,想着要细细商讨一下他回国之后的事情。这位名唤成英的侍卫,是月皇还是大皇子时就在府里为他效命的人,是他心腹的心腹。此次派他前来,一是为了盯着言冰云,二也是想让他接手南国宫里暗桩。宫里原来的安插的眼线,已经许久没有传回有用的消息了。这也是把言冰云送过来的原因之二,让他挡在前面迷惑视线并且探查消息,然后由成英接手宫中暗线后,在与京州的暗桩汇合。

“大人,”

“成英,这两日你可与京州的暗桩接上头没有,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京州之中的暗线是谁统领。”

“回大人,已与他们接头了,只是京州中暗线的统领还未与其见面。那暗桩中的人说是先不要打草惊蛇,还是由之前一般,汇总的消息由他们那边传出就好,在下想了想,觉得可行。毕竟我们刚到京州中,还不熟悉这里的事情,贸然行事,确实会容易被发现。大人觉得如何?”成英将这两天探到的事情一一道来。

“如此就按你先说得来。南皇的寿诞就快到了,待你们入宫后,你要盯紧言冰云,且要尽快摸清宫中的情况,好接手各项事宜。”宋敛原想让他接手暗线的一切事宜,听他这样说过后,便也觉得此事不急于一时。

日头落得很快,天空中的黄昏被近日连绵的阴天压得暗沉沉的。晚宴还未开始,言冰云站在殿外看着日落的那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来往的都是南国的臣子们,他们不曾过来与他攀谈,但那嘈嘈杂杂的议论之声,却挡不住的传进他的耳朵。众人都知道月国此次前来是不怀好意,他自己也是知道的。罢了,左右是我的国家让我家破人亡了,自己的心不在向着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待自己处理好这些事,接回妹妹,南国与月国如何也不关自己的事情了。

晚宴很快便开始了,众位大臣已然坐在了自己的位置。左相与江大人一同坐在左边前方的位置,而宋敛与言冰云则与他们相对而坐。目光交错之际,左相忍着心中的不快,不愿因此落人口舌,便与他们点头致意,宋敛亦然回之。又过一会儿,众人都已入座,这才看见皇帝陛下姗姗而来,众人便起身向他行礼到。

“众爱卿不必多礼,此宴席事为招待外臣,稍微简陋了些,众位随意便好。”

左相一听这话,便心里暗暗得意,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学生,说话的艺术把持的如此好,让人想发火也发不出来。宋敛因着早朝的事情还没消气,又听他这样说,一肚子的火发作不了又压不下去,真是难受的慌,便只能扯着嘴角向谢允致谢。言冰云在旁边看着他吃瘪的样子,不由得心情舒畅了起来,两次见面,两次都让这位礼部宋大人讨不到好,这位南国皇帝可真是不简单啊。

”南皇陛下,此次我皇派遣我等前来南国,除了为陛下祝寿以外,还有一事。”宋敛气不过,就想着要把言冰云扯出来恶心恶心这位皇帝陛下。

“哦,不知还有何事要劳动礼部宋大人呢?”谢允问道,心里却暗讽,“受点气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如此草包沉不住气,真不知这位大人是怎么坐到礼部侍郎的位置的。”

“我皇听闻陛下登基两年,后宫却仍然空置,于是绞尽脑汁,便想出了一个主意。因此想借着祝寿,将言公子送予陛下当做一份寿礼,望其能在空闲时间聊以慰藉。言公子在我国,一直是鼎鼎有名的大家公子,前太傅亲自教导,太子在位时,便与言公子交好,时常聚在一起探讨国家大事,为太子和先皇分忧。想来言公子在南国,也是会如在月国一般,不吝赐教的。不知陛下觉得可好?“宋敛说完这些话,心里顿时顺畅了起来,也不顾及这是月国,卑躬屈膝的样子看着是充满了讨好的意味,可那眼里的调笑之意明显更甚。明知道这些话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可是这口气他就是咽不下,两朝交战还不斩来使,宋敛便赌一把这南皇有没有不斩来使的礼节了。文愿在一旁听到这种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可却没有叫停的资格,在来南国时候,家中长辈便让他不要招惹宋敛,万事忍让三分。又想起了言冰云把妹妹送进宫里的不义之举,便把心里的不忿压了下去。

言冰云就坐在宋敛的一侧,从听到宋敛说要把他当做礼物送给南皇时,耳朵就轰的一下,一阵耳鸣传来,他的耳廓像是裹了一层薄膜一般,后面说的那些只是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一切都听不真切了。他僵硬的坐在座位上,想站起身来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可从心里传来的一股羞臊之意压得他起不来身,脸廓连着耳根的位置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他从来没有这般无地自容过,他以为在月国遭受的那些非议,在月国皇宫看着妹妹被带走,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还有一天,别人可以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狠狠的摩擦,连他最后一丝的自尊都不留给他,可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坐在那里当一个被人调笑的妓子一般。脸上那股热意退不下去,反而更浓重了,从鼻腔传过来的酸涩,让他连着眼眶也一起红了。多日赶路,多日忧思,所有拼命压下的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强忍着的眼泪充盈着眼眶,浸润了充满红色血丝的眼睛。言冰云闭上眼,还是有一滴未来的及收拢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片刻后,按下心里的委屈与不忿,收敛好自己外露的情绪,用袖子拂过了脸颊上残留的泪痕,这是他最后一次的软弱了,既然月皇做到如此地步,既然他的底线已经几乎没有,既然他的自尊已经这样被粉碎了,那还有什么可怨愤的,左不过就是做一个没皮没脸的人罢了,苟活着,总比死了的好。

“放肆。”谢允慵懒的声音传来。朝臣这才反应过来这位胆大包天的使馆说了什么话,一下子就炸了锅。左相闻言气的要破口大骂,刚要起身,就听江大人出言道:

“使馆大人这是喝酒喝糊涂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竟也不过脑子了。陛下后宫空置那是因为他注重国事,不愿被儿女情长所耽,又没有遇到中意的女子。不像月皇,后宫佳丽三千,每日的换着房间睡,怕是一年都轮不完一轮,不知月皇如此,朝事可未拉下,身体可还安康,面色可还红润。”

这时左相也按压下刚才想破口大骂的念头,出言附和道:“使臣大人如此出言不逊,是觉得我南国太过容忍了嘛。”

虽说皇帝长久不娶妻不纳妾,他们这些老臣也颇有微词,可是那是他们南国的事,更何况,不为情色所困得皇帝处理起事情来干脆利落,不会为外家所扰,皇帝自己也说过,自己登基不久,政务还不够熟悉,待在过几年,遇到自己倾心的人,自会迎娶进宫的。自此众臣也在没有提过这些事情,毕竟也算是皇帝的家事,皇帝自己心里有谱就够了。这倒好,如此殚精竭虑为国事繁忙的皇帝陛下,从外人口居然传出了断袖之癖,还被不轨之人拿到朝堂上来说,这是在打南国的脸啊。不怪南国的朝臣们生气,武将们若不是顾忌这这是在殿上,还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恐怕早就让那位口出狂言的外臣血染当场了。

谢允也有些许被这位使臣的话给震到了,他一句放肆后便一言不发的看着那还在抬手作揖的使臣。片刻后,他扫向言冰云的方向,见他听到此话像是愣住了一样,想来也是不知道自己原是这样的作用。他看这言冰云,看到他从耳根开始蔓延的绯红,瞬时就连带着脸颊和脖子红成一片,好像连眼睛也一起红了,他突然有些可怜这位言公子了。既然是先太傅之子,那定然是先太子一党了。太子殁了,那他家又是怎么一回事儿,想到崇明还没有送过来关于这人的消息,心里不免有些烦躁。也不知他是怎么得罪了那位月皇,羞辱人都羞辱到别国来了,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他不说话,也不制止朝臣们对宋敛的连番轰炸,只是看着言冰云,他好像是哭了吧,谢允心想:仙子落泪了。他还没等到看仙子泫然欲泣的模样,就见言冰云拂袖拭去脸上的泪痕,在抬眼,又变成了一开始波澜不惊的样子,若不是那还通红的眼眶,恐怕只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了。谢允看他短时间就收拾好的情绪的模样,心里不由赞道:“到是一位心性坚韧之人,月国真是损失了。”

"宋大人此番说法,可真是让人看了笑话啊。言公子如此冰清玉洁,怎可被当作礼物。"谢允打断了殿下众人的争吵,口气淡泊,却让宋敛感觉到一阵阵的威压。

算了算了,还是有些心软了,看不得仙子被人如此折辱。

"刚刚是下官僭越,可却没有说玩笑话,言公子在月国时,听闻陛下每日朝政辛苦,却没有人侍候在侧,这才向我皇请旨,与下官一同前来南国。"宋敛像是铁了心一般,没有顺着谢允给的台阶而下,硬是要在这种场合把言冰云推出去。

"言公子,下官说的可对?"他转身问向言冰云,好像要向谢允证实自己所说的一般。一时间,谢允及众臣的视线一起转向言冰云。言冰云刚想站起身来反驳他,就听宋敛贴近自己身边低语,他听到了他妹妹的名字,就短短三个字,刚刚提起的一股气又瞬时泄了下去,心里苦笑一声,抬头看向谢允,这是他第一次正视殿上的谢允,

"宋大人说的是,是草民仰慕陛下文采,才求来旨意想来南国一观。且草民早年听父亲说过南国的风情人物,便一直想来看看,如今言家不复存在,妹妹也因琐事被困于月国,只留草民一个闲人,便想趁此机会,切身实地的感受南国文化。若能用在下所学为南国所用,那便也是草民的福气了。"言冰云一番话说的言辞恳切,仿佛宋敛刚刚一番羞辱之词不曾听过一般。

谢允在殿上看着言冰云皱了皱眉,宋敛在殿上如此折辱于他,就在宋敛让他答话时,谢允看的清楚,言冰云刚刚也是有心要反驳的,只是不知那宋敛又跟他说了什么话,就让他打消了念头。言冰云刚刚那一番话勉强算是没有漏洞,但也让谢允大概了解了他现在的情形,家破人亡,兄妹离散。如此想来,他忍受着这番折辱,还被人拿捏在手中,怕也是因为他那幼妹了。那如此这番,他是自己想留在南国还是被迫留在南国。若是他自己想留在南国,他是想干什么,不管他妹妹了嘛,可他刚刚那番受威胁的模样表明了他的立场;若他是被迫留在南国,是想要做月国的眼线?宋敛如此高调的入京,如此在殿上表明了言冰云被当作礼物的做法,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言冰云是月国安插的眼线嘛。谢允还是一言不发的看着言冰云,脑子却已经在抽丝剥茧一般,企图理清这团乱麻似得事情。

"若朕不收呢?"谢允理了理心绪,垂眸问道。

"礼物不被喜欢,那便没有存在的必要,月国也看不上被退回的东西。"

这番话听在谢允耳里,便像是毫无意义的威胁一般,听在言冰云耳里,亦是如此,南国是他自己所求的唯一的后路了,既然求不来,那便只能去到九泉之下向父亲谢罪了,他一死,月皇禁锢妹妹也没了作用,影儿若是听到他殒命的消息,若是能活下去更好,此后便也不要在想复仇的事了,若是不能,那也只能是言家的命了。

“宋大人这是在用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威胁朕?”谢允从一开始都是云淡风轻的态度,可是这一刻,他是真的不高兴了,他最讨厌别人威胁他。

“陛下赎罪,下官不敢。”

殿里的气氛在此刻凝冻了起来,众朝臣都看着这个不知道犯什么病的使臣,心里暗道:这真是不怕死的。

“言冰云,你上前来,朕有话跟你说。”此刻,谢允偏叫了言冰云。

“想活嘛?”

“想。”

“怕死?”

“不怕。只是还有未尽之事,恐死不瞑目。“言冰云行跪拜礼,直起上身,一句一句的回着谢允的话。

“好。”谢允听他这样说,便知道自己此前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于是转头看向殿内,吩咐道:

“月国使臣宋敛,御前失仪,屡次顶撞于朕,拉下去砍了吧。”

宋敛听闻此言,刚刚的坚定不移之态瞬间消散了下去,脸上的神态因着害怕而扭曲不已,在侍卫拉他下去之时,冲谢允喊道:

“不,不,我是月国的臣子,你没有资格处置我。”

“没有资格?朕是南国的皇帝,处置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月皇来我南国,也不敢如此大胆,怪只怪你不识时务,竟威胁朕,朕最是厌烦如此行事之人。”

宋敛听完,后悔之意袭来,刚刚还在挣扎的身体却已然瘫了下去,在侍卫的拉扯中颤声的求饶,却无济于事。随着声音逐渐小去,刀锋出鞘,众人便知晓了结果,无一人说话。

“文将军。”了结此人后,谢允冲着跟随宋敛来赴宴的文愿叫道。

“下官在。”文愿此时震惊于刚才的事情,心里打着鼓,听到谢允点他,面色有些惶然。

“朕这寿宴还未开始,便因着宋敛见了血腥,既如此,你明日便从哪来回哪去吧。带着宋敛的头回去,告诉月皇,他送予朕的礼物,朕十分喜欢。只是这位宋大人太过不知进退,朕便替他处置了,他的头颅,就当是朕的回礼了。”谢允刚吩咐完杀人的事,看着月国的人又太过碍眼,便如此吩咐道。

文愿也不想在在此逗留了,忙忙答应下来,便向皇帝告退去收拾回国的行李了。

此时,月国人就只剩下言冰云一人,他还跪在谢允的龙椅下边。从谢允问他话之际,他就知道自己能留下来了,只是刚刚还暗暗担心,谢允要如何处理眼前宋敛明目张胆的威胁,却不想,谢允直接下令杀了宋敛,真是,很有魄力啊,如此一来,本就不太平的两国之间嫌隙又增加了那么一点,真是太如意了。

谢允低头看着跪的笔直的言冰云暗想,自己也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随后,便轻拍了拍言冰云的头,吩咐东来让他带着言冰云下去了。

“今日宴席便结束吧,想必众卿已经累了,就都退下吧。朕也乏了,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说。”说完这番话,谢允便独自回了宫。

见皇帝这样说,江大人拉着还有话想说的左相一起退了下去。众臣见此,也一起告退。

“崇明,明日退朝前,查清言冰云此人。”进到休息的寝殿后,谢允就吩咐道。

崇明领命下去后,谢允坐在桌前,想到他与言冰云的那番对话,那时,他看到了那双本应该是含情的眼睛里充斥着冰冷和被压制的无所顾忌的疯狂之色,那是对月国的仇恨。他看的分明,所以他把言冰云留了下来,纵使受着威胁,他也不能落了下风,所以他砍了宋敛。若是利用的好,便是攻破月国的一个口子,若是没有作用,那便是他善心大发,胜过七级浮屠了。

不一会儿,东来回来复命,说是将言冰云安置到了梧桐阁,只是提出要把随身的侍卫带进宫来伺候,来问皇帝的意见,谢允想了想,便也随他了。梧桐阁离上朝的地方不远,等明日拿到崇明的消息后,正好可以顺路过去看看这位言公子心里到底盘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