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紫】齐人之福（十二）
这一来哪里有还有玩儿的心情，打发走小和尚，欧阳少恭又仔细在房中转了一圈，确定绝无可能有其他人在。
抱着胳膊站在中央，目光四处搜寻，忽然停在墙边摆着的矮柜上。
矮柜上摆了两盆未开的兰花，当中盖了一面锦布，欧阳少恭走过去，把锦布掀开，就看到一方木匣，打开木匣，里面躺着的是一柄赤红剔透的短剑。
“原来是你，没想到你认了紫胤为主，难道你不是更喜欢我？”欧阳少恭一笑，拿出匣中的红玉古剑，在手中的抚摸细看，“紫胤这个人平生爱剑，他又是个心怀天下苍生，好惩恶扬善的闲人，所谓宝剑赠英雄，你跟着他倒也不错。”
可那虞晓莲尚是年幼，她怎能不顾，随紫胤云游？看着手中剑，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双鸳鸯短剑，不可能分开来用，木匣中却只有其中一柄。
“我见到虞晓莲时，察觉她身上有魔气，紫胤当然也会发现，难道说，是他驱了那孩子身上的镜罔之妖，你来报恩的么？”可惜自己已经走了，那时候正在花满楼里醉生梦死，没能瞻仰到你们这一人一剑的风姿。
红玉把双剑之一交给紫胤，那另一柄一定就还在虞家，照顾着虞晓莲，双剑在任何地方，她就能在任何地方随时出现，如此算给了紫胤追随的承诺，也不会将虞晓莲留下不管，的确是两全之法。
欧阳少恭敲了敲剑刃：“你为什么要打我？很疼的，我只是玩一下而已，什么都没做……”剑乖乖待在手中，不见丝毫动静，他又用力敲了一下，“怎么不回答，走了？”
剑只被敲出了几声脆响，看来的确已经走了，欧阳少恭把剑放回盒子，又盖上锦布，满是欣喜的拍了拍：“想到以后还能有你这样的佳人相伴，我就不觉得那么苦了。”
紫胤站在门外，竟一直未动一步，听到身后门声一响，立刻转过了身，看欧阳少恭步出门外，一身白衣胜雪，青丝高束，洒落在白衣上，宛如是乌云盖雪，忽然一笑，温暖而开朗的笑容，就像是寒冬中的太阳，令人心生暖意。
他一笑起来清澈纯粹，看来仿佛是不经世事的少年。
两人目光相撞在一处，欧阳少恭笑意更深，带了几分腼腆，定定看着他，紫胤只觉得时间都停滞了。
他分明薄情寡义，荒淫无度，为什么还能看起来这般纯粹，紫胤心中对他的疑问太多太多，他们之间的纠缠越来越深，就连现在，看到他开心的笑容，自己的心跳也不受控制的突然加快。
可他现在怎么会开心，都是假的，都是作戏罢了，他怎么会对一个令他痛苦得生不如死的人，转眼就如开心的笑，他此刻心里应该是恨不得杀了自己！
紫胤缓缓闭上眼睛，竟觉得呼吸都有些艰涩，猝然转回身去，看着天际，冷冰冰道：“你醒了就好。”
“你是在等着我醒来吗？”欧阳少恭瞧见他衣衫上微微湿润，两根手指拽住他的袖角，好似孩童撒娇晃了一晃，衣袖潮湿，果然已站了很久，“若是你担心我，那我们之间总算还有情谊，你告诉我，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紫胤甩袖将他拂开，淡淡看他一眼，道：“贫道清楚告诉你，从此以后，你不得离贫道身边三丈，也不必再多费心思，这连心锁除了贫道，没人能打得开。”
欧阳少恭闻言顿是一慌，笑容僵在了脸上，面色更是惨白：“三丈？”
扯过紫胤让他面对着自己，眼中爆发出绝望癫狂之色，疯了一般拼命摇晃紫胤，嘶声道：“你真的要把我锁在身边一辈子吗！不……你不能这么做，你是修道之人，你这么做，分明就是心生执念！”全身止不住轻轻发抖，拍着自己近乎恳求，“你不能对我一个凡人这样……我知错，我改好不好……我成亲，娶妻生子，不再去寻欢作乐，我不再杀人，你放我走……”
“现在你才知道说一个‘错’字，已经太晚了！”紫胤听闻他这些认错的话，反而更是怒不可遏，一掌打在欧阳少恭胸前，令他后退三步直狠狠撞上墙，“你说的话有一个字是真的吗？得意时嚣张跋扈，受制于人就伏低作小，你不是很高傲么？你的尊严何在！”
欧阳少恭浑身一凛，失了力气般靠在墙上，亮如星辰的眼神迅速暗淡下去，出神喃喃道：“我就知道求谁都没有用，求天都无用，何况是你，可我真的害怕过那样的日子……我怕我再也撑不下去……”
紫胤忽然很想安慰他，手指一动，最终还是收回，紧紧握成拳。如此一个耀眼的人，却像是流星坠落，他所有的光芒都忽然间熄灭了，仿佛被世界抛弃。
“你可以试试，或许会比以前更好。”紫胤扶起欧阳少恭，拍去他雪白衣袖上的灰尘，最终还是放软了语气。
欧阳少恭摇头，心中一片空茫，如撒气的孩童般一把推开紫胤，嘶声竭力喊道：“你胡说！如果做道士真的不会孤独寂寞，你怎么会把我锁在身边陪你！”
紫胤双目猝然怒睁，目光如电般射向他。
门被狠狠摔上，欧阳少恭回到房中，满心怨气把清粥和菜扒拉个干净，然后就躺回到床上，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佛寺里哪有什么好去处，一天到晚听念经声都吵得要疯，况且不能离紫胤身边，还不如就在这儿睡，好过看着那装模作样的剑仙来气。
一日三餐，欧阳少恭只是下来吃饭，紫胤恐他身体未恢复，是以不敢远走，最多只到屋外，欧阳少恭三丈距离之内。两人形影不离，却如同陌路，半句话不说，夜里还要同塌而眠，紫胤在榻边打坐，欧阳少恭面对着墙睡，看着白墙也比看着他好。
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欧阳少恭睁开眼睛，看窗外天色都是晌午了。
“是谁？”欧阳少恭揉揉眼睛，打开门，看到昨日那个可爱清秀的小和尚，眼中一下亮了，“原来是你啊，快进来，终于有个说话的人了。”
小和尚怀里捧着个油纸包，门一打开，就直伸到欧阳少恭面前：“施主，这是我昨日答应你的，山下有烧鹅卖，他挑了个大的给你。”眼中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欧阳少恭看着他纯真带点傻气的笑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回事，性子真是耿直，接过来道：“大的不等于好，可能太老了点，也可能太肥了些，不过还是谢谢你了，我这个人无酒无肉，晚上觉都睡不着。”
把小和尚拉进来，欧阳少恭瞥见门外紫胤仍然站着，如雕像一般，也不知他如何耐得住。
坐下打开油纸包，欧阳少恭一嗅这诱人的香气，心情立刻好了许多，什么烦恼都暂时忘了。天天吃素简直就是给自己上刑，烧鹅表皮金黄，撒着盐和香料，一看琥珀般的油色就知道外酥里嫩，回想一下肉与皮在口中咀嚼的滋味，就已经满嘴生津了。
欧阳少恭撕下一只翅膀，咬了一口，满足的叹息道：“好好的人不做，去做什么道士和尚，肉不许吃，酒不许喝，美色不能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嘛，你说是不是啊，小和尚？”
“这……我……”小和尚摸着自己的脑袋，不知道怎么回话，只是连连点头，眼睛瞧见他英朗俊秀，吃肉的动作都那么漂亮，看得出了神。
正愣神时，欧阳少恭突将一片肉塞到他嘴上，小和尚兔子似的跳了起来：“不行不行！我不能吃，这是犯戒！”
“一生不知酒肉是什么滋味，实在太可怜了，好了好了，不吃，那我给你擦擦……”欧阳少恭掏出白帕，揽住小和尚的肩膀，轻柔的去擦他沾肉的唇，让他白净的脸瞬间一片通红，“你还真是好玩儿。”
门外紫胤听得他们说话，眉头紧皱，突然一道剑光落在身侧，化为美艳的红衣女子。
紫胤双目轻阖，没有去看她：“红玉，我不是说过，他在的时候不要轻易出来，我不清楚他身上有什么魅力，不过只要是个女人，就算是一尊石像，看来都难免对他动心，你身为剑灵，我不想你到时候再后悔。”
“我知道，我可是切身体会过的。”红玉掩唇一笑，眼中风情流转，“哪怕在全是和尚的寺庙，也不能让他安分下来，凡是貌美，他都来者不拒，主人，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呢？”
紫胤摇头轻叹：“我如此费力，就算用上了法宝，也没能让他改变，你难道有办法？”
红玉眼角看向那屋门，柔声笑道：“只能算个馊主意罢了，却也能好好的治一治他。”
清晨，丹霞寺的念经声依然准时吵醒了欧阳少恭，他起身便看到站在房中的红玉，顿时露出了笑容。
向前走几步，欧阳少恭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瞧自己身上的衣服，何时变成了一身嫩黄色的女子衣裙？摸自己的头发，不知为何有了珠钗花钿，步摇随着动作晃动，珠链撞出清脆的响声。
欧阳少恭呆了许久，红玉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在铜镜前坐下，镜中的竟是一个容貌与欧阳少恭六七分相似的女人！淡扫娥眉，眸如秋水，欧阳少恭怔怔看着铜镜，摸上自己的脸，镜子中的女人也摸上了自己的脸，美目中突然充满了惊恐。
“我怎么会变成女人！我不是女人！这不是我！”欧阳少恭撞翻凳子，惊慌的向后退，听到自己的声音，更是惊骇的瞪大眼睛，连自己的声音竟然也变成了女子般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