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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当时师昧被华碧楠救回来之后,墨燃再见到他时,慌不择言,喜极而泣,一把将人揽到怀里,组织了好久的语言,才慢慢道:“师昧,你嫁与我……可好?”

他是真的不想再失去师明净了,因此迫不及待地想对他说出自己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他也害怕师明净会拒绝,就只能揽得愈发紧了起来,以至于师昧一声轻飘飘的“好”叫他失了分寸,似梦似真,良久才缓过神来。

他至今仍记得,师昧在回他这句话时脸上那一抹淡淡的笑,只浅浅勾起唇角,就叫他忘乎所以,溺死在了温柔乡中。

他不禁看呆了。

只是如今,再提起当初的婚事,心头却无了那时的激动与欣喜,反而多了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挣扎。

他甚至开始迷惘,自己明明对师昧一往情深,今日听他主动提起婚事应当高兴才是,可是为什么,自己胸口好像有另一种情愫在躁动不安。

“怎么了阿燃?”师昧见墨燃表情不对,立刻笑吟吟道,“你可是悔了?”

“怎会!”墨燃慌了,立刻从榻上下来,跑到师明净身前,双手扶住他的肩,撞上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嗫嚅了半晌,只能喃喃喊出了两个字:“师昧……”

其余的竟像是全都被堵在了喉咙中。

师明净看着墨燃,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开玩笑的,你何必当真。”

“那……你想什么时候举办,便什么时候举办吧。”墨燃说得很轻,很慢,仿佛自己是一具傀儡,只是顺从地听从主人的号令。

“那就下个月吧。”师昧笑盈盈道。

“既如此,还是恭喜师公子和踏仙帝君……结得良缘。”雪儿咬咬牙,忍住了眼眶中的泪,认认真真地施了一个礼,转身离去。

“雪儿……”墨燃抬手想要去追,不料被师明净的一声“阿燃”狠狠地钉在了原地,仿佛那两个字已是淬了毒的钉,是抹了药的刀,叫他再也迈不开步子。

心底如何的挣扎不休,见到师明净嘴角的一抹笑意就能顷刻间烟消云散,再无周旋的余地。

刚刚也是如此,明明自己想要说的是再等等,想要再拖一拖那莽撞无知许下的事,可是身不由己,当着雪儿的面,就那样说出了口。

自己这是怎么了……

红莲水榭内,楚辰清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鸟,他不愿去想那些糟心的事,更希望自己像窗外的麻雀,而不是这样的笼中客,被命运无情捉弄,身不由己。

明明自己千般逃万般躲,想要从身上抹去那人的痕迹,不曾想,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先生——”雪儿跑着进来,就见到面色苍白的楚辰清坐在桌边,不由得埋怨,“先生怎么不在床上好好躺着?”

“你如何哭了?”楚辰清看着她,忽然道,“是墨微雨吗?”

雪儿扶起楚辰清的手,撇撇嘴道:“哪有,他还不值得。只是外面风大,进了沙子而已。”

楚辰清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心下难过——明明眼眶都肿了还不承认,小丫头这样口是心非的毛病也不知道是像了谁,但雪儿不愿意说,楚辰清也就不会多问,只微微笑道:“不是就好。”

他的面色本来就不好看,如今的强颜欢笑看得人心里更是难过。

“先生……”雪儿咬紧了下唇,“先生肚子里的孩子……”

楚辰清笑看着小丫头的局促,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可有办法打掉?”

雪儿顿时慌乱起来:“不可……不可强行打掉……”

“既无办法,又能如何?”楚辰清轻声道,摇摇头,扶着桌沿起身走到门外,“留着吧。”

雪儿一时没回过神来,等明白楚辰清的意思,激动地跑上前,一把拉住楚辰清的手:“先生说的可是真的?”

虽然将孩子留下依旧凶险,可是总归比楚辰清一心强行打掉要强。只要楚辰清同意,灵力的事情可以慢慢想办法。

楚辰清被她这么大的反应吓到了,只能稍微点了点头:“君子一言九鼎,我何曾诓过你?”

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也许是想让雪儿在这个世界上多一些亲人,也许是逆反心理作祟,不愿让墨燃将楚晚宁抛诸后脑,也许是……也许是想要……让自己有一个真正的家。

楚辰清看着高兴的雪儿,心里也跟着淡淡地笑了起来。

是夜,楚辰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腹中的那团肉好像要发了狠地,要吸尽楚辰清的血肉来换取自己的成长活命。

墨燃进来的时候,正看到楚辰清在床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被子,冷汗淋漓。

“晚宁!”墨燃心里没由来的一揪,急忙上前握住楚辰清的手为他输送灵力,待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墨燃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不知为何,看到楚辰清小猫一样缩在一隅,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墨燃心头一阵刺痛。

他不明白自己今夜为何而来,明明当初天裂之时,是楚晚宁不救师昧,这才致使他和师昧生生分离了那么多年。

而在巫山殿的那些年,楚晚宁不过是他一个泄欲的玩物,就连雪儿,当初也不过是复活师昧的一个棋子。

如今,楚晚宁是死是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当听说他会被腹中胎儿吸干血肉,墨燃又慌了。

他想要楚晚宁活着,好好活着。

如今,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于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一种情感。

恨?师昧早就回来了,恨自然就成了无稽之谈;愧疚?笑话,当年他几乎屠尽了整个红尘中的人,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悔恨;不舍?感恩?尊重?

一个又一个的词语在踏仙君的脑海里划去……

爱?

这个词刚一蹦出来就被墨燃的冷笑压了下去,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踏仙君不敢再看楚辰清,他逃也似的跑出了红莲水榭。

师明净躲在红莲水榭的柱子后面静静看着刚刚这荒唐的一幕,眸子里无波无澜。

他慢慢地走到床前,看着床上的人。

楚辰清睡得似是更加安稳了些。

师明净拿出一颗血红色灵珠扔到楚辰清身边,那珠子一靠近楚辰清,立刻贪婪地吸食起他身上的灵力,腹中胎儿察觉到刚刚充沛的灵力瞬时消减了下去,只是更加迫切地想要留住,可是终究争不过那血色珠子的夺取吸食,只能改换了地方,本能地想要从楚辰清身上得到更多来弥补。

楚辰清双手紧紧抓住被子,仿佛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梦魇,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了一层又一层。

师明净看着床上挣扎不休的楚辰清,嘴角浅浅勾起了一个弧度,仿佛极为欣赏,他凑到楚辰清的耳边,一字一句道:“楚公子,谁叫你偏偏生得和我师尊一般无二,又……不是他。”

他恨楚晚宁和墨燃在巫山殿的那些年,可是他更爱楚晚宁,所以他不舍得,也没有害他。

可是楚辰清不一样,在师明净的眼里,楚辰清不是楚晚宁,如果说楚晚宁是用来承受师明净的爱的,那么楚辰清就是天赐,用来承受师明净的恨。

他恨不得将楚辰清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折磨致死,叫他承受这世间的八苦长恨,来偿还自己对楚晚宁的恨。

“平白生了这样的一副空壳子,也能叫墨燃为你心甘情愿地献灵力。”师明净拿起血珠细细端详,墨燃渡给楚辰清的灵力早就被吸食殆尽,珠子的颜色似是也更加深了些,他看着床上狼狈不堪的楚辰清,微微笑道,“棋子好像不听话了,楚公子想必是不介意我借你腹中的孩子来换一颗的?”

楚辰清自然是不会答话的,师明净眸子中的笑意也就更深了些,他便带着这样的一种得意,慢慢地走出了红莲水榭,隐于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