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折枝 第一章
那一天值得等待,那一眼满载星海
大苑国已经传了两百多年,历十七位男帝和两位女皇;皇宫也先后经过几次修葺扩建,“甘、织、乐、樵”这四座宫殿由原来的中心位置逐渐推到御花园后面的偏僻角落。
其中的甘平宫已经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冷宫,只有十分不得宠又再没办法翻身的嫔妃居住,这里比起真正的冷宫汇乐宫也只差一把锁了。
而皇帝的十七公主苑澈,就住在这里,彼年十一岁。
“母后,你怎么还不睡?”小姑娘裹上修着几块补丁的棉衣悄悄露出头来问点着一盏小灯的女子。
“明日是澈儿第一次去太学听课,得有双像样的鞋子,这针线还差了些。”她这个容妃当成这样,着实寒酸。
宛澈往炉边蹭了一点,满不在乎地说“我不怕她们笑我。”早就习惯了。
“能去听课,澈儿开心吗?”
“那当然了,可是努力求了父皇才得来的,开心的睡不着。”
容貌憔悴的女子放下针线摸摸她的发顶,“开心便好。”
太学是大苑皇子公主们读书开蒙的地方,也是因为公主也可继位的规矩,大苑的公主幼年也要读书,大了以后就各自回宫,只有皇子才继续由太傅教导。
由于启帝子嗣众多,大家就不把公主读书的事放在心上,太学里一个女孩也没有,她是第一位。
第二天,宛澈踏雪绕了半个皇宫,到了太学门前还早得很,老师没有来,只有几个十几岁的小太监在屋里生火,见了宛澈都停下来看她。
宛澈跟他们愉快地打了个招呼:“我是十七公主宛澈,昨天父皇允许我来上学的,你们好!”
他们在这伺候几年了,很少碰到她这样和善的皇子,一时觉得无措,“殿下莫要站在外面了,进来暖暖吧。”
“你们要不要我帮忙。”在甘平宫时,她常和何姑姑还有泉泉一起干活,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小太监们哪敢让她伸手,忙说“不用不用,公主殿下暖着就好,小的去给你搬张桌子来。”
宛澈伏在窗格上,看着周围被雪压过的青松古木,心情舒畅。
这时,她看到一个穿玄色衣袍的少年,指着自己喊“你!去帮我把雪地里的箭枝捡过来。”
那箭枝明明离他更近,何况他身后跟着的人已经作势要去拿了,宛澈便收回目光不理他。
少年向去人喝到“回来!让你去了吗?”说完他向宛澈射了一箭,箭头打在她胳膊上,虽然是软皮革的箭头,做出来用于嬉笑玩闹的,却也让她觉得胳膊一麻。
她从屋里跳出来,顺手抹了一把雪地里的雪,向那箭枝走去,临近蹲下去捡,手里的东西在站起来时向少年狠狠地扔了过去。
雪球直接拍在他脸上,连着那支箭一起落在脚边。
身边的人立刻慌乱起来“太子殿下,你有没有事?”
太子抬手执弓射向她,宛澈躲了几次,发现这人准头太差,刚刚能射中自己纯属巧合,“不玩了,没意思。”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敢这样和本太子说话。把她给我抓起来。”
四个男孩子有三个都扑上来,压住宛澈不让她爬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宛澈,伸腿把周围的雪赶在宛澈面前,堆了脸盘大的一堆道:“给本太子把这些雪吃了!”
宛澈重重一哼理都不理,太子更生气了。他弯腰抓着宛澈的头发把她的脸用力往雪里按,嘴里骂:“混账丫头!你给我吃!快吃!”
“闹什么闹?成何体统。”一个少年独特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几个看热闹的皇子立刻停止嬉笑,有的叫“九哥”有的叫“九殿下”,声音都带了些惧怕。
宛澈趴在地上,只见一双赭黄色的靴子在自己身上点了两下,并不觉得疼,“起来。”
她仍旧趴着不动,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在一旁笑道“殿下,这么瘦弱的小姑娘,万一踢伤了。”
她抬头,乌溜溜的黑发随风飞扬,白里透红的面庞上嵌着一对星星般璀璨的眼睛。这双眼睛简直可以用炫目来形容,亮得咄咄逼人!
笑着的少年一愣,随即开口“我拉你起来吧。”
宛澈头上传来的声音,十分温柔。正对她伸出手,他逆光站着,高高的影子笼罩在宛澈身上,代替了太阳的位置。左手轻轻伸到宛澈面前,等她借力。他身子修长,面容俊美,一双笑起来的眼睛却并不温和。
“起不起啊你?”他摇摇自己的手,手指的边缘在太阳下发着光,指甲一片片饱满晶莹。
宛澈看着看着不知为什么脸红了,不好意思碰那只手。低头说“不用了,我……自己起来。”
她站起来,身上衣服的料子虽坏,可却是公主常服十瓣裙的式样。
拉她起身的少年立刻明白,这可不是丫鬟宫女什么的,是正儿八经的公主,于是立即行礼“刚才唐突了,还望公主殿下宽恕。”
太子喊道“裴然非,你和她行什么礼,她算哪门子公主,走啦。”
“来了,来了。”裴然非小跑跟上太子,两个人推推搡搡的。
宛澈并不知晓裴然非是谁,她生在深宫,母亲不得宠,长到九岁才见了父皇第一面,前朝政事少有耳闻。
自然不知道这位十三岁的少年刚从边陲的战场上回来,打了名动帝都的一仗。
可她知道“裴”这个姓氏,一个可比肩皇姓“宛”的姓氏。
裴信,祖籍云中,是裴家先祖,曾和先帝一起征战天下,大苑历史上战功彪炳的一代名将,裴家世代习武能征善战,可号令大苑的百万雄兵。
那个叫裴然非的人,不但爱笑,还长了一双好看的手,真不像将门之后呢。
“然非,你这次可真是轰动整个风澜城了。”太子口气羡慕的和裴然非说课间小话。
裴然非自幼和几个皇子一起长大,平日里都是喊小名,可自从宛致封了太子后,他便不再喊了,“谁稀罕那名头,我给你做的小弩好用吗?近日我又做了个会蹦的鸟,改天去我家看看?”
“课业从你走后就越发的多,也越发的难起来,母后瞧的紧,出不去。”太子手中的笔弯下最后一钩收了尾,身旁的太监便向太傅呈上他和裴然非的课堂作业。
太学里的学生统一用的是澄心堂的雪花冰心白玉版,纸质细密莹润又能托得住墨,不透不晕,湿了也不变形,字写上去个个乌黑发亮。
皇子的字都是练了许多年的,小楷写的都不错,但有一个,写的如同五岁孩童。
“宛澈,你这字怎么回事?”太傅掂起那张纸问她。
宛澈的字是母后在沙地里用树枝教的,很少用毛笔练过,因此很是难看。
她低着头,脸很红,也不说话。
“回去多下些功夫。”
“是,老师。”
下学后,太子走到她跟前“吆,你这谁教你写的啊,跟狗爬的一样。”说完笑得不行。
“你管得着吗?”宛澈狠狠地瞪回去。
太子气结,正要说些什么反驳,裴然非转在手中的弩突然停了,随之一声清脆的击打音。“我的皇太子,刚刚打下来一只鸟,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太子果然不再理宛澈,径直和裴然非走向太学后茂密的雪林。
几个小太监正在收拾暖炉,把燃炭都倒出来,宛澈看着便问“你们在干什么?”
“回公主,小的们正准备把这些炭扔掉,太学每日都会换新炭。”
“可以给我吗?”甘平宫今年冬天就得了一些黑炭,舍不得烧也是烧完了,宫内到处都是冰凉。
“当然可以!”小太监奇怪地看看她,“公主要拿去玩吗?可仔细烫了!”
宛澈笑着答应,用力端起笸箩就走。
她哪里是想玩,这些是上好的银丝炭,耐烧无烟,一炉炭足足可以烧两天。烧完后只剩小半炉雪白的飞灰,全不似一般黑炭肮脏。现在这炉炭只烧了半天就要扔掉,实在可惜。
她又收了皇子写过不要的纸张,甘平宫内没有这样好的纸,她需要练字,这些纸反过来完全能用,用完了还可以引火糊窗,她才舍不得就这么扔了。今天她还捡到一支十九皇子不要了的紫毫湘妃竹毛笔,前面的毛锋略有点儿分毛,离秃还早着呢,算得上大丰收。
“你在干什么?”裴然非相貌底子好又潇洒爱笑,可说出的话总平添几分凉意。
她拿着战利品正要出门,闻声抬头,就见玄衣红衬的裴然非站在门口,满脸惊讶地看着她。
此刻她手里端着炭笸箩,脖子上挂着纸,腰里别着装剩墨的壶,活脱脱像个拾荒者。
“你……”宛澈发出一个极其惊讶的声音。“没什么……我、我,就是觉得好玩,我……我拿不拿都行的。”
他拿着一个样式特别精巧的手炉一步一步走向她,脚上火焰色的靴子似能踏化寸寸冰雪。
“你住在哪个宫?”
“甘平…宫。”
“我送你回去吧,看起来挺重的。”他把手炉递给她,接过她手里的碳和壶。
宛澈和他一起踩着雪回去,他比自己高了不少,束好的马尾随风在肩头起起落落。
前面的人突然停了,宛澈一不留神差点撞到他。
“往哪边走?”他站在一条路的分叉口,裴然非不笑时眉宇清峭,冷酷孤傲,此刻微微皱眉问她,给人责怪的意味。
宛澈指了一条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没去过甘平宫,不知道怎么走,不过你住的地方挺远的。”然后顺便从她冻得发红的手里抽出那叠捡的废纸,“手炉是刚刚碰到宁皇后时赏的,我留着没什么用,你用吧。”
“你叫裴然非?”
“嗯。”
“我今天听他们说你刚从战场上回来?立了大功。”
“三天前抵达都城的。”
“边关的仗打完了吗?”
裴然非摇摇头,“我的父亲在守着。”
“你为什么回来?”
裴然非感觉解释起来有点麻烦,想了半天,说“国令和家令。”
宛澈点点头,忽然问他“我也可以参军报国吗?”
裴然非笑起来,桃花眼斩破方才莫名悲凉的气氛“你啊,太弱了。”
他十一岁随父亲去往边关,母亲哭了很久。他的二哥,耍的一手好枪,啸牙十四式名镇西北,可是在自己九岁那年,他被永远留在峡谷月圆夜下。他的大哥,号称大苑第一神箭手,那一年迟迟等不到的生辰礼物,便永远也等不到了。父亲把四哥送回来时,他十一岁,十六招裴家剑法,惊动风澜城最有权势的男人,他接旨披甲,带着那柄银枪,背着那把玄弓,前往西北边陲地。
一把利剑,一匹黑马,每一寸战功都真刀真枪用血汗来换。士兵们一开始以为他不过是做几天样子好回去封官进爵,私底下并不待见他,但自从裴然非在一次战役中身中九处刀伤独闯敌军大营,火烧三军粮草,自己人不敢再心存轻视,敌人也一样。
“怎么才能变强?像你这样。”谁也不会小瞧了去。
裴然非仍旧在笑,说出的话也轻轻地“等你读的书多了,明白的也就多了,也就厉害了。”
“你的剑法很厉害?”
“应该吧,不过我最喜欢射箭。”
“你可以教我吗?”
“你想学什么?”
“射箭!”宛澈的语气很兴奋。
“可我做不了主。”裴然非一副你明白的表情。
宛澈没有字本,便从每日拿回来的废纸中找出裴然非的开始临帖,她的字和裴然非的越来越接近,慢慢连太傅也分不清了。
最初学的字很难改变,终其一生,宛澈的笔迹都和裴然非的十分相像。
她不懂裴然非写的“一轮血洒泣残阳”,直到十七岁那年她率军出营,日坠西山,远方一片血红的战意。
她不懂裴然非笔下的“我辈将臣应似彼,振臂而起维朝纲。”也不懂他说的“三军不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直到她身披黑色甲衣纵横沙场,拈弓搭箭,百步穿杨,悍勇有如一支射进铜墙铁壁的离弦之箭!她才知道,大苑早在那时候就已风雨飘摇,裴家名动天下的风骑也已挡不住四方昭然若揭的野心。
宛澈的功课越来越好,太傅出的题目她的立意总是比其他皇子高很多,常常得到夸奖,但住在类似冷宫那种地方的公主是不被人放在眼里的。
但也因为地位低,省了很多麻烦,除了太子时不时的出口讽刺,其他的宛澈都很满意。
自上次一事后,裴然非只要能寻到机会,总是帮宛澈拿东西。宛澈也不推托,直接将最重的塞给他,一路说说笑笑地回去。对于她来说,这个太学实在上得愉快极了。这飞扬的青春也实在美好极了!
今日太傅翻完学生交上来的作业,点了太子的名“为何不见太子的?”
裴然非在旁小声问“你没写吗?”
太子也压低声音“太难了,想不出来啊。”
太傅吹着胡子,“太子在说什么?不妨声音洪亮些。”
“我…我昨日身体不适,忘了做课业。”
“我下学去太医院调御档,看看太子这病是否严重到提不起笔。”
“不用了…不用,我就一点小病,未传召御医。”太子低着头,脸色苍白。
许久,太傅道:“太子伴读现在是储君良伴,将来是朝中良臣,既要护卫太子安危,又要督使太子勤学,殿下功课未完成,也有他们的责任。现在就由你们替太子受罚。你们把手伸出来。”
三个人,最后一个是裴然非,太傅停在他跟前“太子与你年少深交,加二十尺,为的是你未行友人劝诫!如今你声名在外,职在朝野,任陛下之命辅佐太子,却辜负陛下所托,再加二十尺!”
裴然非作了一揖,“学生谨遵老师教诲。”然后伸出双手。
宛澈看着每一下打的都是第一日同太子打架、裴然非那只冲她伸出来的发着光的手,都是那只帮着她拿炭拿水、不嫌脏累的手,恨不得捉过来给他揉揉才好。
下学时,太子慢吞吞地说“然非,对不住了。”
“哪的话,改日带点精致的糕点给我就行。”
“你不是一向爱茶吗?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糕点了?”
“哈…哈哈,一个是吃的,一个是喝的,能一样嘛。”
“成!”
宛澈捏着一叠废纸走过去,“你没事吧?”
裴然非甩了甩手腕,“算不了什么。”
看她捏着纸,“太子,你也对你妹妹好点,给她送点笔砚纸墨。”
“为什么给她送?我不要。”
裴然非是重臣,自幼和太子关系好,又加上皇帝任命,自是关系近些也无妨。
九皇子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扶持太子的人远不如前。裴家自是无心插手子嗣争权,难在树大招风,他来太学,已让三哥在朝中疲惫不堪。就是帮宛澈也是挑了时间,他不愿和皇家有什么君臣之外的关系,也不愿宛澈因自己有什么多余的麻烦。
“我帮你做课业。”宛澈突然发声。她也觉自己突兀,尽量装着十分镇定,故作不屑地看着太子,却忍不住偷偷瞟了裴然非一眼。
她见裴然非目光灼热、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这眼光像火把一样腾地把宛澈整张脸一下点着了,她赶紧别过脸去,心儿控制不住地狂跳。
太子狐疑的看着她,这大半年斗下来,他这个十七妹,虽然式微,但骨节孤傲,一点笔墨,能打动她为自己写课业?鬼才信!
“你什么意思?”
“要不要?”
裴然非把九皇子送的那支玉笛横插在腰间“我那盒糕点也一起送到公主那吧,谢谢啦。”
宛澈的脸就更红了。
“然非?你们?我知道了,你是怕然非再被打,才帮我写的。”好啊,终于让我抓住了把柄。“以后,你都得帮我写,不然我就告诉大家你喜欢然非。”
裴然非已经走了,对宛澈来说,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此刻这人腰间挂着一支青墨色的玉笛,有秋水挽剑的利落,天涯走遍回眸如初的惊艳。
他的谈笑风生让人内心熨帖,像是一盏茶到了最适宜的温度,带着暖,浸透了久违的家的味道。她承认,她喜欢。
“过一个时辰让人去我那里取,你自己再隽一遍。”
晚间,太子从侍从手里接过那份课业,看着这龙蛇飞舞的草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泉泉接过那盒糕点时,小太监笑着说“这是用新鲜嫩莲子磨粉,掺了莲花蜂蜜,再用荷叶裹着蒸的豆糕。和粉的时候一点儿水也不能加,只能用澄净的荷叶露;蒸糕也不能烧木材,全用干荷花瓣焙熟的。样子虽然花哨,味道还不坏,我家主子特地要人做的。这几块糕用了半个池子的荷花呢,主子让我拿来给公主尝尝。”
“皇兄有心了。”
打开盒盖,一阵浓郁的荷花清香飘散开来,每块糕点都刻了不同的纹路,颜色也不一样,泉泉从没看过这样好看的吃食。一共六块,多给了泉泉与何姑姑一块,自己和母后一人一块。她没舍得吃,刻了精致花纹的绿色糕点被她小心的包在手帕里。
第二天下学时,她喊住裴然非,“你今天忙吗?”
裴然非还没回答,十二皇子这边问他“然非,我那得了极品的君山银叶,去不去喝一杯?”
裴然非行了个小礼“殿下恕罪,臣今日得了陛下御召,下学要去尚书阁。改日我亲自登门拜访,向殿下赔罪。”
十二皇子摆摆手“好了,什么罪不罪,也没见你和太子还有九哥这样生分。”
“谢殿下。”
宛澈有些尴尬,“你要去尚书阁啊?那我就先走了。”
她今日穿了杏色的常服,和华贵沾不上边的一件衣服,但她生的很美,连带着这件衣裳都显得光彩不少。
裴然非跟过去,“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没事,你快去尚书阁吧。”
裴然非求道:“宛澈你告诉我吧,要是不说,我今晚就肯定睡不着觉了!”他小声加了一句:“我知道你最好了。”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一来是没有场合可以叫,二来是大苑公主的小名都是亲近之人喊的,她不受宠,至今没有官名。宛澈的脸涨得红红的,转头就要走。
裴然非跟上去,“我去晚了可是要被罚的,你不说我可不走。”少年经常笑,此时也是一双桃花眼弦月样。
一块淡绿色的东西就突然被塞进裴然非嘴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丝绸一般柔滑的糕已经化成水流进肚子里了,只留下这满口余香,浓得怎么也化不开。
“什…么?”说出的话都带着荷花清香。
宛澈此时倒也不惧了,笑意盈盈地问“好吃吗?”
裴然非的心跳擂鼓般的急,点点头,“好吃。”就是到底是甜的还是咸的?
“都说了没事,你快去吧。”宛澈双手负在身后,在古树阴影下笑意热烈。
少年束着发,一身劲装套着绣了图腾的外袍,露出紧了袖口的手腕,“那…我走啦,明日见。”
少女点点头。
宫门口的那棵梅花早就谢了,殿前只燃了一豆小灯,宛澈坐在石阶上托着腮。她身后,残月已被层层叠叠的阁宇吞噬,碎星从云层里出钻出来,冰冷月光织成天罗地网,准备好收拾这高墙别院里的一切往事。
她听他说市井趣事,听他讲边陲战事,他说话总是安静微凉的调子,和他脸上炭火般的笑容一点都不符合。
宛澈,他念这两个字的发音,真好听。
裴然非拖着一柄长枪坐在石凳上,裴昀倒了杯水给他,“你有事想问我?”
“有,不过你怎么知道?”
“我每日下朝坐这看你练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每次都是两个时辰才停下,今日还不到一个时辰。”
裴然非干了杯里的水,“这不怕三哥走了嘛,你每次闲的时候也不多。”
“什么事?”
“你知道陛下的十七公主宛澈吗?”
“然非,公主小名岂是你能喊的。”
“我以前喊他们都是喊名字。”
“皇子有些并未受封,你们又在陛下跟前长大,私下叫也不是大事。但公主不可,她们将来是要嫁给名门望族的,小名只可亲近之人喊。”
“那有什么,我们也是名门望族。”
“你…想娶这…十七公主?!”
“三哥说笑了,过些日子就回边关了,哪能成亲。”
“其实母亲在催了,说可以先定下来。”
“不必了,说不定哪一天就死了。”
“说什么呢?”裴昀虽这样说,但也明白,是实话。
裴然非从幼时就出类拔萃,相貌顶好,文采斐然,剑法超群,年前带着浩荡的装甲铁骑凯旋而归,当朝皇帝亲自出城迎接,不可不谓意气风发,收了不少风澜城中少女的心,
但裴家的儿子接连战死,这再春心荡漾,朝中官员也怕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挤破头,得罪人,好容易订好的亲就散了,这不白白高兴嘛。
“只要那姑娘你喜欢,我们家一定帮你娶回来。”
“谢三哥。”
我们裴家这一代,到你四哥就够了,裴氏为大苑流的血已经太多了,可天下未定,我们的帝王却有了藏良弓的心思,北方的寒夜再冷也冷不过这城中的人心。
自己的兄长、幼弟和父亲为疆土征战,为这高座朝堂的掌权人护一方太平,他们只合计着如何趁着乱世卸了裴家兵权。
“要是碰到喜欢的人,要尽快告诉三哥。”
“你比我还急。”裴然非歪着身子“三哥,父亲还在,我也在。”他依旧笑着,说出的话也是轻松的。
裴昀笑了,看来自己最小的弟弟早就长大了。
谁都看不见这个粲然而笑的少年人垂着眼睫的黑眸中精钢纯铁,骤然露出凛冽如冰雪的煞气来。
“你说的十七公主,她生母是丰州执政者的庶女,当年在容贵妃的朝阳殿当差,只差一岁就可出宫。大概是命运使然,她卷进了当时容贵妃和嘉贵妃的争斗中。我没见过她,不过听人讲过,她是真美,大苑后宫很少有人能美成她那种风情的。容贵妃能把她藏的如此之好,也可见手段不一般。被宠幸怀孕后,她就搬到了甘平宫,这些年,后宫新人旧人来来去去,当年的贵妃也已仙逝,她倒是活得好好的。”
裴昀起身整理衣摆,“我还有事,一会记得去和母亲吃晚饭。”
“知道了知道了。”
宛澈上午上了课后就可以回去,其他皇子却要下午去和另外的太傅学习行兵作战之术。现在课程已经上到了破阵之术,这个讲武的太傅也姓孙,脾气虽然没有孙延龄那么臭,但是武人威风在,却也算严厉了。
太子和宛澈的代写关系已经持续了许久,武课宛澈又不用上,因此更不怕被揭穿。比如破长蛇阵要用鹤翼阵、破鹤翼阵要用玄龟阵这样的口诀,太子用用工夫倒也能背下来。
可是这个太傅会突发奇想,正答着题就突然插一句:“殿下,如果敌军用鹤翼阵为主,夹杂长蛇阵骑兵又该如何?”
太子答不上来,说回去想想。就是这一次,太子被揭穿了,常派太监去甘平宫被有心人发现,不过这种代答的事除了丢了点脸挨些骂,也没什么。
宛澈照常看兵书、手札,有时候裴然非会给她带两本孤本。
裴然非觉得她好像真的有去战场的念头,因为她说“这些阵势都是先帝首创,在书阁里存放的《兵法》里有详细记载。高祖就是凭着这些宇内无敌,创下大苑的基业。我朝的武将每一个都是学了这些阵势才能出去打仗的,可我觉得是纸上谈兵。”
裴然非打趣她“难道你连高祖都不放在眼里吗?”
宛澈把脚边的石子都踢到湖里,“摆那些阵最少的也要万人,但是两军交锋,摆得好又真的有用吗?”
裴然非看着她,眉开目朗、意气飞扬,忽然问“宛澈,你想当皇帝吗?”
宛澈被他眼里的认真震住了,实话实说“在你问我之前,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我问了后呢?”
宛澈看着他俊朗的眉眼摇摇头,“不想。”
“为何?”
“当皇帝就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你又如何肯在后宫里陪我,如此便是要了那位置也无趣。
裴然非眉头舒展笑开,“你给太子还有他身边伴读写的课业我看过,担得起孙太傅的“得意门生”四个字。”
“比起你如何?”
裴然非低头离得近些,笑道“差了点。”
宛澈后来才明白他这句“差了点”什么意思,裴然非的心是将领之心,虚实难测,深如大海,杀伐决断,坚如磐石。她这时候的心,是裴然非的,所以那三个字他才说的那么温柔。
秋后狩猎,宛澈央求太子带他去,她身处甘平宫,八百年也碰不到一个人来找,打扮一下保证谁也认不出来。
当日下马而来的裴然非见太子的第一句就是“她怎么来了?”
“她威胁我,只好带她来了。”
宛澈担心的问,“很明显吗?”
“很明显。”
“怎么会?!”她花了心思装扮的,这就失败了?
裴然非笑的开怀“你太漂亮了,没有侍从会长成这样。你看,有好几个宫女在悄悄的看你。”
宛澈撇撇嘴“她们明明在看你好嘛!”
他拿着一把弓,手指在弦上动来动去,那根弦发出清越的杀伐音。
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看,可裴然非眼里只有宛澈,他说了几个笑话,太子和少女大笑起来,连带着挂剑微微晃动。
“然非,你把你的成名战和我们说说呗。”
宛澈附和“我也想听。”
裴然非拉开银弓歪头眯着眼睛作势射了一箭。“这次的彩头是陛下的一个口头承诺,可大可小,你们不是要出宫看灯会么?等我讨来再和你们说。”
他向自己马边的一个小厮喊“阿吉,把五爷的玄弓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