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找东西。
两人作伴一起走在下山的路上，落叶加以点缀，宛然形成了一幅风景画。
山路蜿蜒曲折，越往下走石阶越是绵长，饶是山间清风习习，也添了几分行路的疲惫。才堪堪行至半山腰，方才还故作从容的墨烺便彻底撑不住了。
他脚步一顿，微微弯着腰，抬手轻扶身侧的老树树干，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凌乱，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声音软软地带着几分委屈：“你慢点走，我累得走不动了。”
薛霂涅闻声立刻驻足，闻声回头，澄澈的眼眸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诧异，落在眼前气喘吁吁的人身上。眼前之人可是坐镇一方山林、受山间万物供奉的墨山神，执掌山川灵韵，本该神通广大、体魄无双，偏偏走几段山路便累得这般模样，实在反差十足。
他眉眼微弯，语气带着浅浅的调侃：“不是吧？堂堂墨烺山神，执掌苍山万灵，神通盖世，怎么体力反倒不如我一介寻常凡人？”
“谁能想到你一个小小的凡人，体力竟然这么好？”墨烺此刻已经气喘吁吁。
看着堂堂山神被一段山路累成这般模样，薛霂涅也不再继续打趣，心软下来，妥协般开口说道：“行吧，看你都这样了，那原地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啊。”
听见可以停下歇息，墨烺瞬间松了口气，眉眼瞬间舒展，立刻应声：“好嘞！”
话音落下，他毫不讲究姿态，径直侧身坐在了路边平整干净的一块石头上，双腿随意岔开，脊背放松，整个人姿态懒散又随意，全然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神明架子，松弛又自在。
薛霂涅看着他这幅随性散漫的模样，淡淡一笑，也顺势在旁边的石块上坐了下来。山间清风缓缓吹过，吹散了行路的燥热与疲惫，可他的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桩压在心头、百思不得其解的心事。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件必须去完成的事，一件莫名落在自己身上的任务——他要找一个东西。
这件事萦绕在他脑海中许久，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可时至今日，说实话，他都不知道那个东西具体是什么模样、是什么品类、有何用处。
他脑海中仅有一个极其模糊、唯一清晰的特征：那是一件青色的、体积不怎么大的小物件，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线索。
而这桩莫名其妙的寻觅使命，来得极为离奇。
不记得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一个神秘的人影频繁闯入他的睡梦之中。每一次深夜入眠，那人便会如期出现，一遍遍告知他，此生身负一桩特殊使命，必须踏路远行，寻得那一件青色物件。
最起初，薛霂涅全然不信这般荒诞的事情。
他不过是凡尘俗世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介凡人，无修为、无神通，这般听起来玄之又玄、牵扯宿命机缘的使命，怎么看都绝对轮不到自己身上。他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当是虚妄幻象，从未放在心上。
可怪事并未就此结束。
那个神秘的人影，日复一日、夜夜不休地出现在他的梦里，反复叮嘱、反复提点，从未间断。久而久之，诡异的梦境彻底打乱了他的作息，每一次入梦皆是相同的画面、相同的叮嘱，最后总会让他心神震颤，半夜骤然惊醒。
深夜梦醒之后，心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恍惚与悸动，睡意彻底消散，漫漫长夜再无安眠之机。
反反复复无数个日夜之后，饶是他再如何不信天命、不信虚妄，也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不得已相信自己真的身负这样一桩无从推脱的使命。
每一次夜半惊起，他都曾竭力回想梦中那人的模样，想要捕捉一丝线索，想要知晓对方的身份来历。可无论他如何努力追忆，脑海中始终只有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看不真切眉眼，辨不出容貌神态。
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寥寥几点特征：那人常年身着一袭黑衣，长发及腰，身姿挺拔孤冷。从清冷低沉的声线之中，他能够笃定，那是一个男人。
可此人究竟是谁？来自何处？为何偏偏选中自己？无人知晓，亦无从探寻。所有的一切，都被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中，无解无答。
静坐石上良久，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平复。薛霂涅抬眼望向头顶的天色，天光缓缓偏移，时间已然不早，不宜再长久耽搁。
他收回漫天思绪，转头看向身旁休息完毕的墨烺，语气带着几分轻快的调侃，轻声唤道：“亲，不知这位白云山神，您可休息好了，好了的话，咱们就继续赶路吧。”
墨烺闻言缓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身形，稍稍调整气息，淡淡应声：“差不多了，那走吧。”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微微蹙眉，带着几分认真又无奈的语气补充道：“还有你以后别这样对我说话，搞得我还有点儿害怕，你还不如说我一顿呢。”
薛霂涅听着他较真的话语，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故作恭敬谦逊地回道：“得了，您可是山神，我区区一个凡人，怎敢说您呢。”
墨烺被他这套客气疏离的说辞弄得浑身不自在，无奈叹气：“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行，都听您的。”薛霂涅顺从应声。
说罢，薛霂涅率先站起身形，抬步大步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察觉到身后的山神依旧慢悠悠踱步，毫无赶路的样子，他回头扬声催促：“那你还不快点，要我去山下等你吗？”
墨烺立刻加快脚步，快步追上他的身影，紧跟在他身侧，语气轻快释然：“这才正常嘛。”
两人一路相伴而行，一路闲谈打趣，耗费了大半天的光阴，终于彻底走出山，稳稳抵达热闹的山下城镇。
奔波整日，身心俱疲，两人没有过多闲逛，随意寻了一家整洁安稳的客栈，办理入住，暂时落脚歇息。
暮色沉沉，客栈房间安静清幽，屋内灯火温和，驱散了傍晚的微凉。
墨烺端起桌上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压下一路行路的疲惫，按捺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好奇，转头看向正在收拾随身行囊的薛霂涅，出声问道：“对了，霂涅，你到底要干什么事啊？”
薛霂涅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未曾停顿，语气平静直白：“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我可以帮忙的。”墨烺立刻主动开口。
闻言，薛霂涅终于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看向见多识广的墨烺，缓缓道出自己所有的困惑：“其实我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个什么物件。”
随后，他毫无保留，将自己知晓的所有线索尽数告知对方，包括那件未知物件的外貌特征，还有夜夜入梦的神秘黑衣人、莫名其妙的宿命嘱托。
墨烺身为镇守一方山川的山神，活过漫长岁月，遍历山河万物，见过的奇珍异宝、上古物件数不胜数，眼界远非凡人可比。薛霂涅心中暗自期许，或许墨烺能够认出这件神秘的物件，为自己拨开迷雾。
听完所有始末，墨烺垂眸沉吟片刻，根据他描述的特征，试探着猜测道：“这……怎么听起来像块玉？”
一语点醒梦中人！
薛霂涅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豁然醒悟：“玉？对哦，我怎么没想到，那从明天开始，咱们就从玉开始找。”
就在他心头燃起希望之际，墨烺却冷静地提出了最现实、最棘手的难题，轻声开口打断他的欣喜：“可是你怎么能确定，那块玉一定是在这座城里？”
一句话，瞬间让满心生喜的薛霂涅陷入沉默。
是啊，天地辽阔，大千世界广袤无垠，天下城池千千万万，珍宝物件散落四海八荒，无人能够确定这块疑似青玉的物件究竟身在何方。
更何况，这一切终究只是猜测，他们甚至无法百分百确定，自己苦苦寻觅的东西，当真就是一块玉。
前路漫漫，毫无定数，仅凭一个模糊的梦境、一个不确定的猜想便踏路寻物，这般寻觅，无异于茫茫大海之中捞取一针，艰难渺茫，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