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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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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睿知道自己对于王越多少有点上脑,“很感兴趣”四个字涵盖的内容确实大了去了,凌睿也不否认自己对王越的兴趣里含着点特殊意义,这点特殊意义最起码特殊到,让他愿意为王越改变一点点自己原本像台医学机器一般的生活,把每天全部用于坐诊开会手术值班看资料睡觉等等等等的时间分一点出来给自己的私事。

他原本没有私事,现在有了,王越就是凌睿的私事。

他也不是不挑的,他眼光可高了,放以前真不一定能注意到王越这样的在世界的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存在,就是不知怎么的,之前明明只见了一面,他却牢牢记住了那双眼睛,形状圆圆的,眼睑对瞳仁遮盖甚少,而那双瞳仁,又黑又亮,像快乐王子的宝石,是世间无价之宝。

王越的眼神脆弱又坚韧,那天晚上,在大婶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中,那双深黑色的宝石一样的眼睛蒙着一层雾气直勾勾地望过来的时候,凌睿感觉自己的心口窝被不深不浅地扎了一下。

这一下扎得功效显著,让他从此以后都被赋予了一个痕迹,再也难以摆脱。王越就像开在角落里的不知名的细碎小花,在无人造访的地方开出星星点点的灿烂;而你一旦注意到这一点阴暗里的美丽,便再也不能将目光挪开。

本以为是以后再无交集的一个人,第二天凌睿就机缘巧合地捡到了他的身份证。凌睿承认,大婶把王越的身份证交给自己的时候,自己是多少有点开心的。当晚他又带着试探着做了点额外的事,威逼利诱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听从自己,又有意无意地晾着他。王越居然没生气,这晚就平淡地过去,但是凌睿却莫名地,睡不着了。睡不着的时间里凌睿在脑海里反复咀嚼这个人,为了自己对王越的一点“兴趣”,凌睿甚至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计划方案,要怎么和他接近,怎么与他说话,怎么约他吃饭,怎么……直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凌睿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对王越除了姓名年龄之外基本一无所知,他连王越是不是能喜欢男的、有没有对象都不知道,自己兴冲冲地在这里想了半宿。

操。凌睿在黑暗里骂了一声。不知道骂的谁。

谁知道转机第二天就来了,他和几个联合项目的参与医生筛选合适的患者,翻到了一张患者名为王超的档案,然后,监护人那栏,赫赫写着王越的名字。

凌睿脑中一时间铃声大作,但是这个名字也很平常,重名的可能性很大。他目的不纯地抽出这张纸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旁边的医生突然说了话:“哎,王超啊,我觉得挺合适的……”

于是在讨论中他就知道一定是他,顺便了解了一点王越家里的事,最后在王超主治医师疑惑的目光中揽下了联系王越的工作。他顺着档案上的电话拨过去,号已易主,他就又托了上次那个外卖员,然后等着王越来找自己。

很难说那种心情。像是收到了打包好了送给自己的神秘礼物。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凌睿,一定一定,一定不能半途而废。

王越觉得也很难说自己的心情,当他被迫承受凌医生电话里半威逼半利诱的邀请的时候。

凌睿说:“王越,你就来找我一起吃个饭嘛,你看我上次都去找你了,是吧。”

“……凌医生,你如果非要这么算的话,之前是我先去找的你啊。”王越举着电话,太阳挺大,额头上的汗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刺地疼。距离他俩上次见已经过去一周多,两个人都不是很有时间和闲情逸致的主,除了凌睿每天一个相对固定时间的电话外,没有别的联系。每次打电话就是那几句车轱辘话,王越想不出这有什么意思,但是凌大医生说话顺耳声音又好听,低低沉沉地在耳边环绕,和他通话也不失为一种享受,一来二去也就习惯了。现在,王越几乎能想到对面凌睿的表情,那双眼尾下垂的狗狗眼一定带着些许委屈的意味,要是自己在他面前,被那双眼睛一盯,一定会心软。但是现在人不在面前,王越说:“我没空,凌医生工作也忙,咱才认识几天,不合适。”

“上次都已经吃过了。”凌睿还想挣扎一下。

王越干脆坦白:“凌医生,礼尚往来,上次那顿本来就是我欠你的,我还没忘;如果你觉得这事过不去,我可以请回来,但是我真的没有多余的时间和钱——”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于是两边都沉默下来,过了几秒,凌睿说:“好的,再见。”然后把电话挂了。

王越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有点发愣。他在心里复盘了一下刚刚的对话,觉得自己好像没说错什么,但是好像哪里都说错了;凌医生语气听起来不高兴,王越想,我又没有让他高兴的义务,凭啥?凭啥?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有些事自己感谢他,但是这也不代表自己要对他百依百顺,公私分明,懂不懂?懂不懂?

——不是很懂。过了几分钟,王越把电话拨回去了,凌睿在心里数着数,让铃声响够了三十秒才接,接起来后抑扬顿挫地说:“您好,请问哪位,有什么事?”

多大人了,我的天,王越在心里感慨,由衷地感到头大。王越说:“凌医生,明天我去找你。”他想了一下时间,说,“下午六点,可以吗?”

于是第二天下午,市医院的医生护士患者们经历了一次凌医生准时下班的冲击,大家看到凌医生换了便服,满面春风意气风发地往外走,走廊上凌睿遇到了一样下班的张遇楚,打过招呼,张遇楚问:“凌医生吃饭去啊?”

因为是张遇楚,凌睿愿意多说两句话,凌睿说:“不,我下班。”

张遇楚脸上露出那种眼睛嘴巴都变成圆形的表情,说:“难得见凌医生准时下班啊。”

凌睿脸上就露出那种,微妙的,得意的,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是哪里都不对劲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看起来有点欠揍的表情。走到门口,凌睿和张遇楚走反方向,凌睿去找王越,张遇楚去超市买菜回家给徐扬做饭,今晚上他计划着炖个绿豆汤,最近天热,徐扬怕热得很,总是恹恹的。走出几步路,张遇楚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凌医生到底中了哪门子邪,能让凌医生准时下班的到底是哪路神仙?这一回头,他远远看到了那个站在医院门口树底下的人,那个人靠在旁边停着的破电动车上,看打扮是个外卖小哥,看凌医生走过去好像也兴致不太高的样子,抬起手打个招呼就算完事,两个人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张遇楚眨眨眼睛,那个人,看起来好像自己家越哥啊。

和凌睿一样,王越今天也是难得提前下班,他站在树底下躲太阳、远远望见凌睿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心里感叹这个人真的是好看的,长得老少皆宜,身材也是一等一的好,挺拔流畅,盘靓条顺。这么一个人踩着斜阳吸引了许多目光,却是向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王越说心里不高兴不得意那是假的。

刚刚和凌睿一起走的人好像是小楚,王越本能地侧了侧身子,他心情很微妙,不是非常愿意让徐扬小楚他们知道自己在和凌睿纠缠,起码现在不是很愿意,以后——如果能有以后的话,再告诉他们也为时不晚。

凌睿走到王越跟前,打了招呼,看到王越电动车后固定着的外卖箱子没合上,里面放着一大束鲜花,被初夏的太阳一晒,看起来焉焉的不太开心。凌睿随手用手指拨了一下,问王越:“送我的?”

王越说:“凌医生还缺我这点?”凌睿一下子笑起来:“你别冤枉我,我可没收过,当然你要是给我,我怎么敢不要嘛。”

王越原本不怎么积极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说起来这花的来历,原来是客人不要的。他今天接了个鲜花订单,卡片上写着女孩的名字加对不起,送到地方了,女孩子一看到花就开始哭,边哭边骂,王越在一脸搞不懂状况的发懵中被女孩推出门外,连带着花也被丢出来,“扑”地一声落在地上,上面新鲜的水珠撒了一地,像跟着女孩子一起哭了一场。

王越从女孩伤心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悲伤的罗曼蒂克故事,然后在吃饭的时候讲给了凌睿听。凌睿支着筷子听得津津有味,半真半假地把王越夸了一顿。他实在是会说话,王越被夸得晕晕乎乎,于是在晕晕乎乎中,王越又没抢到结账。

他不高兴,这次他带够了钱,凌睿却像没事人一样,又把账结了,又给他装了一份外带,还装记不得这件事。凌睿走的时候,从那束花里抽走了一支粉玫瑰,他说:“这是饭钱。”

王越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挥手向他道别。回了家伺候着王超吃完饭,王越正在思考怎么处理那些花的时候,凌睿打来电话,说自己到家了,然后说:“你到家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报报平安。”

王越心想哪来那么多毛病,我又不是女的,还要给你报平安,嘴上却保证了下次一定,如果有下次的话。王越看着放在破桌子上的那束花,像官家大小姐嫁进庄稼户。王越问:“凌医生,你会养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