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第121章

病历记录里写的内容很少，患者主诉说她失眠了多少天，头痛到什么程度，偶尔会有幻听，听到人喊她姐姐。

治疗方案，开了哪些药物，建议她领养孩子，建议她捐助防拐卖组织，建议她多参加被拐儿童的公益活动。

看到那些孩子多数幸福的在被养家庭生活，看到养父母也对孩子视如己出，看到亲生父母找来时，他们也都健康乐观。

她心里总归是被往好的方向暗示了。

明楼也许不会过得太差，肯买他的人也许也是真心喜爱他的，她的明楼会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平淡幸福的生活。

她养了明台和明诚后也好了许多，他们活泼开朗，他们聪明懂事，就像明楼一样讨人喜欢。

她的弟弟那么可爱，一定也会让人喜欢的。

姐姐的病是好过的，曾经一度与常人无异，可以安然入睡。

时间从他进入家里后，姐姐就更少看病了，直到……

直到他杀了物部，姐姐的病情就加重了，再到他的遗物送来，病况急转直下，甚至开始产生幻觉，有、有自毁倾向。

明楼关闭病历档案，全身都散开，窝进了柔软的皮椅里，他的双手叠在肚子上，压住自己，让所有的焦虑与心疼都随时间过去而缓缓消耗。

他被人抱走后就一直有着坚定回来的信念，不管怎么样，他自己都明白，明家在那，姐姐在那，他只要活下去找机会，迟早会回来的。

他痛过，苦过，可他从没茫然过，没失去过目标。

姐姐不一样，她是无助的，在茫茫人海里，她不知道我在哪里，她只能不停的靠猜想去支撑自己。

日落月升，明楼在书房枯坐了一下午，他用尽所有的理智克制自己想去抱着姐姐哭一场的动作。

他们姐弟，需要重新建立新的关系，需要熟悉彼此这么多年缺少的那段日子。

他们要填补二十几年的空白。

“明楼，要吃饭了吗？”

明镜轻轻的敲门，轻轻的呼唤，像是怕惊扰了明楼的思考。

“今天给你做芙蓉虾仁好不好？”

明楼往门口转头，他仰起头，看向了门口有些不敢与他太过亲近的姐姐。

如果是以前，他还是是私生子的时候，姐姐也不至于这么客气，她会进来呵斥他：“你自己的身体还要不要的，吃饭的时间也能忘掉，还不快下去吃饭。”

“虽然你算半个客人，但该讲的规矩也要讲，吃饭的时候怎么能让家里都等你一个？”

是他做的那些事，让姐姐与他生分了啊。

明楼抿了抿嘴，他的眼睛晃着光与温暖，他想，或许应该换种方式相处，一切从打开心扉开始。

也许他应该将他从小到大盼望着的事，认真的做一次。

“姐，我腿疼，疼得走不动了。”

明镜心中慌起来，客气的模样瞬间不见了，她急忙的走过来，蹲下就要看他的腿：“怎么好好的疼起来了呢？是怎么回事？天气变化了吗？我们马上去医院好不好？”

“阿香！阿香，快备车，我们去医院检查。”

明楼伸手拉住了明镜：“姐姐，吹吹就不疼了。”

明镜狐疑的看他。

“真的吗？”

“真的，姐，你忘了小时候，我摔倒了都要你吹的，吹过就不疼了。”

明镜迟疑着，似乎觉得明楼的要求有点问题：“但你现在都多大了。”

“我不想长大。”

明镜摇摇头：“还是要叫医生看看，不能不管。”

她刚走一步，带到了明楼的手臂，明楼便蹙眉咬牙，痛哼出声：“我手臂也疼，姐，不要走，我拉不住你。”

明镜那轻微的动作也不由得停下来：“怎么手臂也痛了，这是怎么回事，你没吃药没复健吗？我不盯着你，你怎么就不照顾自己了。”

“我头也疼，我哪里都疼，您不盯着我，我一定不记得吃药复健，我这个人就需要您盯着。”

“明楼……”

“大姐，我一个人不行。”

“我叫阿诚明台回家。”

“不要了，他们都不是您，他们不是我姐姐，除了您，谁还会管我？没有您，他们还会认我吗？”

明楼眨着眼睛，不管在京城的明诚明台喷嚏打了七八个，反正就往他们头上扣黑锅吧。

“不会的，他们不是这种人。”

“连您都不管我，不要我了，其他人再好也不如姐姐，除了您的话我听，其他人都不好使。”明楼很是受伤的看着明镜，就像一个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小猫儿，他耍赖：“不是您，我不会听话。”

明楼起初是半真半假的为姐姐演着戏，但一切的话语都随着感情渗透到了心头。

或许语言是在演，但那些情是真的，是深的，是他内心想说而不曾说的。

这个契机，就是他们之间的坦白开始吧。

明楼想到没有梁仲春善后的可怕的后果，真到了那个地步，他的回家还有什么意义，他为什么要送姐姐去监狱，他在没有姐姐的家里，与飘荡在大街上有什么区别？

明楼拼命用虚浮无力的手抓紧明镜，他的手颤抖，他的声音也开始抖，他在请求，在祈求：“大姐，姐姐，姐……”

“我不会不管你，明楼。”

明镜最终松口做了保证。

她不会丢下明楼，自己去坐牢。

她拒绝不了弟弟的请求。

恢复姓名与明楼不肯吃药复健相比，当然是明楼本人的身体比姓名更重要。

“你真知道我的弱点。”

明镜低声感叹。

“姐姐，您也是我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