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118章 不许停
明镜这一摔下去并不狼狈,眼睛没有从明楼脸上移开,她直挺着腰腹,高仰起头,下颌线都拉出了愤怒的角度。
明楼让自己站成了一条直线,只有头低着,有些不知所措的皱起眉头,黑边框的眼镜和松软的头发将他有些无措委屈的眼睛都遮挡了。
等着阿香将棋盘都收走了,明楼偷偷的看了一眼明镜,发现她还在看着自己也没有消气,大着胆子试探的向明镜走了两步,又以余光去看,依旧还在生气,但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他的胆子便又大了一点,试探的喊了一句:“大姐。”
声音轻轻的,只有近距离才能听见。
声音浮浮的,没有什么底气,气息虚软。
让人想起那个视频里直到最后才有的一声姐,是藏到了心里不敢说出来,不敢让人听见的声音。
明镜的怒火一瞬间就蒙上了一层雾气,再看他小心翼翼的试探,心中越发酸楚。
“你还当我是你的大姐!”明镜压低着声音,攥紧了拳头,将一腔心酸都放到了这一句话里。
听到这样一句满怀心酸的话,就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的明楼,光光是被姐姐的情绪触动,睫毛上就挂了水雾,他几乎是立即屈膝下跪,膝盖咚得一下在地板上砸出了声响,砸得明镜的心也跟着发出了一声咚,她双手撑在沙发上想要起来,却无力的倒下去,她的眼泪顺着眼角就从脸颊滑了下去,压着一口心酸道:“你给我起来!”
“您一直是明楼的姐姐,明楼从不敢忘。”
明楼低着头,笔直的身影将全身的力道都压到了膝盖上,明镜无奈的锤了一把沙发:“你就是欺负我站不起来,扶不了你,所以你也不听我的了。”
明楼本想着接下来就该认错道歉了,甚至他的眼睛还看了看四周,有没有什么趁手的,姐姐能用的。
但出乎意料的,姐姐生气归生气却执意让他起来。听了明镜如此严重的指控,他只好站起身,又让自己直成了一道竖线,除了头垂了下来。
“你刚才再看什么?”
明镜见他终于肯从地板上将膝盖直起来,一口闷气才算平复了一些,见他刚才左右观察,心中想到他的想法,那口闷气又裹挟了更多的气滚回了胸口,增加了不止一倍。
明天她要阿香再预约一下心内科的专家吧,她觉得心脏也许有些毛病了,不太中用了。
“我想找原本我在家里放的一根冰球棍。”
明楼动用自己自认不差的大脑转了许久,至今没盘算出明镜的怒火发在哪里。
围棋?
父亲?
该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提到父亲虽然伤感,姐姐为何要生气呢。
“冰球棍?”
明镜的手压住了自己的心口:“都扔了。”
“那?”
明楼想,也许是他刚出事的时候,家里放着他的东西太碍眼了,被姐姐扔了,于是想问一问是否还有其他工具。
明镜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一般,一个眼神就将他想要迈开去寻找的腿钉在了原地。
“那什么?马鞭在小祠堂里,要我的指纹才能开,你别想去拿,其他地方但凡是个竖长可以打人的我都扔了!花园里都没有灌木只有草,树我也都叫园丁修了枝丫,只有两米往上的主干,你要是敢爬那么高去折树枝,我就真打得你再走不了路!”
“明楼不敢!”
低着头的人这回脑子没短路,姐姐这生气的原因最起码有一个是他下跪,还有一个他预备请罚。
也是,原本姐姐就讨厌他卑躬屈膝。
只是他现在这样算不算?
应该不算,他站得挺直,不躬。
让他在明镜怒火点燃的时候不紧张,不规矩,他也做不到。
意识到这一点,他倒是像三伏天喝了冰水一般,整个人都舒爽了起来。嘴角一点一点的就想向上爬,等注意到了自己的情绪,他又立马控制住了,只余留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在脸上。
“过来!”
明镜本不打算告知明楼她知道了他的过去,本想明楼过明楼想过的日子,做明楼想要的姐姐。
但明楼只用了一天不到时间就让她明白,这不行!
明楼的所思所想里,从来没有自己,她不能按他想要的方式来。
明楼极其听话的走了过来,在明镜身边站好了。
“坐下。”明镜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
明楼乖巧的坐到了沙发边,三十多岁的明教授低着头戴着黑框的眼镜,让人瞧出了学生气来。
与在教室里调皮捣蛋然后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感觉也差不离了。
“如果我想爸爸了,我不会需要围棋去纪念。”明镜侧了一点身,伸出手来,明楼眼神微微的缩了缩,让明镜眼神也暗淡了几分,明楼恐怕还以为要挨打吧。
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脸颊,轻轻的缓缓的摸了摸,这个对着棋盘恐惧得忍不住颤抖的脸:“我看你就够了,你和爸爸长得很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嘴唇。就是瘦了很多,脸小了一点。”
“姐……”明楼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明镜眼中再无怒火爆裂只剩下一片温暖时,他嘴角动了动,满眼的温柔与笑意就对了上去:“我,是想讨您开心,我知道自己没有明台那么活泼,可以逗得您高兴。对不起,我本意不是想惹您发火。”
“你回来了我就开心,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我就会开心。明楼,你不需要伤害自己,姐姐都知道的,你没忘记以前的事,常妈都告诉姐姐了。”明镜的手移到了明楼的膝盖上:“姐姐都知道了,知道了你怕什么,知道你的日子有多艰难。”
明镜温暖的手掌在明楼的膝盖上缓缓的抚摸着,这里刚刚或许砸伤了,这里以前也有过许多伤。
“我知道你不想姐姐知道那些事,不过幸好知道了,不然我们家明楼还打算瞒着姐姐继续自伤。”
明楼怔忪,他完全没想到,自己想藏着的秘密,会有被明镜完全知道的一天。
那些过往,他怕明镜看了自责,也怕明镜看了会嫌弃他,那里面有他被迫放弃的尊严,饿极了的他也会听从要求学狗叫,下跪求人去求一碗饭吃。
有他无法抹去的罪恶,预谋杀人,运送毒--品。
有他对付明氏的各种阴损手段。
“您知道了啊。”明楼勉强的笑了笑:“我怕您看到,怕您看到那样的我,就不要我了。”
他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他是埋在泥土里浑身乌黑的水草,他想藏起根茎身躯,只露出一点点迎接阳光的头顶给明镜看。
他不想自己的懦弱,狼狈,肮脏,阴险就这样摆在明镜面前,他想做姐姐心目中那个明楼,而不是现在的他。
“那样的你?”
“这样的我,您……您还愿意接受我吗?”
“你说什么胡话!”
明镜举起的手掌到底舍不得打下去,明楼这样灰败又期待的神情,让她又恨又怜,最终手掌变成手指,轻轻的点了他一下额头:“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弟弟!”
“你心目中的姐姐就是这样的不讲道理?看到你被迫害的事,不去心疼你,不去恨那些加害者,反而来怪你这个四岁就被人设计的受害者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
明镜别过了头,这不是怒火滔天,这是心寒,心凉了。
明楼急得去抓明镜要从他膝盖上抽走的手:“姐,姐姐,是明楼错了,是我患得患失,不敢有一点冒险,是明楼不该。您不要生气,您要生气了就……”
“就怎么样?”明镜的脸色一下子更阴沉了,看你还敢说出什么话来,就打你,就骂你?
“就像小时候那样,我惹您生气,就让我唱歌哄您睡,给您端茶倒水,捶背揉肩,直到您说停。”明楼也佩服起了自己的脑子,幸好转得够快,否则这一关可不好过了。
“那开始吧。”
“开始什么?”
“唱歌,唱吧,没我的吩咐,不许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