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111章 祝福的复数形式
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姐姐心中的家人……
这句他从没有底气去想的话,明诚所说是给他的安慰还是新春的祝福真的有什么他可以期待的内容?
明诚说完就离开了走廊,留出充足空间和时间给明楼,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想,有些东西需要空间看,就让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在灰红的日出前慢慢想慢慢看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的跟踪器,上面已经发出了红色惊叹号的警告,有人已经察觉了他正在和切断的前身份来往密切的人接触,正在给他警告了。
红光闪烁着,让他的脸在医院惨白的路灯下被印照得脸色时红时白,变幻不定,他的目光从跟踪器上艰难的移向了病房,病房看不到姐姐的脸,只能看到一点点床边,他的目光寻觅着方向,有些犹豫不定。
他的姐姐正在昏迷之中,是身体垮了,所以稍稍激动身体就受不了了,这样的姐姐他从未见过,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姐姐在他心里就像是高大树立的一块象征雕塑,可以是指路的明灯,可以是对家的思念的寄托,可以是精神上放松的港湾,但从不是这样的脆弱的。
他可以轻易的从明诚的话里分辨出来,姐姐这段时间一定是过的不好,而且与他脱不了干系,新春祝福的视频一定是一个他看了就再舍不得离开的,他有强烈的预感,目光放弃在病床的边缘寻觅,转头看向了窗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病床,是姐姐脆弱苍白的脸,是浮肿的脚腕小腿,是瘦弱的胳膊和肩膀,是昨天晚上自己怎么叫都叫不醒姐姐的惊惧感与慌张感。
违反组织条例和命令、导致的严重后果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手腕上闪烁的红光急促而危险,他的脸在不停闪烁的红光里难以捉摸,直到一点红日在灰红色的天空探出了一点光。
明楼几乎是在日头冒出的同时,将追踪器向上撸了一把,藏进了袖子里,将不停闪烁的红光与警告都遮盖了。
既然选择了和明台一起过来,他就已经做了选择,如果他被人发现,不管是要独自面对扶桑间谍们的报复,还是被再次抓捕,他都做好了准备,已经死过一回了,最恶劣也不过是再死一次。
他会对不起为他精心策划的组织、上司、同僚,他也预料到他这一次的任性会造成多大的影响,甚至他也会陪不了姐姐多久了。
但是国家的危机已经过去了,他已经脱离,他对于那些任务已经变得无足轻重,那他拿自己的性命任性一次,最可怕的后果也不过是对不起姐姐。
一边是生离,一边是可能的死别,他值得赌一次。
决心已定,明楼挺起了胸膛抬起脸庞,日头已经完全跃出云层,绽放出万道光芒,他眯起眼睛,看着宁静的城市渐渐熄灭的霓虹,安静像是被人瞬间打破,生机的喧嚣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病房门的视角里,明楼留下了一个宽厚的剪影和一个高大拉长的影子,明诚收回视线,拍了拍快要趴在明镜身边睡着的明台:“去旁边睡会,我在这守一守。”
走廊上的人揉了揉没什么知觉的手臂,明楼擦了擦有些紧张发汗的手掌,在手机里进入了明氏集团的办公APP,输入工号登录,版面上闪烁着:欢迎回来!明楼先生。
嘴角微微一提,是,他回来了,回到了姐姐身边,来做她的明楼了。
他还是明氏没有消除工号的员工,尽管他没了职务,进了监牢,但他没有被开除。
所以,那么极端的情况下,姐姐也还是给我留了一点点的余地的,明楼的嘴角拉得更长更暖了。
点开个人信息,职务一栏是空着的,新春祝福的宝箱急待他的点开,只是和很多人不一样。
和那位在明氏打工的女孩说的不同,不是一人有一个新春祝福的,他的祝福宝箱排着队,粗略估计有四五十个,一个一个按照时间的顺序整齐的排列在那里。
最早的还在除夕之前,在他与姐姐在拘留所见面之前,在他躺在拘留所的硬板床上的时候,在他身后痛的让他整日整夜无法合眼的时候,在他觉得姐姐和他说话都是奢求,一定在仇恨自己的时候。
原来,他那个时候期待过的姐姐的祝福,其实已经有过了,只是他不知道,姐姐也没有告诉他。
手指轻轻的移动,点开了第一个宝箱,弹出的视频闪烁着彩带和春联的特效边框,姐姐的形象出现在了画面中心。
眼底有些疲惫,但还是画着精致的妆容,看上去很精神的姐姐在镜头前沉默了几秒,然后才说道。
明……
我们好像没谈好,你该叫哪个名字。
新年了,每年我都会给明诚明台录制新年祝福,今年也预备了你和明楼的,但是……
我真的不会……也不想原谅你,也许你有很多理由,也许你说了我会听,也许最大的错误是我造成的……
明镜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然后视频便断开了。
虽然是过去的事了,虽然那段让他身与心都疲惫不堪千疮百孔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但再一次回忆,再一次看到姐姐目光里的恨意,明楼还是会很痛苦。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都让姐姐恨过他,不是私生子那种试探与戒备,是真实的仇恨,是可以让人失去理智的恨意。
断开后的视频又被接续起来,明镜显然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但她还是录制了这个视频,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也许她还是忘不了他给她的感觉吧,有许多次,她觉得他就是明楼回来了。
“你不会看到视频,家也被你搅得不得安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会觉得你是家里人,要完成这个形式,新的一年,你好好改造,如果你良知尚存,希望你有机会能自首。”
家里人,是家里人,他并不是被完全抛弃,被姐姐丢在角落里要遗忘的存在,是恨他,也留了他在明家,这个祝福看上去没给他什么好话,心里那点隐痛忽略不计之后,他就知足了。
有这个,他就真的知足了,如果早一点看到,他可能不会答应死遁,他会像姐姐希望的那样,好好改造,期待着自己出去后依然当明家人。
明楼的手指移动到了第二个,正月初一那一天的日期,那一天的前一夜,是他交回明楼的姓名,与姐姐做道别的日子。
能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过一个除夕,能守在一起守个岁,就算地点是在拘留所,他也觉得是幸福的。
那天他锲而不舍的叫她,期望有一次能收到一点回应,最终没有收到,其实也不遗憾了,那个道别他是很满意的。
不知道,姐姐这一天是怎么给我录了视频,心情还那么糟糕吗?
轻轻一点,视频被打开了。
姐姐端正的坐着,看向镜头的时候,蹙紧了眉头。
明楼
明楼已经不是你了,忽然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我以为自己会一直恨下去,会非常厌恶你。
我还是去见了你,听你叫我,我没有那么反感,看到你,恨意也不那么强烈。
为什么,我可以这么快背叛明楼,为什么对你这么残忍冷血的人,我竟然会觉得亲近可怜?
我知道自己有些问题,也许是病情加重了,我无法控制自己,我居然想着又给你的工号里录视频。
我的状态肯定有问题。
以前我以为你就是明楼,现在我不想这么叫你,我怕自己混乱,总是将你错认成他,你怎么能是他,你不能是他,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不想梦见你。
我知道你不是明楼,也还是我的弟弟。
弟弟,是,你叫我我也想答应,太可笑了,弟弟怎么会杀了明楼。
明镜停顿下来,这一次可能是无人帮助,她独自录制的视频,在镜头前她死死的压着额头,思维混乱了起来。
我不想和你说话,我不能这样,明楼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自己,我不想记挂你,我无法控制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起你来,一定是药吃的不对了,我应该再让医生做一个更全面的诊断。
你现在所受的惩罚完全与明楼受的苦无法相提并论,可我居然不那么恨你。
等你出狱那天,希望那个时候,你已经悔改,只要你悔改,我们去找明楼,他是个好孩子,会原谅的,也许吧……
也许会去接你。
明镜关闭了视频,她非常的矛盾自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她刻意的不提他不想他,但是却偷偷的背着人录给他的新春祝福。
还录制了两条。
想起这个人,恨已经慢慢减少,思念倒缓缓增多了,想起了他那些点滴起来。
明楼握紧着手机,原来他自以为最苦最痛的那段时间,原来他趴在拘留所里辗转难眠,全身冒苦水的时候,其实也有来自姐姐的关怀,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姐姐,那种情况下,也是愿意当他是家人的,原来还在梦里梦见了他。
姐姐说不想梦见他,却是在心里偷偷的想起了他,偷偷的给他录着视频,想向他倾吐心里话。
他的嘴角往上拉到了最大的弧度,姐,您再多想想我,我还会在梦里纠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