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108章 明楼不苦
明镜披了一件外套,往院子里走去,抬头一望,是一片看不到星星的夜空,只有灰蒙蒙的黑暗,她的手指掐在手心里,黑暗不止笼罩了夜空,也笼罩了她。
明楼的过去,在常妈嘴里并没有太多细节,她不停的强调明楼的不容易与心地善良,告诉她,明楼不是一个会践踏法律界限的人,即使他活在冷冰冰的世界,也要挤出一点光一点温度来给别人,曾经因为举报学校老师遭受过暴力威胁,就算汪芙蕖对他不好,汪曼春毕业旅游时遇到泥石流,也不顾危险的跑了过去。
明镜回想,她确实也没给他什么温暖和光亮,他一直都只收到世界恶意的对待,冰冷无情,而明楼回馈给她的是饱含温度的情感。
她看不清楚那些温暖,但一直有感受到,只是在种种事故里,她感受到的温暖她所有的怀疑都被自己否掉了。
以至于一次又一次,接连不断的让明楼被她伤害。
明诚推着椅子过来,看着明镜的模样,不忍心的说道:“大姐,您先坐,今天够累了,腿还没消肿,我叫人送药水来泡一泡。”
“阿诚,我很久没有思考过了,现在想问题都觉得累了,明楼过去的事,你是不是清楚。”明镜没有坐下,而是走了两步,腿部肌肉的无力感很明显,肌肉和运动神经,由于营养不良,长期卧床,已经有了损伤,以她的年龄,恢复起来很麻烦,她心里都明白不能急于求成,但是从二十岁一路咬牙挺过这么多风雨后,她的性格里,坚韧和要强就变得尤为突出了。
腿部的肌肉控制不住的发颤,负荷不了长久的站立,她伸手扶住了院子的杏树,依旧没有坐下去。
这些轻微的痛楚其实可以让她几乎崩溃的内心能有些注意力的转移。
“阿诚,我从前一直不敢想,明楼被拐走后过的到底怎么样,只盼着他会遇到好人,希望他幸运。”
明镜的手抓破了一块树皮:“其实我应该明白,他被拐卖是有人设计,设计的人怎么会这么单纯的放过他。
可是我太害怕,害怕他过得不好,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不见的,就几秒,我什么都来不及做,他就不见了。
他的苦,是我酿的。”
明镜紧锁眉头,眼神逐渐放空,自责是从明楼丢失就开始埋藏,靠着毅力倔强和一点点希望支撑着掩盖着,随着明楼的身世被告知给她,随着希望破灭,她也就由着自责将自己淹没了。
直到现在,得知明楼还活着,她还有机会看到他的面容,听到他的声音,还有一点点希望,在未来的余生里,再听到一声姐姐,看他过着正常平淡的生活,结婚生子,幸福的活下去。
她才决定振作起来,不管是什么形式,不管明楼是否会再接纳她。只是常妈的话让她那些不敢想的画面又活动了起来。
明楼会的那么多东西,是怎么会的,是伴随着伤和痛用以掩盖那些血色的。
她眼里又是明楼的脸,像是做梦像是幻觉,在白茫茫的一片雪里,明楼痛到脸色苍白满头冷汗的脸就在她对面,眼睛里闪着光,轻轻的握住她的手,叫她姐姐,问她冷不冷,她点点头,就有温暖的衣服披过来,双手被揣进火热的胸膛。
她心安理得的接受,然后就见到明楼底下的雪变了红色,感受到胸膛逐渐冷却,她不冷了,却再无法让明楼变得有温度。
明诚发觉她状态有异立即打断她道“大姐,我让明台去请大哥了,您等等,大哥会来见您。”
“来见我?”明镜忽然清明,又连连摇头:“不要……不要他来见我。”
院门外伸手敲门的手突然顿住,院子里的对话,一字不差的传递了出来。
生病?
并没有。
姐姐也并不想见他。
明楼微微苦笑,知道了他的身份,果然也没多少作用,可能恨意消减了,可以更平静的面对他,可以送他东西,可以和他交流,但她不喜欢我。
姐姐想喜欢他很难吧,回到明家之前,汪明之争都是他冲锋在前,也让明氏和姐姐吃了不少亏,回家之后,他也没做出多少成绩,甚至大姐的生日之前,他还让汪芙蕖将自己杀人的视频送到了她眼前。
他忘不了姐姐在仓库里看他的眼神,也忘不了那种对他失望透顶,带着恨意的眼神。
年节前,生日前,他送了这份大礼给她,这种刺激,他自己也觉得姐姐不可能忘得了,就算他是明楼,是她亲弟弟,是曾经她喜欢过的弟弟。
但他变成这样,姐姐还会要他吗?
明楼的手悄悄的碰上了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手指抚摸着木门的纹路,胆气瞬间就消失了。
明台也听到对话,想要去敲门大喊出声,也被明楼拉住了手,一双眼睛瞪过去,让明台觉得有一桶凉水从头顶泼下来,登时就止住了自己的所有动作。
“大姐,您一定想见大哥,您来京城,不正是为了见他吗?”
明诚的声音传来,明台松了一口气,阿诚哥,还好你还靠谱,否则,他觉得这件事又要闹出误会来。
“我不想再向他索取,是我欠了他半辈子,阿诚,不要再要求他了,我能见到他就可以了。
明楼的名字,我向他收回了,姐弟的缘分是我亲手推开的,他没有做错什么,就不要为了我的事再让他为难了。”
明镜拢了拢外套,今夜的冷风格外的冷,穿心透肺,她立在庭院里,靠在树边,冻得和幻觉里的雪地里一样,浮肿的脚踝卡在鞋子里有些变形。
冷也好,冻也罢,她不希望明楼再为她付出什么了,一丝一毫都不想要。
“让明台回来吧,我没有任何立场再对他做要求。而且……”
明镜闭上眼睛,半晌才颤着声道:“而且啊,他也不想见我,见到我,回忆的过去,都是那些一塌糊涂的画面,怎么能好过。
偏偏我几次三番的去打扰人,说什么不想要他再付出,是不是很过分,阿诚,我们太过分了。
明教授的日子比明楼过得好,我们一直让他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很惹人嫌,做明楼,太苦了。”
门外的明楼双手握拳,明镜的话显然让他震惊,他后退两步,望着一门之隔的院子,不敢想象姐姐的心思是如此情状。
更不敢想象,自己居然让姐姐以为自己不想见她。
可不是不想见吗?
他若即若离,犹豫不决,能给人什么感觉。
明台眉毛一挑,眉飞色舞的笑起来,这可比见面了说更有用,有些东西,很难解释,而见了面,大姐会不会说出来都不一定了。
明台在背后用力推了一把明楼,明楼被推的向前踉跄两步,手又碰到了门。
明台正要再加把劲,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院内拨号的明诚,听着近在咫尺的铃声,歪了歪头:“大姐,明台这小子听墙根呢。”
明台手一举,再用了一把力将明楼彻底推进了门:“阿诚哥,看我带谁回来啦!不要污蔑我!”
明楼被推进来,明镜望向他,然后就松开了扶着树干的手,朝他一步一步缓慢而颤抖的走过去。
不管嘴上怎么说心里怎么想,当明楼真的站在面前时,明镜又哪里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不过是本能的去靠近。
就像他刚出生时,她本能的想要抱在怀里亲近一样。
明楼维持住平衡,站直了身体,手上的外套轻轻一甩,就丢到了明台的手边,明台急忙接住。
明楼大步迈过去,与明镜面对面的站住,互相对望中,明镜颤着一双手想去摸一摸对面的人,但是手才抬起一点,她整个人往明楼身上扑过去,脆弱到站立不稳的人被人稳稳的接住,被人紧紧的抱住,肩膀上靠上了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
明楼哽咽一声,紧紧的抓着明镜的衣服。
冷风还在吹,星星也还是看不见,可那些冰冻寒冷黑暗雾蒙蒙的感觉都消失了。
“对不起。”
明楼与明镜同声而出,惹得两个人眼眶都发起了酸意。
明楼抱着明镜,将头再深埋了一点,恨不能将脸都遮挡住。
“姐。”
“姐姐。”
这一句等了这么久的一声姐姐,她以为这辈子很难再听到这个声音叫她了,她以为那个消失的视频里的那声轻到听不清的姐姐就是她最后能听到他叫姐姐的声音了。
明镜闭上眼睛,听着他叫姐姐,艰难的抬起双手搭在了明楼的脖子上,感受到他整个人的颤抖,缓慢而清晰的回应他:“哎。”
她一直后悔,后悔重逢的第一天就没有回应他,一直拒绝他,一个巴掌又一个巴掌的拒绝。
后悔暂别的最后一天也没有回应他,而是冷漠的听着他不停的叫她。
她不会再让他的姐姐没有回应了。
“姐,你不过分,是明楼做的不好。”
“明楼的日子更好。”
“明教授没有家,没有根,没有姐姐,他的日子不如明楼。”
“做明楼不苦,不觉得苦。”
明楼不苦,明楼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