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106章 务必请过来
小学毕业是明楼在外人眼里的一次人生转折点,对他自己而言也是最为脆弱无助的时候,当时的汪芙蕖在他眼里就像一座充满恐怖的黑暗大山,他就被压在山下,心里越是明白越是清楚,他就越为恐惧。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不知道汪芙蕖的想法,他是不是就会好过一点。
但这个想法只要出现,明楼就会自我否决,他忘了自己是谁,他听信了汪芙蕖的说法,那他会按照汪芙蕖的设计,完成他的复仇计划。
他会伤害到姐姐,他必须牢记,不能有片刻松懈。
刚刚搬到汪芙蕖的家里时,是常妈打开门,笑着对他说:“是明楼吗?汪先生已经说过了,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他鼓起勇气踏入这座对他而言是地狱的房子,然后由人领着前往房间,直到要帮他换衣服时他突然激烈的抗拒,惊动了汪芙蕖。
“常妈,这孩子可能还有些怕生,我来和他聊一聊,你去忙着吧。”
房间的门被人关上,他单独的面对着眼里尤为恐惧的人,瑟缩着,惊恐着,颤抖着。
“站到这里。”汪芙蕖的手指点到了墙角的一块地砖,明楼望着他,握紧了双手,舔了一下嘴唇,紧张的站了过去。
纵然心里有许多挣扎,纵然内心压抑了无数愤怒仇恨,但这么多年里,他学的最多还是顺从。他一直是完全的由人摆布的,多次反抗的后果都以重伤结束,这一次在常妈面前反抗,也许只是她笑的有些慈祥了些,让他忽然忘记了一些多年养成的顺从本能。
“你今天刚来,我只和你说一件事,我助养你,是因为我认识你的父母,我不想看你这样堕落下去。但是,明楼,你犯了罪,你不用负责,只是法律放过了你,给你改过的机会。但你心里必须记住,你就是罪犯,你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学生,你是故意的。不要有我助养你,你就有高人一等的错觉,这里是你的监牢,我会监督你的行为,不要让我发现你没有悔过之心,明白吗?”
罪犯,监牢。
他内心极力的想要说服自己,他没有做错什么,但汪芙蕖的话却在他心里落了下去,他说服不了自己,他是杀了人,是故意如此,是为了掩盖他的另一重错误。
他明白自己正在陷入汪芙蕖此人的陷阱,但又无能为力,不同的逻辑和声音在心里互相绞杀,他一片混乱,只是表面上已经养成了波澜不惊的面孔,他低着头,清脆的说道:“我明白了,汪先生。”
“明白就好,做错能改就还是好孩子,你可以叫我汪叔叔或者……老师。”
似乎是看出了明楼的疑惑,汪芙蕖笑了笑:“我目前分管教育,市一中校长空缺,由我兼任,你暑假过完,就要去一中读书,可以先提前加我。”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一声老师不单单只是个学校老师的称呼,明楼几乎一瞬间明白了汪芙蕖的用意,绕这个弯,只想占他长辈的名义,不知道是否又要灌输他,天地君亲师这些从前姐姐与他说过的小故事的礼教内容。
姐姐那个时候,是既不否定也不认可,他还小,并不太明白,姐姐搂着他,将他放在大腿上,读着绘本道:“明楼,文以载道,书上的故事是故事,书上的观点是作者的思想,你可以听故事,但是观点呢,需要你自己想明白。姐姐不告诉你,你去想,这样的礼,我们要不要遵守?”
他掰着指头一脸迷糊:“要!不要?”
然后去观察明镜,看哪个答案她认同。
“还是太小了。”明镜笑着点他额头:“就会察言观色,不能自己想一想吗?要你全听姐姐的你听不听呀?”
“听!”明楼小胸脯一挺。
“那姐姐打你你跑不跑呀?”
明楼小脸一皱,想起对着父母的木牌牌被按着打的经历,不自觉的就缩了一下肩膀:“我……想跑。”
“是吧,事情都是对立统一有两面的,要自己想。”
明楼揉着额角的头发,一点也没听明白,明镜只是笑:“你现在就看故事好了,别想了。”
他点着头,又扭过头望着姐姐笑眯眯的脸,想到半夜里姐姐帮他关灯帮他盖被子,想着自己生病时窝在她怀里吃药喝水吃饭,一时鼓足了勇气,小小男子汉,打一顿他不怕!他凑近了,到她耳边说:“姐姐,我都听,不跑。”
现在的他不是那么小了,有些事情已经能有自己的分辨,汪芙蕖的打算他猜到了,他也能装作听从认同,可内心里他会坚持的,他不是别人说什么都信的人。
“老师。”
“好。”汪芙蕖很满意,然后看了一眼房间的时钟道:“四个小时,常妈会再过来,你好好配合。”
“是,老师。”
明楼的转变很快,汪芙蕖觉得很顺心,他看着明楼,就像看着明锐东,明锐东在他眼前温顺乖巧,低头,听命。
“好,这才是好孩子。”
明楼低头看着地砖,房间变得安静,耳边时钟的滴答声变得很响亮,他一动不动的默想,想姐姐,想家,想过往经历的线索,想学校老师在课堂讲的课,想书本上的知识。
僵硬,发酸,疼痛,发虚汗。
饥饿,无力,干渴,汗干了。
四个小时,常妈打开了门,看到他,微微有些抱歉,却像是什么都没发觉一样,去牵他的手:“来坐一坐,先喝口水。”
尖锐的疼痛聚焦在他移动的步伐上,膝盖脚跟尤为明显,肌肉不受控制的发颤,常妈用力扶稳了他:“汪先生平时都很和善,你别怕。”
明楼的回忆太多,那是他曾经最为无力最为压抑,最找不到光明的时刻,然而这一切都过去了,他已经迈过去了,这些事只是记忆而已。发生过,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记忆,对啊,没什么大不了,都过去了。
而明镜那里,常妈也说起了明楼和她的第一次见面。
“明楼先生第一次拒绝我给他换衣服,我以为是他害羞,因此汪先生罚他站了四个小时,我第一次见到汪先生惩罚人,也第一次见到一个小孩一动不动的站在墙角里站了那么久,他就就像就自己藏在墙角里,一点声息都没有,汪先生对明楼先生,尤为苛刻,一点点的不如意都不能有。
我帮他换衣服,才……看到他一身伤痕,有新的有旧的,还有出车祸做手术伤口没有好全,他就一身伤的站了那么久,一句话都没说,我问他疼不疼,他都是摇头。
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我是觉得他很命苦,或许是没有长辈,没有人真心的心疼他,不过我也看他长这么大,好不容易长得这么好,又这么优秀,我以为明楼先生以后就会好了,以为他回了家,就好了呢。没想到,回了一趟家,他就遇到了这么多事。”
明镜看着这个说明楼命苦的老人家,看她表现着对明楼的心疼,想象着出了车祸做了手术后的小孩子,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动不动的站了四个小时。
想象那一身的伤痕,想象他摇着头将一身疼说成不疼,想到他夏天的运动会上还是长袖长裤。
就不得不想起他在回家后的遭遇,还没有去汪家待遇好,毕竟他只是站在房间,而不是跪在大门外,迎着大雨,迎着冷眼。她竟然是连汪芙蕖都不如?
明诚处理完公司事务过来,悄然的和明台一起站在了明镜的身后,然后扶住了她往下滑的肩膀。
“其实,汪先生,开始只是有些苛刻,罚也只是罚站,就是站一夜,明楼先生也都不打折的完成,后来……后来他和曼春小姐的事被汪先生发现了,这才变得更糟糕了,汪先生将他关在书房关了一个暑假,出来的时候……”
常妈看着明镜,看她的表情不是厌恶,反而是伤心难过的样子,才放了一点心,明董事长能理解能同情明楼,那么至少就不会太为难她要安葬的事情了。
反而是挑着明楼更惨的情况来说明,明台几次阻止,都被明镜挡了下来。
明诚向明台使眼色:“去将大哥请过来,你就是跪着求着也要将人请过来!务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