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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隔山岳

第103章 冰淇淋

二十多年前,那个面临离别的午后里,牵在手里手掌只有她一半大小,身高不超过她腰的小孩,顿足在花店门外,想要像父亲送母亲鲜花那样买一束花送给自己的姐姐。

她看着远处的甜点窗口,看到了小孩最爱吃的冰淇淋,他说就小小的吃一口,剩下的都给姐姐。

她想等一下经过,就买一个,给馋了许久的小孩一个小小的满足。

顿足在花店门外的人被突然涌来的人潮挤开,然后就不见了,他想吃的冰淇淋她再没机会买给他。

再一次遇见的时候,他终于将要送的花送了出来,在明氏大厦的顶层,在私房菜的隔间里,他送了花送了一对木雕,向她诉说着少年时的小烦恼。

如果,那个时候,她仔细一点,她想得更深更远一点,是不是就没那么多误会了。

明镜调着奶油和果汁,用模具装载,然后推到冰箱里,疲惫感随着投入被渐渐遗忘,浮肿的腿,酸麻的手臂,略有昏沉的大脑,都无法阻挡她想要做的。

那一对同源的木雕,有一个已经碎了,新做的再像,与原来的木雕也不再是一棵树上的了。

所以冰淇淋,他和她会做成一个一个同口味的,用她亲手雕刻的模具,用和他十分相似的手法。

而那一束花,她放在办公室里,没多久就枯萎了,然后就被人撤换了下去。

她也做了玫瑰花的模具。

他还记得吗?他是不是记得分离时他想要的。

明镜做完,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她将灯关上,一个人靠在冰箱边,看着窗外发呆,隔着玻璃的黑夜看不到星辰,只有安静的路灯带来些光芒,她睁着明亮的眼睛,毫无睡意。在无声时,于无人处,她想的是那个从身旁经过不再回头的背影,是从长椅离开不肯看她的背影,又是在她耳边打一个响指然后就变出一束花来,送给她的人,那昏黄的灯光下,柔和的不真实的光影里,明楼微笑,眉与眼都有温柔的暖意。

在京城明家购置的小院子里,明镜的房间的灯终于黑了下去,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已经睁不开眼睛的明台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张大的嘴含糊着道:“阿诚哥,我们请医生来家里吧,大姐要么睡了不起,要么起了不睡,身体肯定吃不消。”

“你先去睡吧,真要报地质学校的研究生了?还是好好准备,我已经托了人给你安排了。”

“当然报!我要替大姐看着他,不能再让他跑了。”

“是啊,再跑了,我们就再难找到了。”

大姐的心病只有他这一味药可以医,如果跑了,他们都不敢想,怎么才能经得起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而他们又怎么受得了,姐姐再一次陷入沉睡或许再也不醒的打击。

“要我说,就拿麻袋套了扛回来,我看他还敢不认姐姐。”

“你没本事套得了他,少一只手臂的毒蛇,你也套不住。”

“阿诚哥!你会不会说话呀,老说实话会没朋友的。”

明台和明诚还在院子里,说着话,聊着天,谁也没有离开,他们看着明镜的窗口,关灯之前没有人影进入卧房,关灯后也没有任何响动,凭他们的耳力和目力,判断得出,明镜没有睡。

靠着聊天,他们勉强撑着,着急着,而谁也没有想去逼明镜睡,他们的姐姐说了。

睡了很久了,现在想清醒,不想再睡着了,睡觉浪费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梦里只有一片混沌一片黑暗一片灰白,没有明楼。

睡不安,就不必睡了。

明楼捏着矿泉水瓶回到住处,水瓶已经被捏到了变形,他从长椅上起来,不敢回头不敢停留,下午的会也没有去参加。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一切顺其自然,也想过会被姐姐找到,也预想过见面时怎么样。

是相逢一笑泯恩仇,还是面对暴怒的姐姐杨手给他一巴掌,或是偶尔相见装作不相识,都没有今天的情况。

远远的看他上课,然后客气的叫他明教授,好像有许多话说却什么也不说。在他狼狈的时候递给他一瓶水,只是简单问一问他好不好。

他……怎么好呢,他已经残疾了,还背着案底,被自己最在乎的人看到他最黑暗的一面,他对人残忍的虐杀。姐姐眼里我该是一个冷血可怕的人吧。

他被宣判过,他的行为可以说是逃狱,如果一切翻起来,他不止要重新坐牢,还要连累为他费心准备新身份的五毒。

他不敢接近,又不愿远离,他害怕被仇恨又害怕被遗忘,他进退不得,想要完美,却处处都无法完美,总是在害人害己。

就像以前,他总是想尽力让所有人都活着,可最终都为了他离开了,他们为了要他活下去,推开他挡在他面前,鲜血淋漓的时候,豪迈的要灌一口再也喝不下去的酒,文艺的望着蓝天白云微笑,手脚都没有的还要吸一口烟,狠劲足的要去挖敌人的肉来嚼。

他们说

了无牵挂,死亡并不可怕,一人换十人,稳赚不赔了!经济专家,你说对不对?

你不能死,你还有姐姐呢。

我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死在异乡也没什么,你还有家。

我也有姐姐,我还有爸爸妈妈,他们等了我很久了,能去找他们,我觉得挺好的,他们的样子我都快忘了,你还记得姐姐的样子吗?

他捏着矿泉水瓶抬头,看向了落地窗,天黑后的玻璃印着自己的脸。

一张双目腥红,迷茫,不知所措的脸。

一张让他觉得有些讨厌的脸。

为什么迷茫,为什么不知所措,你盼着的姐姐来了,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后果。没有过多的隐藏自己,除了冯老的触动,不是还有一点点私心吗?你的私心目的达到了,不开心吗?

不计后果吧,那他有不计后果的资本吗?

他可以重新坐牢,他可以再被拖入各国间谍的视线,那替你安排的五毒怎么办?可能被报复的明氏又怎么办?

他没有不计后果的资本。

一瓶水剩下了一点被他发泄一般的浇到了自己头上。

他找不到解决方法。

他或许从不曾想,明氏和他,如果要放弃一个,可以是放弃明氏。

第二天,他站在讲台上,看着讲台下的三个人,四个人,八个黑眼圈。

这一夜,大家都没有休息好。

一个小小的保温箱,姐姐亲手送到他手里,依旧是明教授。

他的双手想去接,看着姐姐憔悴的脸对他微微的笑,抬起的双手最后却放了下来,他还是不敢,他依旧疾步快走,她依旧追了过来,带着保温箱,只是这一次,他走得太快,姐姐再也没追到。

直到晚霞漫天的时候,他有意无意的经过昨天的长椅,看着姐姐坐在长椅上,抱着保温箱,明台半跪着劝说什么。

见到他,明台狂奔而来将他拖到了明镜面前。

他站在那,看着天色,一个下午了,他们还在,还没走。他再走近一些,眼眶里发涩。

姐姐只是笑了笑,拉着明台到身边:“明台性子比较急……”

“我不会怪他。”

“我做了一些东西,不知道你还爱不爱吃,先放在这里,你看一看,不爱吃的话和我说,我下次再换。”

她让明台扶着,慢慢的走开,他抱起箱子,亦步亦趋的跟上去,想将东西还回去,跟着跟着,他又放慢了脚步,看着姐姐走远了,手里的东西,是姐姐亲手做的,他根本舍不得还回去。

他所有的行为,就像一个欲拒还迎的人,失却了磊落,失却了平常心,没有了果断,没有了干脆。

疯子果然是早看清了他。

提着保温箱回去,是已经化开看不清形状的冰淇淋。